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第9章 等待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b68l?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伸出手的时候</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qsyy?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9章 等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月饼寄出的第一天,喻贵兰精神很好。</p><p class="ql-block">早上七点四十,她比刘姐先到服装店。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金属轮子蹭着轨道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荡的街上滚出很远。</p><p class="ql-block">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后面倒一杯开水,而是径直走到货架前,把昨天晚上收摊时堆在角落的那摞秋装一件件挂回去。她的手很轻,衣架碰着横杆,叮的一声,像风铃。她喜欢这个声音,清脆,干净,像是什么东西开始了。</p><p class="ql-block">她挂完第一排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想起那盒月饼此刻大概正躺在韦家镇邮局的某个袋子里,等着一辆绿色的车把它带走。</p><p class="ql-block">八点零五,刘姐拎着一袋煎包推开店门,热气从塑料袋缝隙里钻出来,混着猪油香和面皮烘烤后的焦香。</p><p class="ql-block">刘姐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瞅了她一眼:“今天心情不错啊?门一开就哼上曲了。”</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这才发现自己嘴里在哼。是一段没头没尾的调子,大概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词早忘了,调子却还黏在舌根上。她停下手,说:“没有啊。”耳朵根却热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刘姐笑话她,她转身去理另一排裤子,背对着刘姐,手指顺着裤缝往下捋。其实她不是在理裤子。她的耳朵是竖着的,竖在手机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手机搁在柜台抽屉半开的位置,屏幕朝下,像一只蛰伏的黑色甲虫。她每挂好三件衣服,就忍不住侧一下头,用余光扫那块黑屏。黑屏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耳垂上那对小银环是结婚时韦胜利他妈给的,银环在日光灯下泛着黯淡的光,边缘有些发黑了。</p><p class="ql-block">中午吃盒饭,她破天荒多要了一块排骨。</p><p class="ql-block">刘姐说:“今儿真开心?”</p><p class="ql-block">她说:“饿了。”其实她不饿,但排骨在嘴里嚼着,有一种实在的感觉。</p><p class="ql-block">下午来了一个试衣服的姑娘,试了七件,一件没买。换作往常喻贵兰会有些烦,今天她却很有耐心,帮姑娘把背后的拉链一遍遍拉上拉下。</p><p class="ql-block">姑娘走了以后,刘姐在记账本上写“试衣7件未购”,喻贵兰盯着那个“7”看了好几秒,才把本子合上。</p><p class="ql-block">傍晚六点关门,她骑电动车回家。八月十六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街角梧桐树梢上挂着,比昨晚略瘦一圈,但还很亮,像一枚被擦拭过的银币。她等红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心想:北京那边也能看见这月亮吧。</p><p class="ql-block">到家韦胜利还没回来,她热了剩饭自己吃。吃着吃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筷子顿住,伸手去拿——是外卖APP的优惠推送。她把手机扣回去,继续吃饭,嚼得很慢,像要把每粒米都数清楚。</p><p class="ql-block">这一天,她点亮屏幕十一次。每次都是先看微信,再看短信,最后看一眼时间,然后把屏幕按灭。灭屏那一瞬,反光里她的眼睛有点亮,像蒙了层水。</p><p class="ql-block">夜里睡觉前,她把手机从枕头边拿起来,按亮,又按灭,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p><p class="ql-block">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和昨晚一样。她盯着那道白线,然后翻了个身。手机还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一只合上了眼睛的甲虫。</p><p class="ql-block">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凉了一下,然后缩回来,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没有消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喻贵兰到店第一件事不是开灯,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界面干干净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中午刘姐发的“盒饭到了”。</p><p class="ql-block">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划水面,什么都没搅起来。</p><p class="ql-block">她开始频繁看手机。叠衣服时,手机搁在叠衣板上,每叠好一件,指尖碰一下屏幕,看亮没亮。她的手指碰屏幕的时候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刘姐在后面清仓库,听见前面“咔哒咔哒”的点屏声,探出头:“你手机是不是坏了?老亮。”</p><p class="ql-block">“没坏。”喻贵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锁屏声。”</p><p class="ql-block">“锁屏声也没见你老锁啊。”刘姐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夹克,领口的标签还挂着。</p><p class="ql-block">她不接话,把一件杏色开衫抖开,袖子对齐,折两折。可她折到第三件,发现自己在数数:十七号,寄出第二天。潢川到信阳,信阳到郑州,郑州到北京,三个中转。这些念头像衣服上的毛球,越揪越多。</p><p class="ql-block">她叠完一件又拿起另一件,手指在布料上机械地走,心思却不在。手机放在叠衣板左上角,屏幕朝上。她每叠好一件,目光就落在那块暗着的屏幕上,像落在一口无波的井里。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p><p class="ql-block">下午她从货架上拿下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叠了一次,觉得不对,又展开重新叠。第三次叠完的时候,她看着手里那件衣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叠了同一个位置三遍,边缘对得整整齐齐,但旁边还有两件开衫没有动过。</p><p class="ql-block">她放下那件,拿起另一件,手指开始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光中能看到她自己模糊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p><p class="ql-block">她伸手擦了一下屏幕上的灰,指腹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干净的印痕,但没过多久新的灰又落上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纹上沾着细碎的灰尘——那是从屏幕上擦下来的。她把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拿起一件衣服。</p><p class="ql-block">下班回家的路上,月亮比昨晚又缺了一角,边缘不那么圆了,像被人咬了一口,缺口处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影。她盯着那缺口,想起那盒月饼——四块,圆形的,排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里,已经离开两天了。月饼在铁盒里大概是严丝合缝的,铁盒在快递袋里是悬空的,快递袋在卡车上是晃动的,一路上不知道要颠多少次。</p><p class="ql-block">她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快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她拿出那个旧手机。通讯录里“方清纯”三个字还在。她盯着那三个字,又打开短信界面,上一次发的短信还在——“清纯,我是贵兰。好久不见。你还好吗?”</p><p class="ql-block">发送时间是八月十五的晚上。没有回复。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按灭屏幕。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在反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p><p class="ql-block">她握着那个旧手机,感觉到机身微微的温度——屏幕还保留着刚才亮了几秒钟的余热,正在慢慢地凉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压了压枕头,像是要把那点温度封住。</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她刚到店里就把手机放在了柜台上正中央。刘姐还没来,她一个人站在货架中间,拿起一件外套。叠好,展开,又叠好。第三遍叠完的时候,她看着手里那件衣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已经叠了多久。</p><p class="ql-block">手指在布料上摩擦的时候,指腹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她松开手,那件外套落在叠衣板上,边角皱了一团。</p><p class="ql-block">她伸手去拿抹布,想擦擦手。抹布在手里攥着,已经干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呆的时候擦了多久,抹布被体温焐热了,干了,硬邦邦的,边角卷起来。</p><p class="ql-block">她看着那块干抹布,愣了两秒,然后走到水池边把抹布浸湿,拧干,又走回货架前。</p><p class="ql-block">她开始擦柜台。玻璃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用湿抹布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完划痕擦边缘,擦完边缘擦角落。</p><p class="ql-block">擦完一层货架,她放下抹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放下手机,继续擦下一层。擦到第五层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机拿起来,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握在掌心里。屏幕是温的,像带着她的体温。</p><p class="ql-block">手机壳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的拇指在裂纹上来回刮了一下,又放下。</p><p class="ql-block">下午店里进来一个穿绿色衣服的快递员,是来隔壁送包裹的,走错了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喻贵兰猛地抬起头,心像被提了一下——她正在叠一件灰色的风衣,风衣的袖子还攥在她手里,她的手指收紧,布料被攥出了一道深褶。</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看到他手里的包裹,不是灰色的快递袋,是白色的泡沫箱,边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快递员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说了声“不好意思”,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带进来一阵风。</p><p class="ql-block">门页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哐”一声,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件风衣,风衣的袖口已经被她攥出了一团皱。她松开手,把衣服展平,挂在衣架上。手指有些发僵,她用左手握了握右手的手腕,感觉到脉搏在跳动——比平时快。</p><p class="ql-block">她的拇指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攥出来的衣褶的痕迹,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然后把手放回了口袋里。</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去拿。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看一件静止的东西,又像是透过那层玻璃在看别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电视没有开,屋里很静。韦胜利还没回来。她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她数了十声,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p><p class="ql-block">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部旧手机——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压在枕头上,感受着那一点硬硬的棱角。</p><p class="ql-block">第四天,喻贵兰忍不住了。</p><p class="ql-block">上午十点,店里来了一拨逛街的,她机械地报价、找码、开单——报价的时候嘴唇自动在动,但耳朵没有在听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在听着别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客人走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有点抖,点开通讯录,点“韦根发”,点“呼叫”。</p><p class="ql-block">嘟——嘟——两声,通了。</p><p class="ql-block">“爸。”她叫得很快,像怕打断他。</p><p class="ql-block">“嗯,贵兰啊。”韦根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田埂上的哑,背景有鸡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那个……前天您去镇上寄的月饼,单子填的时候,地址……没抄错吧?”她问得很小心。</p><p class="ql-block">韦根发顿了顿:“没错。我看着那小伙子填的,方清纯,北京丰台,门牌号我都对了两遍。你给我的纸条我揣回来,还在裤兜里。”</p><p class="ql-block">喻贵兰闭了闭眼:“哦。那……邮局说几天到?”</p><p class="ql-block">“说三到五天。普通件,不走航空。”</p><p class="ql-block">三到五天。今天十九,第四天。她睁开眼睛,看着货架上那些颜色鲜艳的秋装,每一件都在日光灯下发着呆板的光。“好,知道了。爸您忙。”</p><p class="ql-block">“嗯,剥玉米呢。”韦根发挂了。</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她听着那三声忙音,然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用时四十七秒。</p><p class="ql-block">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手掌平压住它。她能感觉到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热,是通话留下的温度。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像是要把那个拨通的瞬间也一并扣住。</p><p class="ql-block">柜台面上有一道划痕,她的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摸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握成拳头,指节抵着掌心。</p><p class="ql-block">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那个“韦根发”的条目还在。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看了三遍,才把手机放回口袋。</p><p class="ql-block">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肉块在嘴里嚼了半天,没有尝出味道,她又夹了一块,这一次嚼得更慢了,像是在用咀嚼来拖延某个她不想面对的时间。</p><p class="ql-block">她想:如果今天还没有消息,那就是退回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筷子停住了,肉在舌尖上悬着。她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窗外。</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一盒月饼。</p><p class="ql-block">下午她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四边形,边缘微微模糊。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缓慢地,懒洋洋的,有的上升有的下降。</p><p class="ql-block">她看着那些灰尘,想起图书馆里那些在阳光中浮动的微粒——方清纯坐在对面,笔尖沙沙响着。那些灰尘和这些灰尘是一样的,只是地点不同。她伸出一只手,指尖伸进光柱里,灰尘在她指缝间穿过,没有停留。</p><p class="ql-block">她的指尖在光里停了十几秒,然后收回来。手背上有一小块光斑,她翻过手,让光落在掌心里,慢慢蜷起了手指,像是要把那光握住。</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到家,月亮更瘦了。只剩一小半还亮着,挂在天上像一弯薄薄的刀刃。月光很淡,照在窗台上没什么分量,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p><p class="ql-block">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弯月亮,想起方清纯发过的那条短信——“贵兰?真的是你?”</p><p class="ql-block">那是三天前的晚上了。</p><p class="ql-block">她忽然觉得那两个问号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但现在已经平了,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她伸手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手在枕头底下摸到旧手机的边缘,但没有拿出来。</p><p class="ql-block">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道亮线,像是在等它移动,但它没有动。</p><p class="ql-block">第五天,喻贵兰到店里比平时晚了十分钟。</p><p class="ql-block">路上她停了一次车,在超市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停在路边,看了一眼超市的大门。就是那天买月饼的超市。门口那个充气月亮已经撤掉了,换成了一排秋装促销的横幅,红底白字。</p><p class="ql-block">她看了几秒,拧了拧油门继续往前走。到店里的时候刘姐已经在理货了,看到她进来问了一句:“今天晚了啊。”</p><p class="ql-block">她没回答,径直走到柜台前,伸手去摸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点开短信,又点开通话记录。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开始理货。</p> <p class="ql-block">今天的动作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前几天她叠衣服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瞟手机,今天她不瞟了。</p><p class="ql-block">她把手机放在柜台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衣服,叠好,放好,又拿起下一件。动作很稳,很机械。她不去想那盒月饼到哪里了,不去想方清纯收到没有,不去想退回怎么办。她只是叠衣服,一件接一件。手指沿着布料走,折出平整的边角。</p><p class="ql-block">她告诉自己,今天就是第五天。如果今天没有消息,那就是退回了。退回就退回吧。她这么对自己说,但说的时候,胸口有一点抽紧的感觉,像一根线被慢慢拽紧。</p><p class="ql-block">她叠了十二件衣服。十二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叠完之后她站在货架前,看着那十二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排排的,边角对齐,颜色从浅到深。她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一件的领口,然后把手缩了回来。</p><p class="ql-block">中午她照常吃盒饭。盒饭里有一块煎鱼,鱼皮煎得焦黄,边缘有些黑了。她用筷子夹起那块鱼,看着它,忽然想起方清纯说过她不爱吃鱼,嫌刺多。</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她们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鱼香肉丝,方清纯把肉丝里的木耳挑出来放在喻贵兰碗里,说“你吃木耳,对身体好”。</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把木耳吃了,然后把肉丝夹回方清纯碗里。方清纯笑了,两个酒窝陷下去。</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看着筷子尖上那块煎鱼,鱼皮上的油已经凝固了,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她忽然想:如果月饼被退回来了,她要不要再寄一次?寄什么?还是月饼吗?还是别的?</p><p class="ql-block">她没有想完,把鱼放回饭盒里,合上盖子,放到了一边。鱼已经凉了,鱼皮上的油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p><p class="ql-block">下午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抽屉关着。她看着窗外,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睡着了,毯子的一角垂下来拖在地上;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狗走两步停下来闻闻地面,老人也不催,拄着一根木棍等着,木棍的顶端已经被磨圆了;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车后座的保温箱上印着外卖平台的名字,保温箱的搭扣松了,在颠簸中发出嗒嗒的声响。</p><p class="ql-block">她看着这些,好像在看一部无声的电影。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p><p class="ql-block">她的拇指沿着柜台面上那道划痕来回摩挲几下。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又暗下去,又点亮。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的脸在反光里闪了一下——疲惫的、紧绷的、嘴唇干裂的。</p><p class="ql-block">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抽屉里,关上。</p><p class="ql-block">傍晚六点,她关店门。拉下卷帘门的时候,金属轮子蹭着轨道发出刺耳的声响,和早晨一样。</p><p class="ql-block">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走,月亮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她骑到半路,在一处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马路对面有一家小邮局,已经关门了,绿色的招牌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淡。她看着那块招牌,想起了韦根发——公公此刻大概正坐在堂屋里,或者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慢悠悠地剥着。他不会知道月饼有没有寄到,他也不会去问。对他而言,寄出去就是结束了。</p><p class="ql-block">而对她而言,寄出去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p><p class="ql-block">绿灯亮了。她拧了拧油门。电动车过了路口,她没再回头看那个邮局的招牌。但她的手指在车把上握得很紧。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p><p class="ql-block">她迎着风,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看天空——天空是灰的,没有月亮。</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客厅是暗的,她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手机在包里,她没有去拿。</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黑。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暗淡的,和窗外黑色的天空融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听着挂钟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慢慢地数完。</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月饼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抽屉里只有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和几条旧毛巾。毛衣上压出来的那个四方的印子还在,浅浅的,绒面的方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手指沿着方形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p><p class="ql-block">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一切都遮住了。</p><p class="ql-block">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新消息。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1”。她看着那个红点,手指没有动。</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她点开了那个红点。</p><p class="ql-block">消息来自“Qing”。三个字:“收到了。”</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盯着那三个字。三个字,没有标点。她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p><p class="ql-block">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屏幕又亮起来。“收到了。”</p><p class="ql-block">三个字还在那里。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握着手机,把它贴在胸口上。</p><p class="ql-block">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很淡,很薄,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冰。</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那片月光里,没有动。</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