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cacq?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不晚</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fjl0?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第36章 订单与背叛</a></p><p class="ql-block">小说 恰逢其时 序言及更新动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36章 订单与背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1年3月,北京。</p><p class="ql-block">王思远坐在国贸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对面是孔维学和一个男人。</p><p class="ql-block">咖啡馆在国贸写字楼的二层,落地窗对着东三环,车流像一条灰色的河,缓缓地流着,流到看不见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黄色。</p><p class="ql-block">男人姓高,叫高翔,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戴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是银色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p><p class="ql-block">他是孔维学在投行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后来辞职做了天使投资人,投过几个互联网项目,有的成了,赚了几十倍;有的死了,钱打了水漂。</p><p class="ql-block">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咖啡苦还是因为王思远的项目。</p><p class="ql-block">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p><p class="ql-block">“王总,你的网站我看了。”高翔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皮的,他的身体陷进去,像陷进一个柔软的壳。“用户增长不错,但没有收入。你打算怎么赚钱?”</p><p class="ql-block">“会员费。广告。交易佣金。”王思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坐在椅子的前半截,腰挺得笔直,像在面试。</p><p class="ql-block">“会员费多少?”</p><p class="ql-block">“一年两千。”</p><p class="ql-block">“你现在的用户有多少?”</p><p class="ql-block">“注册用户两万多,活跃用户大概三千。”王思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注意到了,把手放到了膝盖上。</p><p class="ql-block">“三千个活跃用户,就算百分之十付费,也就三百个会员,一年六十万。六十万,够你发工资吗?你公司多少人?十几个吧。一个月工资多少?四五万吧。一年六十万,刚好够发工资。房租呢?水电呢?税收呢?服务器呢?”</p><p class="ql-block">高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锤子,砸在王思远的心口上。</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公司十二个人,每个月工资四万五,房租三千五,水电一千,宽带两千,服务器托管三千,税收杂费五千。一个月至少要六万才能保本。一年七十二万。六十万,连保本都不够。</p><p class="ql-block">“不够。但我们还在增长。”他说。</p><p class="ql-block">“增长?互联网泡沫破了,你拿什么增长?靠外包?做外包能养活公司,但做外包养不活一个平台。外包是卖力气,平台是卖模式。力气值多少钱?模式又值多少钱?”</p><p class="ql-block">高翔说着,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杯底的残渍在白色的碟子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p><p class="ql-block">王思远不说话了。他知道高翔说的是事实。</p><p class="ql-block">中华商桥的用户增长在放缓,曲线从陡峭变得平缓,像爬坡的牛,越爬越慢。</p><p class="ql-block">二月份新增用户一千二,三月份只有八百。活跃用户在下降,三月份的日活跃用户比二月份少了将近一百。</p><p class="ql-block">有些用户注册了再也没登录过,他的数据库里躺着几千个“僵尸号”。收入为零。</p><p class="ql-block">会员服务推出了半年,只卖出去了七份,还是施雨桐磨破了嘴皮子才签下来的小客户。</p><p class="ql-block">七个会员,一年两千,一万四千块。连一个员工的工资都不够。</p><p class="ql-block">外包项目是公司唯一的收入来源,但那些收入跟网站无关,跟他的梦想无关。</p><p class="ql-block">他做外包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做中华商桥。但高翔问的是:你还能活多久?</p><p class="ql-block">“高总,”孔维学插话了,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十指相扣,“思远的网站方向是对的。B2B是未来的趋势。阿里巴巴也在做,他们的模式跟思远差不多。阿里巴巴能拿到投资,思远为什么不能?”</p><p class="ql-block">“阿里巴巴有马云。王思远是谁?”高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桌面上。</p><p class="ql-block">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王思远的胸口。他是谁?他什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一个北邮毕业的程序员,在深圳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带着十几个员工,做着不赚钱的网站。跟马云比,他连蚂蚁都不如。</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自己刚到深圳时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背着旧双肩包,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仰望那些高楼,以为这座城市会张开双臂拥抱他。</p><p class="ql-block">四年过去了,他还在仰望,而那些楼更高了,他更矮了。</p><p class="ql-block">但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高翔的眼睛。高翔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小,像两颗钉子,钉在眼眶里。</p><p class="ql-block">“高总,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但三年后,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的事实。</p><p class="ql-block">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发涩。</p><p class="ql-block">高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p><p class="ql-block">“好。我等着。”他站起来,穿上大衣,大衣是黑色的,羊绒的,领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压痕,是衣架夹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他拿起桌上的手套,皮手套,黑色的,手指的地方磨得发亮。他把手套一只一只地戴上,拉了拉袖口,头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吞没了。</p><p class="ql-block">咖啡馆里只剩下王思远和孔维学。</p><p class="ql-block">孔维学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滩死水。</p><p class="ql-block">他用勺子搅了搅,膜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碎片。</p><p class="ql-block">“思远,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以为他会感兴趣,他在电话里说的挺好的。”</p><p class="ql-block">“没事。他说的是事实。”王思远端起自己的咖啡,一口喝了,凉的,苦的,涩的,像药。</p><p class="ql-block">他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杯底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你别灰心。我再找别的投资人。我认识好几个,有的是做传统行业的,有的是从投行出来的。总有一个会看上你的项目。张国庆,刘志平,王宏伟,我都认识。”</p><p class="ql-block">“不用了。”王思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很响。“因为我现在不值那个钱。等我值了,投资人会来找我的。”</p><p class="ql-block">他拿起包,包是黑色的,帆布的,背带断过一次,用麻绳接上了,接头处打了一个死结,像一块疤。</p><p class="ql-block">他把包挎在肩上,告辞,走出了咖啡馆。</p><p class="ql-block">北京的三月,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得人生疼。</p><p class="ql-block">国贸桥下的风更大,从长安街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p><p class="ql-block">他站在国贸桥下,看着车水马龙,车灯在他眼前流过,红的白的,连成一条河。</p><p class="ql-block">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光,冷冷的,没有温度。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穿着大衣,缩着脖子,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一眼。</p><p class="ql-block">他在这里上了四年大学,以为自己了解这座城市。</p><p class="ql-block">现在他觉得,他什么都不了解。他只知道自己要回去,回深圳,回那个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回那台电脑前,写代码。</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朝地铁站走去。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前推。</p><p class="ql-block">2001年4月,深圳。</p><p class="ql-block">王思远回到公司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外包项目上。他不再想融资的事了,不再想中华商桥了,不再想那个改变世界的梦了。</p><p class="ql-block">他只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活着,才能等到春天。</p><p class="ql-block">他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见客户、写方案、盯进度、改代码漏洞。</p><p class="ql-block">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工作、不会思考的机器。</p><p class="ql-block">他不想思考,思考会让他想起中华商桥,想起高翔的话,想起那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p><p class="ql-block">不思考,就不痛。</p><p class="ql-block">陈静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他在逃避,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像用酒精麻痹一样。</p><p class="ql-block">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他。她只能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整理办公室,让他少操一点心。</p><p class="ql-block">她把饭做好,装在保温桶里,送到公司。保温桶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是她在上海买的,一直舍不得用。</p><p class="ql-block">她把衣服洗好,叠整齐,放在他床头。她把办公室的文件分类归档,把桌面收拾干净,把枯萎的花扔掉,换上新的。</p><p class="ql-block">她知道,她不能替他去见客户,不能替他写代码,不能替他扛那些压力。</p><p class="ql-block">她只能做这些小事。但小事,也是事。</p><p class="ql-block">“思远,你吃了吗?”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面是手擀面,她自己擀的,切得细细的,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金黄色的,上面漂着一层油。</p><p class="ql-block">她端着碗,手指被烫红了,她忍着。</p><p class="ql-block">“吃了。”他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键盘的声音很急促,像在下雨。</p><p class="ql-block">“你骗人。垃圾桶里没有泡面盒。”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垃圾桶,空的,连一张废纸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p><p class="ql-block">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p><p class="ql-block">她看起来很累,比他还要累。</p><p class="ql-block">他把面接过去,吃了几口。面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香。他把面吃完了。</p><p class="ql-block">“静怡,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创业?”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嗒”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为什么这么问?”</p><p class="ql-block">“因为我什么都做不成。网站没人用,投资没人给,外包也做不大。中华商桥是我的梦,梦碎了。外包是现实,现实也做不好。”</p><p class="ql-block">“你才做了两年。两年算什么?人家马云做了多少年?人家也被拒绝了无数次。你才被拒绝几次?”陈静怡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面粉——早上做面条留下的。</p><p class="ql-block">“我不是马云。马云是马云,我是我。”</p><p class="ql-block">“你也不是别人。你是王思远。你只要还在写代码,还在往前走,我就不觉得你失败。”</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他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你只要还在读书,我就不觉得你爸白走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碗里的汤也喝干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p><p class="ql-block">“静怡,谢谢你。”</p><p class="ql-block">“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还在写代码,还在见客户,还在发工资。你没跑,你没关,你没放弃。”</p><p class="ql-block">2001年5月,施雨桐签了一个海外订单。</p><p class="ql-block">客户是美国的一家华人餐馆,要做一套订餐系统,让顾客可以在网上下单、预约、支付。</p><p class="ql-block">餐馆在洛杉矶,唐人街,老板姓饶,福建人,来美国二十年了,还是改不了一口闽南口音的普通话。</p><p class="ql-block">预算五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四十多万。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个单子。</p><p class="ql-block">施雨桐是在一个外贸论坛上认识这个客户的。她给客户发了一封邮件,介绍公司的业务和案例。</p><p class="ql-block">客户没回。她又发了一封,介绍了自己的背景和诚意。客户回了一个字:“哦。”</p><p class="ql-block">她没放弃。她继续发,三天一封,五天一封,从不间断。她发了一个多月,客户终于回了:“你这个人,真执着。”</p><p class="ql-block">她打电话过去,客户接了。她在电话里介绍了自己的方案和技术能力,客户听完说:“你来做。”</p><p class="ql-block">她把方案写了,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根据客户的意见调整。</p><p class="ql-block">客户要求“要像中国人做菜一样,火候要够,味道要正”。她听不太懂,但她点头说“行”。</p><p class="ql-block">合同传真的那天,施雨桐守在传真机旁边,看着纸一点一点地从机器里吐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蛇,慢悠悠地爬。</p><p class="ql-block">她把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对,每一个签字都清晰。</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拿起合同,走到王思远的办公桌前,把合同放在他面前。</p><p class="ql-block">“雨桐,你是怎么做到的?”王思远看着合同,手在抖。</p><p class="ql-block">合同上的字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但金额看得懂——五万美金。</p><p class="ql-block">“死磕。客户不回复,我就再发;客户说没兴趣,我就问他为什么;客户说要考虑,我就等他考虑。一个月不回,等两个月;两个月不回,等三个月。我等的不是时间,是诚意。林老板说了,打动他的不是我的方案,是我的耐心。他说,你们中国有句话,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不知道这句话谁说的,但他会说,我就是那个人。”</p> <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着施雨桐,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狠人。</p><p class="ql-block">她不怕拒绝,不怕失败,不怕被人说烦。她只要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p><p class="ql-block">三个月不发工资,她没走;天天加班到半夜,她没走;被客户骂哭,擦干眼泪继续打电话。她从来不说“我不干了”。</p><p class="ql-block">他需要这样的人。他的公司需要这样的人。他的梦想需要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雨桐,这个项目你负责。客户沟通、需求分析、项目进度,你全权负责。”</p><p class="ql-block">“我?我不懂技术。”施雨桐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了一圈。</p><p class="ql-block">“不懂可以学。我教你。”</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行。我试试。”</p><p class="ql-block">施雨桐开始了她的“恶补”之路。白天跟客户沟通,晚上跟王思远学技术。HTML、CSS、JavaScript、PHP、MySQL,一样一样地学。</p><p class="ql-block">王思远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什么是变量,什么是函数,什么是循环。</p><p class="ql-block">她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看懂代码了。</p><p class="ql-block">又过了半个月,能写简单的页面了,一个注册页面,用户名、密码、邮箱,提交到数据库。</p><p class="ql-block">又过了半个月,能独立处理客户的技术问题了,客户问“这个功能能不能实现”,她能答“能,需要增加一张表,把字段加进去”。</p><p class="ql-block">她写代码的姿势不对,手指放在键盘上像弹钢琴,但写出来的东西能用。</p><p class="ql-block">她不懂算法,不懂数据结构,不懂设计模式。但她懂客户。她知道客户想要什么,痛点在哪里,预算有多少。</p><p class="ql-block">“雨桐,你是个天才。”王思远说。</p><p class="ql-block">“不是天才。是逼出来的。不学,就拿不下客户;拿不下客户,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回老家。回老家,就只能嫁人生孩子。我不想那样。”</p><p class="ql-block">她说着,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没停。</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了。嘴角往上弯,扯得脸颊发酸。他笑得有点僵硬,但很真。</p><p class="ql-block">2001年6月,施雨桐签单后的第三周。</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多了一个新面孔。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台旧电脑,显示器有些泛黄。</p><p class="ql-block">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纸杯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手心捂热的。</p><p class="ql-block">“王总,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哈工大计算机系的,刚毕业,说想来深圳闯闯。”运营小刘把人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站起来,咖啡杯放在桌上,在他面前站直了,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硬撑的直,是习惯性的,像是从小养成的。</p><p class="ql-block">“你叫什么?”</p><p class="ql-block">“李思源。我爸叫李卫东。”年轻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牌,挂在脖子上。工牌是塑料的,白色的底,蓝色的边,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李思源,实习生”。照片上的他抿着嘴,表情认真。</p><p class="ql-block">“李卫东?那个在深圳做建筑的?”王思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墨点。他抬起头,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瘦高个,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掌宽大——不像文弱书生,倒像干惯力气活的人。</p><p class="ql-block">“嗯。他说他当年跟您在一个工地待过。”</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想起来了。那年他刚创业,租了个破办公室,在南山的一个城中村里,楼下就是一片工地,尘土飞扬,打桩机从早响到晚。每天早上一出门,就能看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在搬砖,穿着汗湿的背心,背脊被晒得黝黑,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那人就是李卫东。那时候他搬砖,他写代码。两个人从没说过话,但每天早上都能碰见,各忙各的。</p><p class="ql-block">“你爸现在还在搬砖吗?”</p><p class="ql-block">“不搬了。他现在是老板了。”李思源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他跟我说,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泥里爬上来的。他说,他当年在深圳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楼下的办公室里有个年轻人天天写代码。他每天路过都看一眼,心想那年轻人能成事。后来他才听说那人就是你。”</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着李思源,又看了看他胸前那张工牌。塑料的边缘还带着新开模的毛刺,照片上的脸和他爸年轻时很像——一样宽的下颌,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不轻易弯下去的嘴角。他想起李卫东搬砖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淌进眼角的汗水、被砖块磨破的手套。</p><p class="ql-block">“你爸教你的?”</p><p class="ql-block">“嗯。他说,做人要直。骨头直了,就不怕路歪。”</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跟我来。我教你写代码。你爸搬砖,你写代码。一样的。”</p><p class="ql-block">李思源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从一个工地上走过来的脚步。他走到王思远旁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没有露出怯意,只是安静地站定,等着第一句话。</p><p class="ql-block">“先学HTML。看这个。”王思远指着屏幕上的代码,“这是标签,像砖头。一块一块码起来,就是页面。”</p><p class="ql-block">李思源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在键盘上放好了。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待什么。</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那张中华商桥的草图,心想,他爸搬砖盖的是楼,他写代码盖的也是楼。都一样。</p><p class="ql-block">下班的时候,李思源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几秒。工牌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黑的,字迹端正用力——“李卫东之子”。他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工牌挂回脖子上,出了门。</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一步一个脚印。</p><p class="ql-block">2001年9月,吕正豪的游戏做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是一个网页游戏,叫“江湖传奇”。武侠题材,背景设定在明朝。</p><p class="ql-block">玩家可以创建角色、修炼武功、加入门派、参与帮战。</p><p class="ql-block">画面是2D的,很简单,人物是火柴人,背景是山水画,山是几笔绿色,水是几笔蓝色,但玩法丰富。</p><p class="ql-block">武功有拳、剑、刀、棍,门派有少林、武当、峨眉、华山。</p><p class="ql-block">吕正豪一个人写了三个多月,每天写十几个小时,从早到晚,对着那台旧电脑。</p><p class="ql-block">写了十几万行代码,头发掉了不少,每次洗头都能看见一把一把的头发;眼睛近视了二百度,原来的眼镜戴着看不清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游戏上传到服务器,在几个游戏论坛发了帖子,邀请玩家来测试。</p><p class="ql-block">第一天,来了几十个人。第二天,来了上百人。第三天,服务器扛不住了,崩溃了。</p><p class="ql-block">CPU跑满了,内存耗尽了,硬盘灯一直亮着。</p><p class="ql-block">吕正豪给王思远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王思远接了。</p><p class="ql-block">“思远,我的游戏上线了。服务器扛不住,你能借我一台服务器吗?”</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犹豫了几秒钟。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电流的“嘶嘶”声。</p><p class="ql-block">他在想,公司只有三台服务器,一台跑中华商桥,一台跑外包项目的测试环境,一台做备份。借出去一台,备份就没了。</p><p class="ql-block">“好。你过来拿。”</p><p class="ql-block">吕正豪来了,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几个月没睡好觉。</p><p class="ql-block">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白色的,领口发黄,上面有几个洗不掉的油渍。牛仔裤上沾着油漆——不知道在哪里蹭的,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p><p class="ql-block">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铜牌,“深圳思远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愣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思远,你的公司,比我走的时候大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大了?还是三十平米。没变。你看这墙,还是这墙;这窗户,还是这窗户。”</p><p class="ql-block">“变了。人多了,业务多了,气氛不一样了。以前大家死气沉沉的,现在有说有笑了。”</p><p class="ql-block">“你的游戏呢?怎么样?”</p><p class="ql-block">“还行。但服务器扛不住。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玩。流量太大了。”他说着,揉了揉眼睛。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p><p class="ql-block">王思远带他到机房,机房在办公室的里间,是一个储藏室改的,几平米,放着几台服务器,风扇嗡嗡地响,空气又热又闷,像蒸笼。</p><p class="ql-block">给他分了一台服务器,是上个月新买的,戴尔的,一U的,银白色的机箱,面板上有几个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吕正豪看着那台服务器,摸了摸机箱,像摸一个婴儿,手指从前面摸到后面,从上面摸到下面。</p><p class="ql-block">“思远,谢谢你。”</p><p class="ql-block">“谢什么?兄弟之间,不用说谢。”</p><p class="ql-block">吕正豪走了。王思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走路有点驼背。</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三年前,他们一起在北邮的宿舍里写代码,睡上下铺,灯亮到半夜;一起在白石洲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一人一碗,蹲在地上吃;一起在科技园的办公室里熬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他们还是兄弟。</p><p class="ql-block">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巷口的烧烤摊开始冒烟。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写代码。</p><p class="ql-block">吕正豪走后,办公室少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王思远习惯性地看向他的工位,椅子空着,桌上还有他留下的半瓶矿泉水已经扔了,那本翻烂了的《游戏编程》,封面已经掉了,用透明胶粘着。</p><p class="ql-block">王思远走过去,把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他坐在吕正豪的椅子上,看着窗外。</p><p class="ql-block">他想,他还会回来吗?</p><p class="ql-block">他把椅子推回角落里,椅背靠着墙。空椅子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等着。</p><p class="ql-block">2001年10月,陈静怡的父亲陈怀远又来了深圳。</p><p class="ql-block">这次他不是来吵架的。他是来送东西的。陈静怡的母亲做了一些腊肉、香肠、辣椒酱,让他带过来。</p><p class="ql-block">腊肉是五花肉,用盐和花椒腌过,挂在灶台上熏了半个月,黑黑的,表面有一层油光。</p><p class="ql-block">香肠是前腿肉灌的,肥瘦相间,一节一节的,用稻草捆着。</p><p class="ql-block">辣椒酱是朝天椒剁的,加了蒜末和豆豉,装在玻璃瓶里,拧紧了盖子。</p><p class="ql-block">他还带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两万块钱。</p><p class="ql-block">两万块,他攒了两年。</p><p class="ql-block">“爸,这钱……”陈静怡拿着信封,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着,纸是粗糙的,有点割手。</p><p class="ql-block">“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他的。”陈怀远指了指王思远,将钱递过去说:</p><p class="ql-block">“给你,把公司撑下去。别倒了。倒了,我女儿就白吃苦了。她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看她,穿的还是两年前的衣服。”</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接过信封,手在抖。信封上还有陈怀远手心的温度,温热的。他捏了捏,里面是厚厚的一沓。</p><p class="ql-block">“陈叔叔,这钱我不能要。”</p><p class="ql-block">“不能要也得要。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静怡。你倒了,她怎么办?她跟着你,图什么?不就图你这个人吗?”</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着陈怀远,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以前是花白,现在是全白,白得像雪,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p><p class="ql-block">他在军工企业干了一辈子,画图纸,做计算,写报告,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块。这两万块,他不知道攒了多久,省了多少顿饭。</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币的边角硌着他的手心。</p><p class="ql-block">“陈叔叔,我会还的。连本带利。”</p><p class="ql-block">“别跟我说利息。你把公司干好了,就是对得起我。利息我不要,我就要你们好好的。”</p><p class="ql-block">陈怀远在深圳待了两天。王思远带他去看了公司,看了机房,看了那些正在写代码的程序员。</p><p class="ql-block">程序员们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滚。</p><p class="ql-block">陈怀远不懂技术,但他看见那些年轻人专注的眼神,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看见那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看见了自己画过的图纸。看见墙上贴着的感谢信和合同,像看见了自己做过的项目。</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这个写代码的穷小子,也许真的能干成什么事。</p><p class="ql-block">“王思远,”临走的时候,陈怀远快进火车站时说,“我女儿交给你了。你别让她受苦。”</p><p class="ql-block">“陈叔叔,我不会。”</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站在火车站广场上,风很大。</p><p class="ql-block">“嘴上说没用。做给我看。三年,你说三年。我等三年。”</p><p class="ql-block">他走了。王思远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p><p class="ql-block">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得很慢,背有点驼。王思远想着那个信封,手心出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帮过他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他成功,等他站起来,等他成为那个他们相信他会成为的人。</p><p class="ql-block">2001年11月,施雨桐又签了一个大单。</p><p class="ql-block">这次是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要做ERP系统,预算六十万港币。</p><p class="ql-block">公司在中环,写字楼对着维多利亚港,窗户外面就是海,海面上有船来来往往。</p><p class="ql-block">施雨桐通过一个老客户介绍认识了这家公司的老板,姓黄,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像在念课文。</p><p class="ql-block">她跟进了两个月,发了无数封邮件,打了无数次电话,去了香港三次。签了合同。</p> <p class="ql-block">她把合同拿给王思远看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瞳孔放大了,像灯打开了。</p><p class="ql-block">“雨桐,你这个月提成能拿多少?”</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没算。”她把合同放在桌上,用手抚平,折痕还没压下去。</p><p class="ql-block">“我帮你算。六十万,百分之十五,九万。九万块,够你在深圳付个首付了。”</p><p class="ql-block">“我不要首付。我要公司做大。”她说着,眼睛看着窗外。</p><p class="ql-block">窗外是深圳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鸟在飞。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野心比他大。</p><p class="ql-block">2001年12月,公司全年的营收统计出来了。外包项目总收入一百八十万,净利润四十万。</p><p class="ql-block">四十万,刨去陈怀远的两万块借款,还剩下三十八万。王思远把三十八万存进银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存折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中国银行”四个字,金色的,有些反光。数字是打印的,黑色的,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他把存折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硬硬的,硌得胸口疼。</p><p class="ql-block">“思远,咱们有钱了。”陈静怡说。</p><p class="ql-block">“嗯。有钱了。”</p><p class="ql-block">“可以给员工发年终奖了。”</p><p class="ql-block">“发。每人发两个月工资。干得好的,发三个月。”</p><p class="ql-block">“你自己呢?”</p><p class="ql-block">“我不要。留着公司用。”</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不要,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p><p class="ql-block">他怕拿了钱,就会松懈;松懈了,公司就会倒。他不敢松。一天都不敢。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p><p class="ql-block">2002年1月,王思远做了一个决定:重启中华商桥。</p><p class="ql-block">他把公司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办公室里坐满了人,十二个,加上他自己,十三个。</p><p class="ql-block">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桌子上。他站在白板前面,写下了“中华商桥重启计划”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粗粗的,很直。</p><p class="ql-block">“中华商桥,是我们公司的梦想。这个梦想,搁置了一年多。现在,我要把它重新捡起来。”</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施雨桐举手了。</p><p class="ql-block">“王总,重启网站需要钱。我们的钱够吗?”</p><p class="ql-block">“不够。但我们可以边做外包边做网站。外包养网站,网站带外包。外包赚的钱,拿出一部分投到网站上。”</p><p class="ql-block">“那要多久?”</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但我会一直做下去。”</p><p class="ql-block">“我等得起。”施雨桐说。</p><p class="ql-block">“我也等得起。”陈静怡说。</p><p class="ql-block">“我也等得起。”其他人也说。</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使劲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母亲生病的时候,他没有哭;被投资人拒绝的时候,他没有哭。</p><p class="ql-block">但现在,他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p><p class="ql-block">“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些哑。</p><p class="ql-block">2002年2月,春节。王思远回了一趟老家。</p><p class="ql-block">他已经两年没回去了。母亲李淑芬在车站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p><p class="ql-block">她看见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p><p class="ql-block">“妈,您别哭。”王思远抱着母亲,母亲很瘦,肩胛骨硌着他的下巴。</p><p class="ql-block">“我没哭。风吹的。”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老茧。</p><p class="ql-block">他跟着母亲回了家。家还是那个家,一间平房,红砖墙,黑瓦顶。</p><p class="ql-block">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开了,像老人的皮肤。</p><p class="ql-block">他小时候爬过那棵树,摔下来过,胳膊摔断了,母亲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一路上哭了一路,眼泪滴在他的脸上。</p><p class="ql-block">现在那棵树还在,比那时候更粗了,枝丫伸过了屋顶,遮住了半边院子。枣还没熟,青皮的,挂在枝头,小小的,硬硬的。</p><p class="ql-block">“妈,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p><p class="ql-block">“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能走能动。”</p><p class="ql-block">“您别去上班了。我养您。我现在的公司赚钱了,养得起您。”</p><p class="ql-block">“不上班干什么?闲着更难受。手闲了,心就闲了;心闲了,人就老了。”</p><p class="ql-block">“您就在家歇着,看看电视,跟邻居聊聊天。我给您装了有线电视,能收几十个台。”</p><p class="ql-block">“再说吧。”</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母亲不会听他的。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从年轻时就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自在。</p><p class="ql-block">他寄回去的钱,她一分没花,全存起来了。她说:“等你娶媳妇了,给你买房子。深圳的房子贵,要多攒点。”</p><p class="ql-block">“妈,我不急。”</p><p class="ql-block">“你不急我急。你都二十七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跑了。”</p><p class="ql-block">“二十七还小。我们班同学大多数都没结婚。”</p><p class="ql-block">“小什么小?我二十七的时候,你都三岁了。你三岁就会背唐诗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p><p class="ql-block">他笑了。母亲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枣树的叶子沙沙响。</p><p class="ql-block">2002年3月,王思远回到深圳。他带了一箱子母亲做的腊肉、香肠、辣椒酱,分给公司的同事。</p><p class="ql-block">陈静怡把腊肉切成片,蒸了,满屋子都是肉香。大家围在一起吃,腊肉很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烟熏火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p><p class="ql-block">施雨桐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好吃”。</p><p class="ql-block">“思远,你妈的手艺真好。”陈静怡说。</p><p class="ql-block">“嗯。我妈做什么都好吃。她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帮人做席,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请她。”</p><p class="ql-block">“那下次我跟你回去,跟阿姨学。学好了,给你们做。”</p><p class="ql-block">“好。下次一起回去。”</p><p class="ql-block">2002年4月,中华商桥的新版上线了。</p><p class="ql-block">新版增加了图片上传、在线询盘、站内信功能,界面也做了优化,看起来专业了很多。</p><p class="ql-block">不再是白底黑字,有了蓝色、灰色、橙色,有了圆角、阴影、渐变。</p><p class="ql-block">王思远在各大论坛发帖推广,施雨桐给老客户群发邮件,陈静怡负责客服。</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注册用户增长到了三万。两个月后,四万。三个月后,五万。</p><p class="ql-block">虽然增长不快,像蜗牛爬坡,但一直在长。</p><p class="ql-block">“思远,咱们的网站又活了。”陈静怡说。</p><p class="ql-block">“嗯。活了。”</p><p class="ql-block">“能活多久?”</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但我会让它一直活。只要我还在,它就不会死。”</p><p class="ql-block">2002年5月,陈静怡发现自己怀孕了。</p><p class="ql-block">她是在公司晕倒的。那天下午,她在整理发票,发票厚厚的一沓,用夹子夹着。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等她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床单是白的。</p><p class="ql-block">王思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p><p class="ql-block">“你怀孕了。”他说。</p><p class="ql-block">“什么?”她还没完全清醒,脑子嗡嗡的。</p><p class="ql-block">“你怀孕了。两个多月了。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前三个月最危险,要保胎。”</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身体里,正在悄悄地长大。</p><p class="ql-block">“思远,你要当爸爸了。”</p><p class="ql-block">他握着她的手,手在抖。“静怡,我……”</p><p class="ql-block">“你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p><p class="ql-block">“我不是怕。我是高兴。”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p><p class="ql-block">他哭过三次。这是第四次。</p><p class="ql-block">她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p><p class="ql-block">2002年6月,王思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吕正豪打来的。</p><p class="ql-block">“思远,我的游戏快不行了。”吕正豪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水。</p><p class="ql-block">“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服务器费用太高,付不起了。玩家也不够多,收入覆盖不了成本。广告没人买,道具没人买,VIP没人买。一个月要贴好几千,贴不起了。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要修房子,问我有没有钱。我说有。其实没有。”</p><p class="ql-block">“你需要多少钱?”</p><p class="ql-block">“一个月五千。撑到年底。”</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想了想,把公司的账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年底还有八个月,四万块。拿得出。“我帮你出。”</p><p class="ql-block">“不用。我自己想办法。”</p><p class="ql-block">“你想什么办法?借钱?你借谁的?你爸刚出院,家里还欠着债。”</p><p class="ql-block">吕正豪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沉。</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知道,吕正豪跟他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他不想欠任何人的,包括他。</p><p class="ql-block">“正豪,你听着。你那个游戏,我不懂。但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你不能让它死。你写了十几万行代码,熬了无数个夜。它就像你的孩子。你不能让它死。”</p><p class="ql-block">“思远……”</p><p class="ql-block">“别说了。我每月给你打五千。撑到年底。年底还不行,再说。”</p><p class="ql-block">吕正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思远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思远,谢谢你。”</p><p class="ql-block">“兄弟之间,不用说谢。”</p><p class="ql-block">2002年7月,陈静怡肚子像风吹的,越来越大。她不再负责财务和行政了,把那些工作交给了新来的一个同事,小姑娘,应届毕业生,学会计的,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p><p class="ql-block">她每天在家休息,看书、听音乐、做饭。王思远不让她干任何重活,连倒水都不让她倒。</p><p class="ql-block">“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病人。”她说。</p><p class="ql-block">“你是孕妇。孕妇比病人还金贵。”</p><p class="ql-block">“你这个人,就是大惊小怪。”</p><p class="ql-block">“不是大惊小怪。是第一次当爸爸,没经验。”</p><p class="ql-block">她笑了。他把她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肚子。肚子大大的,他觉得,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地长大。</p><p class="ql-block">他贴上去听,有时有很大的动静,有时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在。</p><p class="ql-block">2002年8月,吕正豪的游戏还是没撑下去。玩家越来越少,从几百人降到几十人,从几十人降到几个人。</p><p class="ql-block">服务器费用越来越高,收入几乎为零,偶尔有人买个道具,赚几块钱。</p><p class="ql-block">他撑了三个月,撑不下去了。他给王思远打电话,说:“思远,我要关了。”</p><p class="ql-block">“关了吧。以后再做。”</p><p class="ql-block">“没有以后了。代码我留着,但不会再做了。”</p><p class="ql-block">“怎么没有?你还年轻。年轻就有以后。你还可以再做,做更好的。”</p><p class="ql-block">“我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声音,嘶嘶的。“正豪,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p><p class="ql-block">“我不回去。”</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的路,跟你的不一样。你的路在B2B,我的路在游戏。两条路,走不到一起。你在建桥,我在做梦。桥能通车,梦不能。”</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四年前,他们在白石洲的出租屋里,一起写代码,一起吃泡面,一起做那个改变世界的梦。</p><p class="ql-block">现在,梦还没碎,人却散了。</p><p class="ql-block">“正豪,不管怎样,咱们是兄弟。”</p><p class="ql-block">“嗯。兄弟。”</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王思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写代码。</p><p class="ql-block">2002年9月,陈静怡的肚子大了起来。她穿着王思远给她买的孕妇装,粉红色的,棉的,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只企鹅。</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陪她吃饭、散步、聊天。</p><p class="ql-block">“思远,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还没想好。”</p><p class="ql-block">“你想想。”</p><p class="ql-block">“叫王知行。知行合一。知是知道,行是行动。知道做不到,等于不知道。”</p><p class="ql-block">“王知行。”她念了一遍,“好听。男孩女孩都能用。”</p><p class="ql-block">“嗯。都能用。”</p><p class="ql-block">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笑了。</p><p class="ql-block">“他在踢我。”</p><p class="ql-block">“我摸摸。”</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p><p class="ql-block">“动了!真的动了!”</p><p class="ql-block">“嗯。他很有力气。”</p><p class="ql-block">“像我。”</p><p class="ql-block">“像你?你哪有他这么调皮?”她笑着说。</p><p class="ql-block">他笑了。她也笑了。</p><p class="ql-block">2002年10月,王思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孔维学打来的。</p><p class="ql-block">“思远,好消息。有一家上市公司想收购你们的公司。”</p><p class="ql-block">“收购?谁?”王思远正在写代码,手指停了下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p><p class="ql-block">“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做企业软件的。他们看中了你们的外包团队和中华商桥的用户。外包团队技术扎实,中华商桥的用户数据不错,有增长潜力。”</p><p class="ql-block">“出多少钱?”</p><p class="ql-block">“两千万。”</p><p class="ql-block">王思远握着手机,手在抖。两千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p><p class="ql-block">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新办公室、新电脑、新车、新房、母亲的医药费、陈静怡的月子中心、孩子的奶粉钱。</p><p class="ql-block">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快得他抓不住。</p><p class="ql-block">“思远,你考虑一下。”</p><p class="ql-block">“不用考虑。我不卖。”</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中华商桥是我的梦。梦不卖。”</p><p class="ql-block">孔维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我尊重你的决定。”</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王思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p><p class="ql-block">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他待了四年。</p><p class="ql-block">四年里,他经历了创业、泡沫、裁员、转型、重生。他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p><p class="ql-block">他只是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不停。他知道,他还会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p><p class="ql-block">“静怡,”他说,“咱们的梦,还在。”</p><p class="ql-block">“嗯。还在。”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p><p class="ql-block">“我会让它成真。”</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p><p class="ql-block">屏幕上,中华商桥的后台管理界面正在加载,用户数在一点一点地增长,产品数在一点一点地增加。那些数字,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命,是他的未来。</p><p class="ql-block">窗外,深圳的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凉凉的,带着咸腥味。</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一阵汽笛声,长长的,像一声叹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气味吸进肺里,存起来。</p><p class="ql-block">明天,还要写代码。</p><p class="ql-block">明天,还要见客户。</p><p class="ql-block">明天,还要往前走。</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旁边的空工位——那是吕正豪走后留下的空椅子,也是李思源现在坐的位子。</p><p class="ql-block">新的实习生今天加班到九点才走,走之前把代码提交了,还在提交备注里写了一句“初版完成”。</p><p class="ql-block">王思远看着那行字,没有改,直接合并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