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白沙先生的梅花诗

止戈

近期读过网上十首千古七律梅花诗，忽然想起自作的一首七律《读史·其二》

五百春秋轮一回，文奎星宿白沙来。

春阳十载知贤达，江埠八方营钓台。

孤庙慈元悲祭海，两千律绝喜吟梅。

终教耕读学风盛，我辈何时见斗魁。

其中提到的岭南大儒江门陈白沙写梅的诗句。明代心学宗师陈献章一生酷爱梅花，咏梅诗作达六、七十首，大都写得情趣盎然。梅花是岁寒孤高的物象，更是其“心学自得”与“自然无为”哲学的具象化体现。白沙先生笔下的梅花，不孤芳自赏，更不伤春悲秋。

梅花

梅花如雪拥溪扉，渔父村南负酒归。

纵饮不知花落去，酒醒船上见花稀。

这首写梅花之落与醉卧溪船融为一体，不怜花却透出一股自适忘我与造化冥合的禅趣。花开花落，自然而然。在诗风上，陈白沙受宋代邵雍影响很深。他打破了传统诗律对议论与禅语的禁忌，提倡自然不事雕琢，甚至不避浅俗。他的梅花诗多用口语、禅家偈语入诗，直抒胸臆，脱略凡近。正如杨慎所评，其诗“冲淡有陶靖节遗意”，同时又带有一种“鸢飞鱼跃”的活泼生机。梅花常与“老夫”“浊酒”“寒溪”“茅檐”等日常意象并置，把高高在上的“高洁象征”拉回到日常生活的“太和之气”中。白沙先生独创“茅龙笔”，其书法强劲苍辣野逸纵横。作品“诗中有画，笔辣意绵”。他曾写道：“老夫无可洗，抱膝洗吾诗。” 将洗竹洗心与写梅赋诗视为同一种精神洗礼。诗画中勾勒的梅花，线条干练，如岭南茅龙狂草一般，力透纸背。

在明代前中期台阁体泛滥、复古派倡导“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气候下，陈白沙以梅花入诗，坚守“吾心即是宇宙”的精神阵地。他的梅花诗有宋儒的理趣而不生硬；有陶渊明的淡泊，又兼具禅宗的空灵。这为后来的湛甘泉王阳明乃至明中后期的性灵派诗学，开辟了一扇闲适独得的门扉。

晨起将出寻梅 其二

半树横枝太逼真，暗香疏影亦传神。

芝兰失宠元无雪，桃李生嫌更媚春。

老干最宜千丈石，香风不动九衢尘。

相思满眼天涯暮，迢递无因寄远人。

“芝兰失宠”与“桃李媚春”对比，烘托出梅花扎根于“千丈石”上的傲骨与孤高。“香风不动九衢尘”更是白沙人格写照——不随波逐流于世俗喧嚣（九衢尘）之中。

在另一首七律中，他借梅花抒发了对宋代林逋（和靖）孤山隐逸精神的追慕，同时又带率真：

晨起将出寻梅 其三

虬枝高望铁桥开，禀气寰中寡所谐。

樵坞夜寒花索酒，山厨香近月横阶。

何处画图空议拟，他时羹鼎绝安排。

相逢也恨孤山浅，那得诗情到简斋。

＂樵坞夜寒花索酒＂：饶有生活情趣，化高雅为寻常。樵坞里，夜色正浓，连鲜花都耐不住清寒，要讨杯酒来暖身。古人常用“花索酒”或“借酒赏花”来表达对美景的痴迷。酒能御寒，更是激发诗兴雅趣。

＂山厨香近月横阶＂：山间厨房里飘出了阵阵菜香，感觉温暖亲近。此时，又见皎洁的月光正斜斜地洒在石阶上。山厨的烟火气打破了夜的冷清，带来浓浓的生活的气息；“月横阶”营造宁静之美。视觉与嗅觉交织在颔联中。

＂何处画图空议拟＂：世上那些画师文人，任凭几幅画图、几首诗句就能勾勒出梅花的真正神韵吗？不过是徒劳罢了。

＂他时羹鼎绝安排＂：“羹鼎”出自《尚书·说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后世常用“和羹折鼎”或“调和鼎鼐”来比喻治国出仕做栋梁之材。将来若要用梅子去调和羹鼎（喻出仕济世），也不需要刻意去设计安排，功到自然成也。

尾联直抒胸臆，认为寻常的孤山雅趣还不够深，唯有入道自得的心境方能穷尽梅花之真精神。

种梅

晚从种树作生涯，十一月梅移带花。

根著不随风偃仰，墙低惟信月横斜。

梦中山我罗浮到，雪里诗谁处士嘉。

君欲寻梅何处是，江门樵路更旁杈。

＂根著不随风偃仰，墙低惟信月横斜＂是理学名句。表面写梅树移栽后根基稳固不随风动，实则是借七律格律宣示心学中“定力”与“自主”。

梅花未发先扃牖

梅花未发先扃牖，落尽梅花未整巾。

明日庐山春又至，伴眠楼上岁华新。

白沙写梅花，绝少停留在咏物工巧上，而是写其澄明心境。上诗写梅花未开就先关窗静坐，梅花落尽了都还没来得及整冠梳头。看似写得懒散，实侧花开花落是自然天理，心体自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诗中的“庐山”是白沙村小山丘，当年遍种梅花。古时文人常以名山大川之名来为乡间的小丘小池所用。白沙先生隐居乡里讲学垂钓，将村中小山拟为“庐山”，既带有晋代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情怀，也是他构建自己安乐窝的雅致手法。小山是白沙先生寻梅、观梅、写梅好去处。在江门讲学期间，常在钓台小溪附近亲植梅花。他在《种梅》《移梅》等诗中多次写到将山野溪畔的梅树移栽到小庐山的房前屋后。正如《梅花未发先扃牖》一诗中所写，他在小庐山上的楼阁（碧玉楼）中静坐澄心，窗外从含苞到吐蕊再到落尽的梅花就是他的“心头之花”。也是 “伴眠楼上岁华新”的写照。

至日病初起 其三（节选）

睡足龙溪旧草堂，晨开东牖望扶桑。

四方云物书同日，半夜梅梢度一阳。

不同于传统文人逢梅必托“凄苦”“孤寒”之思，白沙的梅花充满了“鸢飞鱼跃”的生机与快活。＂半夜梅梢度一阳＂写得神妙。岭南气候温和，小庐山上的梅花往往在农历十一月即诗中“度一阳”的冬至前后便已盛开。白沙先生只需走出草堂即可独享一片清香。天地间冬至一阳初生，梅梢上含苞待放气象温勃，毫无冷落之气。

梅花 其九

日日花边唤酒船，梅花开处酒家眠。

青山一片无人买，谁与先生办酒钱。

这首绝句将白沙先生那种洒脱不羁、风趣谐谑的超然心态写活了！在明代儒者普遍严肃庄重的语境下，诗人的幽默妙趣，在于用最穷酸搭出了最豪横的诗意。“日日花边唤酒船，梅花开处酒家眠。” 李白式的狂客派头——天天在花丛旁呼唤酒船，哪里梅花盛开，就在哪里的酒家醉倒大睡。把江门水乡的日常生活，过得比神仙还要风流潇洒。“青山一片无人买，谁与先生办酒钱？” ，门前青山换不来酒钱，又是谁天天在垫付酒钱呢？自嘲清贫，又言青山明月足矣。读白沙诗，＂无一毫儒酸气，亦无一毫佛禅气”，真性情，境如心造。

赠克修别驾迁梧州守来别白沙赠之 其一

甲兵满一船，江门来访别。

赠君欲何言，笑把梅花折。

此诗语言朴素信口拈来，却张力十足。要解其深意，需要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甲兵满一船，江门来访别。”，带着满船士卒全副武装的将领，来到江门特向白沙先生辞行。肃杀的兵器甲胄与白沙村清幽的山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赠君欲何言，笑把梅花折。”临别之际，先生微微一笑，折一枝梅花递了过去。不赠兵书、不谈策略，以梅花的送上祝福。

梅花 其三

何处寻梅好，罗浮海上春。

树环铁桥尽，地与葛仙邻。

炼药香生鼎，扳崖影落身。

西湖千顷水。未洗往来尘。

这首五律将罗浮山的仙气理趣熔为一炉，读来齿颊留香。全诗以“寻梅”起笔，以“洗尘”收束，层层推进，绝非寻常游历之作：

首联：＂何处寻梅好，罗浮海上春。＂开篇自问自答，起得开阔豪迈。罗浮是岭南第一仙山，亦是梅花典故之乡（隋代赵师雄罗浮梦梅）。不写寻常园林，直奔海天交接的罗浮山去寻春，起势便不落俗套。

颔联：＂树环铁桥尽，地与葛仙邻。＂铁桥是罗浮山有著名的“铁桥峰”与“铁桥谷”，是罗浮险峻清幽之处；葛仙指东晋在罗浮山炼丹隐居的葛洪。树木环绕直至铁桥尽头，此地邻近葛洪当年炼丹遗址。这一联将“寻梅”的路径与罗浮山独特的道家仙宗背景紧密扣合，境域高古。

颈联：＂炼药香生鼎，扳崖影落身。＂对仗工且饶有情致。鼎中丹药飘香，既写葛仙遗风，亦暗喻梅花清香如丹药般沁人心脾；攀援悬崖寻梅，身影倒映在山石险峰之间。一“香”一“影”，既是写人炼药探崖，更是写梅花的神骨与遗香。

尾联：＂西湖千顷水，未洗往来尘。＂结句笔锋陡转，堪称全诗的眼睛！罗浮山下亦有惠州西湖（苏东坡曾游历于此）。山上是葛仙炼丹、梅花吐香的超尘绝俗之境，山下则是千顷碧波，湖水浩渺洗不尽世俗滚滚红尘。这一转折，瞬间将全诗从单纯的“寻仙隐逸”，升华到了洞察世情、直指人心的哲学高度。

整首诗气脉贯通，骨力苍劲，既有魏晋道家的高古，又有宋明理学的警策，真佳作也！

除了诗书之外，白沙写墨梅也是一绝。故宫博物院等学术机构在陈献章的生平简介中，均明确记载他“绘画以墨梅名于世”。陈白沙画墨梅，不重在对梅花枝干、花瓣的精细写实，而是重在写其“神韵”与自身的“心境”。如他在诗中所说：“画梅不用笔，画意不画形。老夫胸次阔，墨水作沧溟。”对他而言，泼墨画梅并非为了追求画技的工巧，而是把胸中浩瀚的“天地太和之气”借墨梅挥撒出来。他用茅龙笔这种苍劲飞白的草书笔法画梅枝，使画中梅枝如屈铁折铜般野逸生辣。几笔苍劲的主干，点缀疏落数朵淡墨梅花，留白表现虚灵，正如他“静坐澄心”的空灵境界。水墨黑白淡浓，摒弃世俗色彩，书诗画合体，乘兴泼撒、直抒胸臆。 白沙一生以讲学立德为本，绘画偶一为之。岭南潮湿不易保存，传世画作罕见，只留下善画墨梅之美谈。晚年书法存有《梅花病中作诗》卷（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