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江的松树

张思齐

<p class="ql-block">  龙川江流域多松树。</p><p class="ql-block"> 原四川省南川县大观区,下辖八个镇和乡,它们是木凉、兴隆、大观、合兴、土溪、白沙、太平、乾丰。大观镇是区委和区公所驻地,也是四川省南川第三中学校所在地。1974年元月至1975年8月我在南三中担任高中英语教师,熟悉大观一带。重庆直辖后,南川的发展定位为都市后花园。大观位于这个后花园的北部,可谓花园中的花园。大观原来的乡都发展为镇了,其中,合兴今为河图镇,土溪乡今为黎香湖镇,其他名称未变。重庆市南川区的这八个镇,风光旖旎,树木蓊郁,河网密布,湖塘众多,寺庙点缀,处处是景点,统称为大观园,而大观镇是其原点。水是生命之源。龙川江水量丰沛,它贯穿大观的多数集镇。在龙川江流域有许许多多的松树生长,其品种主要为落叶松。落叶松树型高大,树干挺拔,喜欢阳光,大多群生,仿佛一群群器宇轩昂的青年。</p> <p class="ql-block">龙川江畔松树林</p> <p class="ql-block">  群生的巨型落叶松,我见过两处,它们都生长在大观。成片的松树林生长在龙川江畔的平地和山岗上。古朴的大松树生长在龙川江一带的寺庙里和从前的大地主的庄园里。</p> <p class="ql-block"> 一处在兴隆小学的校园内。</p><p class="ql-block"> 兴隆古称水潀,位于龙川江的上游,水田极多,农业发达。今日顶顶有名的南川米——全国农业地理标志产品,兴隆是主要的生产基地之一。民谚云:罗须三坝,不如水潀发岔。秦秀、罗秀和凤秀,统称罗须三坝,这三块坝子相互连接在一起,凤嘴江穿行其间,仿佛两岸分别罗列着大龙的三条胡须。罗须三坝,又叫三秀,现在是南川人每年观看油菜花海的打卡地。兴隆的工业也发达。早在文革前,兴隆就生产出了南川的第一批啤酒。改革开放后,兴隆又生产出了南川的第一批羽绒服。当然,兴隆产羽绒服,其产地写 “重庆” 二字,这样好卖钱一些。兴隆镇政府所在地距离县城十六公里,在公路边上。同在公路边上,有个地方叫白净寺(金竹寺)。在1970年代,白净寺的庙宇还没有恢复,所在地为兴隆小学校的校址。</p><p class="ql-block"> 1974年五一节,我去兴隆小学找我在南川师范时期的同学玩,看见了那里的落叶松树群。白净寺的落叶松有四十多株,每株都须两人合抱。那些落叶松,高大挺拔,直指蓝天,有英雄气概。</p><p class="ql-block"> 我听说兴隆小学的校长李明是一位英雄,就去拜望他。他请我到寝室坐坐,喝茶。他又问我喝酒不,我说不喝。他家柜子上有两个可盛二十斤酒的大玻璃瓶子,满满是装有枸杞泡的药酒。这是李明校长的爱物。李明的确是英雄。在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李明负重伤,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把肠子塞进去,捆上带子,又继续战斗。退伍后,组织上安排李明到兴隆小学当校长。他的妻子就是那里的优秀教师,而且人长得漂亮,穿着远比其他女教师们来得时尚。当时的兴隆小学,虽然为公社(乡)中心校,但是规模比较大,与区小学差不多,有教师三十余人,职工数人,加之各村的小学都归他管,李校长甚是春风得意。</p><p class="ql-block"> 李明有能力有魄力,做事雷厉风行,不过不乏武断之处。加之,他的妻子甚为优秀,有人便不舒服他。1974年暑假,全县中小学教师在县城集中学习,展开运动,整顿各学校的领导班子,阵势很大。当时组织上抽调我到县委写作组当抄写员。这是因为,组员们皆名牌大学毕业,号称笔杆子,才气冲天,而笔走龙蛇,字迹难于辨认。我的任务是用大号金星钢笔把稿子抄写成蚕豆大小的楷体,供县委书记做大报告时念稿。当时南川来了一位新的县委书记,名叫赵德兴。赵书记来南川之前是涪陵地区公安处的处长。他身型高大,办事雷厉风行,大有还要升官的架势。赵书记来南川之后,县委机关食堂的伙食变好了很多。我有幸在那里吃了四五十天顶好的伙食,天天都有肉吃。县委写作组,经常要加班,深夜赶稿子。有加班饭,两个大馒头!我还在写作组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轶事,增广了见闻。县委写作组成员们,消息来得特别快。有一天他们议论说,县里要召开公审大会,教育界也有几个人要遭逮捕。我很是为李明捏了一把冷汗。李明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他挨整。李明是英雄啊!还好,李明只是站在台上陪绑,他低头接受批判,并没有遭逮捕。这就好办!</p><p class="ql-block"> 受大环境的影响,那次运动显然左了,后来做了纠正。李明官复原职,他还是兴隆小学校的校长。</p> 落叶松直指蓝天 <p class="ql-block">  一处在大观镇的区委大院内。</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南三中有十几个文革中 毕业的大学生。在他们当中,有的在大学里学习了三年,有的两年,有的一年。由于文革爆发,他们先后在一些国营农场里劳动,后来统统按照大学毕业生对待,分配了工作。南三中的那十几个文革中的大学生,实际上远比医科大学生幸运。这是因为,医科大学的学制是六年。当时的分配政策是面向基层,县城里的中学一律不留人,县城里的医院也一律不留人。在当时的南川,中学都位于区上,公社里还没有中学。然而,每个公社都有卫生院(乡医院),于是许多医科大学毕业生就只能够待在公社卫生院里。至于分配到区卫生所(区医院)工作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p><p class="ql-block"> 南三中的十几个文革中的大学生经常在一起玩,散步在一起,吹牛在一起,搞乐器也在一起。大家都有响亮的牌子,朋友圈子拉得热乎着呢。大家气味相投,可聊的话多呢。多才多艺,吹拉弹唱,都有显示的欲望呢。当时我还不是大学毕业生,却很想和他们一起玩,还好他们都不拒斥我。</p><p class="ql-block"> 在这些大学生中有几个是英语教师,我们在一起玩的时间更多。当时南三中的学生有一半学俄语。英语教师只有六人,即黎江、祝清、吴家兴、邬耀、卢联芳,还有我。当时教研室不健全,没有教研室主任,只有召集人。教导主任卢联芳老师为外语教研室的召集人。他工作繁忙,召集人的事实际上由我来承担,我为大家打杂。白天不上课的时候,我总呆在教研室里。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也呆在教研室里。我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抄书和翻译,完整地抄录翻译过一本《英语句型教学法》。那是一本英文原著,不大,三十二开;不厚,三百页左右。抄录翻译累了,我就推开玻璃窗,眺望远方的田野,观看近处的山岗。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暑假和寒假,一座偌大的办公楼,三楼一底,安静极了。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开水照样有。厕所,经过了周末的大清扫,比平时更干净。那是多么大的享受啊!</p><p class="ql-block"> 黎江在四川外语学院英语系读了一年。他的英语发音非常好,明晰圆润,带有胸音,有浓厚的美国英语味儿。为了回重庆,他硬来,请病假,不上课,闹得领导头疼。那时,教师缺课,不扣钱。黎江出身产业工人家庭,其工作态度我不以为然。我当面给他说过,他用重庆方言回答我:当没来!黎江的妻子,年轻漂亮,花衬衣,工装裤。她把两只发辫折叠起来,再系上缎带,仿佛两只小铃铛,走起路来甩打打的,青春呐!她是重庆某国营大厂的团委书记。她每学期的中途都来大观为丈夫洗涤衣服被褥。我至今记得起她每只手拎两个八磅大暖水瓶打开水的样子。当时南川三中的教师中有那么多文革中的大学生。他们的精神状态都很好,对生活充满信心。唯独黎江,十分消极。我渴望提高英语的发音水准,经常邀约他一块儿散步,他也乐意。这是因为,其他人几乎不与他打交道。黎老师有个习惯,遇事绕着走,走路也如此。大观有个十八梯,那是当地的一道景观,可是黎老师从来不去那里。我们散步的时候,每逢阶梯,他就叫绕着走;每逢遇到小山坡,他也叫绕着走。他有一句口头禅:有力不和坡打斗。黎老师如此消极,他的妻子全然不知道。她只觉得,其丈夫顶多是怀才不遇罢了。这是因为,她本人阳光,她与文革中国产电影中的青年女干部一样开朗。她阳光灿烂,一路春风,一路阳光。</p><p class="ql-block"> 祝清在西南师范学院(后西南师范大学,今西南大学)英语系读了三年。祝清当然也想调回重庆,他迂回前进。祝清出身资本家家庭,他事事小心谨慎。他首先把在南三中的书教好,再争取去县城里的更好的中学任教。待到有一定的成绩后,再谋求进取。后来,他调入重庆某大学英语系任教了。祝清的水平是南三中全体英语教师中最高的。祝清平时沉迷书本,玩时讲话诙谐幽默,与大家很合得来。</p><p class="ql-block"> 吴家兴在四川外语学院德语系读过两年。他是巴县(今重庆市巴南区)花桥乡人,大观与那里接壤,步行两小时可到家。可是,他的妻子从未来过学校。原来,吴家兴在广东的牛田洋国营农场劳动锻炼过。吴家兴多才多艺,尤其擅长小提琴。他告诉我,在牛田洋,有一位中山大学德语系毕业的华侨女生爱慕他,其间的爱情荡气回肠。可奈何!吴家兴早在高中时便被父母包办了婚姻,还是宗族里的哥哥在公社当文书,瞒了婚姻状况,他才考上大学的。哎,面对女友的表白,他只得坦诚相告,泪别那位南洋女孩,作别牛田洋的云彩。哎,解放后那么多年居然还有包办婚姻,而且发生在大学生身上,真令人匪夷所思!德语是小语种。我问吴家兴,为什么学德语专业?他告诉我,解放前他的父亲挑担子赶 “溜溜场” 卖茶叶。有一天,他来到南平公学(Nan Ping Academy,后来的南川一中),歇气时听见围墙里学生们念 “打不溜” (W)。老父亲觉得太奇妙啦。什么是打不溜呢?为什么打不溜呢?老父亲喜欢远方的奇异事物。他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儿子学习打不溜。在南三中,吴家兴孜孜不倦钻研英语,他教学极为认真。同时,他每天都朗读德语一个小时以上。人生,有许多东西都可以断舍离,唯有自己的专业,难于断舍离啊!吴家兴的寝室特别宽大,曾邀请我在他那里住过半年,也就是他出国前最后的那个学期。我本来有自己的寝室,不过大家一起住可以排遣寂寞。他的父亲是民间老中医。他家有许多半中文、半英文的四书五经一类的书籍,采用毛边纸竖排印刷。要是放在现在,那样的书是极其珍贵的!可是,那样的书当年被认为是四旧,本在破除焚毁之列,由于家族中有人在公社当官,故而那些书得以保留。他把这些书拿来,我们用来写毛笔字。睡不着的夜晚,我们一起做联句诗。1975 夏天,吴家兴终于迎来了去非洲为我国的援外项目当翻译的机会。在非洲有的国家使用德语。南三中为他举办了隆重的欢送会。</p><p class="ql-block"> 邬耀是南川本地人,他高中毕业后参加了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期间,他先当文化教员,后抽调做翻译。回国后,他所在的部队起初驻扎哈尔滨,后来换防到广州。邬耀老师,其年龄比大家都大,却有一颗年轻的心,他总与大家一起玩。他会吹小号,也会拉小提琴。邬耀老师是南三中当年的英语教师中唯一与美国大兵打过交道的。尽管如此,他非常热爱学习,经常琢磨语法上的问题。我们经常一起讨论。</p><p class="ql-block"> 卢联芳是教导主任,他五十好大几了。按照南三中的规模,虽是他无须上课,但是他主动承担两个初中班的英语。大凡有教师请假,总是由他和我顶上去。卢主任风格高尚。那时,教师顶课,不得钱。我精力充沛,乐意为之。我并且认为,多干工作,这是领导对我的信任和重视。卢主任有年轻漂亮的妻子张维渊老师要陪伴,他还有两个颇有前途的儿子要照顾,他当然不可能和我们一起玩。他有一个儿子叫卢刚,我教过他。卢刚后来当了空军,他所在的部队驻扎徐州。我至今记得,卢刚朗读英语短文《列宁的故事》时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我们十几个年轻人一起玩,主要是散步。我们散步,一般是走到区委大院,转一圈后再返回来。大观的区委大院在1949年之前是一户张姓大地主的宅邸。里面有个小土坡,土坡上有五十多株参天大树落叶松,须两三人方能合抱。区委大院的至高点是区广播站,由原来的碉楼改建而成。播音员李葳,二十四五岁,还是单身,初中毕业程度,她很爱学习。每天三次播音后,她就在广播站读书。读书,这是播音员的内功,也是基本功。光脸蛋漂亮,成不了好的播音员。每当一班大学生来区委大院散步,她也跑下楼来,和我们大家一起走走。</p><p class="ql-block"> 突然,有一天区广播站改为男播音员广播了。李葳的声音,圆润有磁性,普通话标准,字正腔圆,多好听啊!李葳不在啦!有位大学生说。有人嘀咕道:犯男女错误了!在那个年代,男女错误处罚极重,极易毁前程。李葳!这怎么可能呢?一周之后,我们又听见李葳播音了。原来,李葳清白。所谓错误,查无实据,捕风系影罢了。区里有好几个年轻干部都想追她。李葳哪里看得上他们呢?李葳心仪的是大学毕业生!自那以后,我们还是依旧去区委大院散步,去看那些参天大松树,不过李葳却很少下楼来和我们一道散步聊天了。</p> 龙川江畔落叶松 <p class="ql-block">  我在龙川江畔生活了两年。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奋斗的年代,自然也带有时代的印痕。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的社会在大踏步前进,人们的幸福感在增强。大学毕业生早已实行双向选择,再也不强行分配了。那种因毕业分配而造成恋人分离的悲剧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们提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既讲求道德操守,也保护个人隐私。那种用个人隐私来整人的做法,早已为时代所抛弃了。我算不得什么人物,家乡却定期邮寄《南川日报》 给我。我留心,却不见任何有关龙川江流域那两处参天落叶松的文字。落叶松容易长虫。松树一旦长了虫子,就得砍伐掉,庶几挽救一些木材,阻止虫害蔓延。或许,兴隆镇的参天松树群落砍伐了罢。或许,大观镇的参天松树群落也砍伐了罢。不过,早已有一批又一批的新的落叶松在龙川江流域成长了。落叶松是当今南川的支柱产业之一。南川每年都生产大量的优质松材。</p><p class="ql-block"> 松树有更替,松树的风格不会改变。</p><p class="ql-block"> 每每看见松树,我就想到朋友。心中的朋友,永远的友谊。</p> 落叶松树型高大 <p class="ql-block">附记</p><p class="ql-block"> 南川县委书记赵德兴后来升任涪陵地区行署专员。我在涪陵师范专科学校(后涪陵师范学院,今长江师范学院)工作期间(1982年元月——1994年元月)与之有过交往。那是某一年的元旦前夕。校长打电话给我,叫我通知青年教师陈达:赵专员请他去吃晚饭。当时我担任涪陵师范专科学校外语系主任。校长欲借此事让我重视陈达,其领导水平不可谓不高矣!其实,陈达是我的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我一直器重他。原来,陈家与赵家有姻亲关系。赵德兴后来调任中共四川省德阳市委副书记。德阳是四川省的工业重镇。</p> <p class="ql-block">  2017年11月中旬,我前往成都参加过一个学术会议。13日,我应邀去西华大学外国语学院做过一次演讲。上图右二为陈达,时任西华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居中者为本人。这是演讲结束后与学院领导班子主要负责同志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作于2024年1月14日。这次发表,略有修改。</p><p class="ql-block">(图片源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