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八月已近尾声,天气依然炎热,知了一个劲儿地把那滚烫的声浪往人耳朵里灌。我们四个如真包换的“四大天王”,退休在家,无所事事,偏要在这个闷热的夏末秋初出门溜达,把几件换洗衣裳和几瓶风油精往车后备箱一丢,便驱车上路,一头扎进了祁门和休宁的山水深处。目的地是两个拗口的名字——历溪大峡谷、统坑大峡谷;还有一个不好读的名字——木梨硔(Hong)。山水之地,本就透着一股子清凉,是山神爷在酷暑里递来的一张水墨请柬。</p> <p class="ql-block"> 车子驶离高速,窗外的风景便像被谁调了色,从柏油路单调的黑灰,渐渐洇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绿。这绿是有层次的,远山是墨绿,近峦是翠绿,路边稻田,则是那种带着点朦胧的黄绿。进入林荫路段,我摇下车窗,一股带着草木清气与泥土芬芳的风便灌了进来,瞬间把车内的嘈杂和燥热都稀释了不少。</p> <p class="ql-block"> 抵达历溪时,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然而时不时从山谷里吹来的一股股凉风,让这太阳似乎也怯了场。村子很静,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村旁流过,来自各国各地的大人和小孩赤着脚在水中嬉戏,笑声像一串串清凌凌的水珠,溅落在山涧的大石块上。我们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水声也渐渐从温柔的呢喃,变成了欢快的歌唱。</p> <p class="ql-block"> 等到真正进入峡谷,我才明白什么叫“别有洞天”。那溪水,绿得简直不像话,让人心醉。它从大山的褶皱里奔涌而出,时而舒缓,时而湍急,在无数或圆润或嶙峋的巨石间跳跃、回旋,揉碎了一池天光云影。那颜色,是语言难以描述的,近处是透明的,像一块流动的、无瑕的玻璃,水底的鹅卵石、游鱼、甚至水草摇曳的姿态都清晰可见;稍深些的地方,便成了浅浅的、泛着光泽的绿,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再深些,就化作了沉静的、幽深的碧,仿佛藏着千万年的清凉秘密。这便是我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桶坑(又名统坑)。名字听得人心里一凛,仿佛是个幽深的陷阱。其实,它不过是一个由瀑布冲击而成的、形似巨大木桶的深潭。我们这群老顽童,见了这碧汪汪的潭水,哪里还记得什么“老年人”的标签,一个个脱了鞋袜,光着膀子,像孩子般欢呼着钻进水里。</p> <p class="ql-block"> 那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酣畅。那凉意,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干巴巴的、带着塑料味的冷,而是一种既温柔又有侵略性的清凉。它从脚底的每一个毛孔钻进来,沿着小腿的经络,一路向上,攻城略地,最后直抵你的五脏六腑,把你身体里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暑气、浊气,甚至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统统涤荡干净。来人络绎不绝,深潭里笑声和浪花一起,飞溅得到处都是。我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石头上,看着他们,又看看那澄澈得仿佛不真实的水,忽然想起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句子:“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此刻,我们何尝不像是那空游无所依的鱼呢?在天地间这片浩大的清凉里,暂时忘却了尘世的喧嚣与羁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p><p class="ql-block"> 玩累了,我们便趴在深潭上游溪流的浅水区,任凭溪水从身上漫过,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上游区域与深潭隔着一条瀑布,需要通过一根绳索才能爬上来,所以,上面几乎没有人。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偶尔有几声鸟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清脆得能把你的魂儿都勾了去。那一刻,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不再是城市里催命般的分秒必争,而如这溪水般,缓慢、从容、自在地流淌。我和老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平日里觉得索然无味的话题,在这山水之间,竟也变得饶有趣味起来。我忽然觉得,退休,也许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一段崭新旅程的开始,让我们有机会停下匆忙的脚步,重新去审视和感受这个世界。就像这溪水,历经千回百转,最终汇入深潭,不是为了停滞,而是为了沉淀,为了积蓄下一段旅程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从我们入住的民宿到桶坑,单程徒步大约有一个小时的山路,回来的路上,我们仍然余兴未消,回味着潭水的冰凉和潜泳的快感……。忽然发现一向话多的老谢没了声音,且越走越慢,原来这次因为入水前未做好充分的适温准备,在深潭里泡了一段时间的冷水后,导致小腿经络疼痛。</p> <p class="ql-block"> 老谢是位特立独行的大侠,固执且倔强,从不说怂话,眼下也不得不借助于一根枯树枝作为拐杖,一瘸一拐的在山路上艰难挪动,此刻,表面上虽然没有认怂,但好像已经听不到什么狠话了,老谢终于蔫了一回。</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突然下起了大雨,山里的天果然不一样,晴雨不定,刚刚还是艳阳高照,忽然之间就狂风骤雨,尤其是夏天。俗话说:“山里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还真有几分道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我们再次徒步进入深山,探寻另一个玩水宝地——天井窟,由于地处偏僻,外地人通常都难以找到,所以,玩水的人不多,我们又来得比较早,整片水潭暂时属于我们四个老家伙,这让我们更加无拘无束、肆无忌惮,恣意扑腾、大声吼叫,完全释放了自我。</p> <p class="ql-block"> 下午,我们离开了谷底,向着更高的云端进发。目的地是木梨硔村,那个被称为“云端上的村落”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通往木梨硔的路,果然名不虚传,盘山公路像一条细蛇,蜿蜒曲折。我把握着方向盘,开得小心翼翼,心想:“这路,比我当年考驾照难多了!”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竹海,风吹过时,竹浪滔天,发出沙沙的巨响,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山路重重叠叠,始终看不到村庄的影子,我觉得仿佛正在前往一个未知的境地。</p><p class="ql-block"> 终于,车在路的尽头停下,民宿的老板安排了他的家人在一个简易且狭小的停车场等我们。他指引我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山间小道向上攀登,老朱、老谢气喘吁吁、走走停停,终于走完了二十分钟的上山路。当一排排灰瓦白墙的房屋从山顶出现时,我知道,我们到了。</p> <p class="ql-block">如真包换的"四大天王″↓</p> <p class="ql-block"> 进村之前,路边有一个歪斜的水缸,其上有劈去一半的竹子,将山泉水从密林中引来,细小的水流不急不缓、叮叮咚咚地落入缸中,顿时让我感觉到了这个千年村落的古朴与神秘,满头大汗的我们,不约而同地从缸中掬一捧清泉,狠狠地呼在脸上,疲惫和暑意一扫而光。</p> <p class="ql-block"> 木梨硔的美,是那种带着点仙气,又带着点烟火气的美。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红的灯笼,显得古朴而喜庆,它像一个遗落在人间的梦,静静地卧在山脊之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与外界相连。我们住的民宿,是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宅,透过窗户就能看得见连绵的山峰。</p> <p class="ql-block"> 日落时分,夕阳把一抹嫣红涂抹在云朵和山林之上,且将万丈光芒射出云层,耀眼夺目!</p> <p class="ql-block"> 晚饭前,我和老赵坐在屋前的观景台上喝茶。我俩忽然谈起了一个看起来有意义,但对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却毫无意义的话题:“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图个啥呢?”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变幻莫测的云天,思绪也随之飘远。年轻的时候,我们图成功,图名利,图车子房子,图出人头地。我们像被不停鞭打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转,却很少停下来问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们习惯了仰望天空,却忽略了脚下的路;我们追逐着远方的梦想,却错过了沿途的风景。而此刻,坐在这云端之上,看着这宁静的村庄,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我忽然觉得,人生啊,最可贵的,不就是这份内心的安宁与平和吗?就像古人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或许,只有当我们真正放下一些东西,才能看见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人生的幸福并非是得到,而往往却是舍去,如若你觉得“比别人幸福”的时候,你才幸福,这样的话,幸福将永远无法靠近你。</p><p class="ql-block">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山谷。整个木梨硔村,都被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站在阳台之上,看着这壮丽的景象,谁都没有说话。是啊,这样的美景,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无比渺小,又无比巨大。渺小的是我的肉身,不过是这苍茫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巨大的是我的心灵,它仿佛能容纳这整个山谷的宁静与壮美。</p> <p class="ql-block"> 归途之中,我们顺路去看了看宣纸文化产业园。看着那些工匠们,用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经过一道道繁琐而精密的工序,将那些看似普通的树皮、稻草,变成一张张洁白如玉、千年不朽的宣纸时,我忽然对“匠心”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无论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人类的巧夺天工,都离不开时间的沉淀与内心的专注。我们总是走得太快,快到连等一等灵魂的时间都没有。而那些美好的事物,却恰恰是急不得的。它们需要时间去酝酿,需要匠心去打磨,更需要一颗敬畏的心去感受。</p> <p class="ql-block"> 而今,宣纸文化园不仅仅靠历史的沉淀吸引游客,具有现代美感的场馆建筑更是让人眼前一亮。</p> <p class="ql-block"> 这一趟旅行,我们不是在逃离生活,而是在寻找生活。我们在谷底的碧水里,洗去了尘世的浮躁;我们在云端的秘境里,找到了内心的安宁。年轻时,我们总以为风景在别处,幸福在远方。可如今才明白,真正的风景,其实就在我们心里;真正的幸福,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合的老友,一碗热乎乎的农家饭,和一颗愿意去感受美好的心。</p><p class="ql-block"> 借用一句流行语:″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但诗和远方,不一定非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它可能就藏在一条小溪的拐弯处,藏在云海翻涌的一瞬间,藏在你与老友相视一笑的默契里。只要心中有山水,处处皆是“天井窟”;只要心中有宁静,时时都住在“木梨硔”。人生下半场,愿我们都能如这皖南的山水一般,热烈而清澈,自由而从容。哪怕归来后,依旧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但那谷底的一抹清凉,云端的一缕清风,却已永远地住进了我们的心里,成了我们与这世界温柔相待的最大底气。</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过去的已不再重要,未来的又不可预料。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所谓美好就是安享当下,因为,我知道已经没有什么来日方长。</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8月22日於芝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