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徽州记

如沐春风

游徽州记

余尝读汤若士之诗，有“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之句。初览之，以为慕其山水之胜；徐考其故，乃知先生鄙徽地金利之风，不愿趋附豪贾，故为此言。然徽州山川之秀，风俗之古，自足动羁旅之怀。丙午之秋，余束简策，策杖而往，览其丘壑，观其闾井，乃知斯地所以名于天下者，非独货财之盛，亦由风物文脉之厚也。

入徽境，层峦叠嶂横亘天际，黄山诸峰巍然在望。云气萦回于岩岫之间，晴则翠黛千重，雨则烟岚万叠。清溪百道，绕山谷而出，萦回曲折，汇为新安之江。江水澄明，游鱼历历可见，两岸平畴沃野，禾黍离离。村墟依山水而建，粉墙黛瓦，鳞次栉比，马头飞檐，参差相望。古木环村，竹树交映，小桥跨涧，流水潺潺。行于途间，目之所遇，无非图画，使人尘虑顿消。

及至古村，巷陌盘曲，石径苔深。高墙峻宇，多昔时徽贾之旧居。门庭雕镂精工，木石砖刻，穷极巧思。窗棂镂花鸟之形，梁柱绘山川之态。堂宇宏敞，设几案，陈典籍，祠宇肃然，宗祧有序。徽人重宗族，尊祖敬宗，故宗祠遍于乡邑。岁时祭祀，长幼有序，礼乐之风，历数百年而未泯。想当年，徽商崛起，走四方，通财货，挟资而归，大兴土木，建家庙，辟书斋，厚教化。虽逐利于江湖，而不忘诗书之业。贾而好儒，此徽人之所以异于他邦者也。

徘徊月沼之畔，一泓碧水，静映屋宇。天光云影，浮动于清波之上。古宅环池而立，黛影参差，恍若隔世。闲步古巷，闾阎寂寂，偶见老翁闲坐，语其乡邦旧事。言昔时舟楫往来，新安江上，帆樯络绎，商贾奔走，市井殷繁。而今繁华已逝，唯剩古屋青山，阅尽兴亡。登郊原而远眺，远山含雾，平水含烟，田畴错落，阡陌相通。野鸟时鸣于林樾，樵歌隐约于层峦。

夫汤显祖所谓“无梦到徽州”，非薄其山水，乃恶其金银之嚣也。当明之季，徽商富甲海内，士之困者，多游于徽，依托巨室以求禄利。若士守介直之节，不肯折腰以趋富贵，故云无梦于此。然山川本无好恶，地之有盛衰，在乎人耳。徽州昔以财利闻，今以山水人文传。金玉繁华，终随流水而去；而丘壑之美、诗书之泽，可历久而长存。

世之游客，诵“一生痴绝处”，多以为魂梦向往，争相来游。是取其辞而忘其志也。然余今日来此，不为逐货利，不为趋时名，独为览江山之胜，访古今之迹。观峰峦之秀，以舒吾怀；览闾里之古，以思其俗。见昔人经营之迹，知盛衰之理。财货者，外物也；山水文脉，乃天地先民之所留。

日既向暮，烟生林杪。归望群山，暮色苍苍。江流不息，古屋默然。感天地之悠悠，人事之倏忽。向之车马喧阗，尽成陈迹。唯有青山碧水，亘古依然。于是敛杖将归，慨然而记之。使来者知，徽州之可贵，不在昔日之金帛，而在山川之灵与儒风之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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