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

雪见

“能吃能喝是福。”堂哥是医生，平日里总劝人少油少盐，可自己吃饭从不含糊。他说这话时，正往我碗里夹菜。老公酒量不好，摆摆手说不喝。那时我只当是客套话，谁往心里去呢。

小时候爸爸给一块钱，叫我去村里小店买酒。那时候酒用塑料袋装，老板从大缸里舀出来灌进去，袋口扎紧。我提着走，酒在袋里晃荡，塑料袋外壁挂着一层凉凉的水珠，渗得满手都是。我不懂带个瓶子去，家里大概也没有空瓶子。

后来大了些，知道喝酒伤身，再去买酒心里就抵触起来。有一回爸爸和堂亲喝酒，妈妈过来劝，两个人吵起来，爸爸要动手打妈妈。我们几个孩子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往后只要预感爸爸要叫我去买酒，我就赶紧躲出去。

初二暑假割稻谷，天热得厉害。平时只喝白酒的爸爸，难得叫二哥买回来两瓶啤酒，给我们兄妹每人倒了一大碗。二哥喝了一碗就不喝了。我试着喝下去，居然没什么不适。爸爸笑着又给我添一碗，说：“小妹酒量比二哥好。”他常年忙着做生意，很少夸孩子，这句随口的话让我得意了好一阵。稻田里飘着被太阳晒热的气味，我端着碗，看碗沿泛起细白的泡沫。

后来读书、工作，偶尔也喝几杯。但不管喝多喝少，心底总有一份抗拒，说不清来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推杯换盏，热闹是他们的。

现在不能喝了。可应酬推不掉。昨晚饭局，满桌子菜，一箱酒开了又开。别人给我倒酒，我摆手说不能喝，他们便不再勉强。我看着他们一杯接一杯，脸上泛红，声音大起来，笑声也敞亮了。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讲段子，有人端杯站起来敬了一圈又一圈。那种微醺的气氛会传染，整桌人像一团慢慢烧起来的火，每个人都比平时松弛，比平时热络。

我坐在旁边，端着一杯白开水，知道自己是冷的。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开口。没喝酒的时候人太清醒，每句话出口前都要掂量，掂量着掂量着就不想说了。而他们不一样——平时不敢说的话，借着酒劲说出来，居然还挺有趣。很多人喝酒，大概就是贪这点热乎气儿。

以前我也贪过。现在只能看着。那团火烧不到我身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像小时候隔着塑料袋看里面的酒，看得见，摸不着。

人总得自己也被什么绊住了，才听得懂别人随口说的话。

真正懂堂哥那句话，是在照顾父亲的日子里。父亲年轻时胃口好，一顿能吃大半碗红烧肉。到了晚年，牙疼反复折磨他。想拔牙，高血压高血糖摆在面前，医生不敢动，只能靠止疼药熬着，有时连止疼药都不管用。后来他卧床，咬不动硬的，一日三餐吃软烂的食糜，到最后连饭都要搅成泥才咽得下去。

我忘不掉那个傍晚。家里围桌吃饭，桌上有一碗红烧肉。父亲躺在旁边的小床上，他的饭菜搁在床头柜上，稀饭和鱼肉泥，已经晾得不冷不热。他用勺子慢慢舀着，手微微发抖。忽然他停下来，望向饭桌那边。家里人正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没人注意到他。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勺子舀了空。

我坐在床边喂他，他慢慢嚼着，半天才咽下去一口。他的牙早就不行了。

我们总去追大的东西，却常常把最平常的漏掉了。想吃的时候吃得下，想喝的时候喝得了，能踏踏实实吃一碗饭，这本身就是福气。一碗热汤、一块红烧肉、一杯温温的茶，那些被我们当成寻常的一饮一啄，原来都是日子里偷来的好光景。

晚饭后收拾碗筷，砂锅里还剩些汤。我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窗外暮色四合，厨房里亮着灯。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池。

明天还得早起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