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连载5：上机透析

长安亦君

《一天》连载（五）

——上机透析

小河水

正当我凝神思索、准备翻看手机之时，身着整洁白大褂的主治医生缓步走到前台，声音温和、清晰有力：“董亦安！”熟悉的呼唤声响起，意味着今日的透析治疗即将正式开启。“到，七十二点八公斤。”我立刻收敛心神、应声起身，快步走到前台，向医生精准汇报自己刚刚称量的体重数据。

医生熟练核对我的干体重，精准扣除衣服重量、体内多余杂质，结合我近期的身体状况、各项指标变化，认真填写诊疗数据，完善透析处方单，随后将单据递交给我，语气笃定：“今日脱水二点一公斤。”

这个数值，是医生结合我数年透析经验、身体耐受度、体重波动规律，精准测算出的最佳数值，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透析脱水最是讲究分寸，脱水过多，身体负荷过重，极易引发头晕、乏力、低血压、抽筋等不适症状，损伤身体机能；脱水过少，体内多余水分无法彻底排出，淤积体内，加重脏腑负担，引发胸闷、水肿、心衰等风险。医学上素来有明确标准，体内水分超出干体重百分之五便属于超标，风险剧增，唯有精准把控、适度脱水，才能最大程度保障透析安全、维持身体稳态。每次数值稍有偏差，医生都会及时提醒、耐心叮嘱，细致调整方案，数年如一日，严谨负责。从医生手中接过处方单，我便进了透析室的病区门，其他病友也都在医生的叫名和应答后，拿着各自的处方单鱼贯而入病区门，急乎乎走向自己的床位。

　　世人常说职场“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人情世故多有冷漠疏离。可医院血液净化室的大门，却藏着最温暖的人文温情、最纯粹的医者仁心。透析室的护士们常年坚守岗位、温柔热忱，待人亲和、耐心细致。每当病友们推门而入，两侧值守的护士总会笑脸盈盈、轻声问候：“叔叔好！阿姨好！”温柔的话语、温暖的笑容，瞬间冲淡了病痛带来的压抑与苦涩，让冰冷的诊疗空间，满是烟火暖意。

我循着指引，跟着温柔细心的小李护士，稳步走向九号透析病床。一号透析室规模规整、分区明确，整体划分为四个病区，每个病区均匀排布十六张透析病床，布局合理、干净整洁、通风明亮。院内有着清晰的病区划分规则，一至八床，专供透析时长不足三个月的新病友使用，属于临床观察期，医护人员会重点监护、细致记录、随时调整方案；从九号床开始，均是透析时长超数年、病情稳定的老病号，彼此熟悉、默契十足，医护人员也对每个人的身体状况、病史特点了然于心。

踏入透析病区，便能听见此起彼伏、错落不一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常年透析的病友，大多都有和我一样的病症反应，体内代谢紊乱、废气淤积，放屁频繁、声响各异。粗声、细声、长声、短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气味浓淡不一。这般场景，早已是透析室的日常常态，常年坚守的医护人员早已习以为常、淡然处之，丝毫不会嫌弃抵触，依旧温柔耐心地和病友沟通交流、细致开展诊疗工作，尽职尽责、毫无怨言。

　　我曾亲历过一场小小的医患争执，至今记忆犹新。有位年长病友，身体胀气严重、难以自控，刚躺上病床便接连放屁、声响不断。年轻护士心生不忍，好意轻声提醒：“大爷，您稍微忍一下好不好？”本是善意劝解，却不料戳中了病友的敏感与自卑，瞬间引燃了他的情绪。久病之人，身心压抑、敏感脆弱，最怕被人嫌弃诟病。这位病友瞬间情绪爆发、怒气冲冲，大声争执道：“这种毛病怎么忍？天生的病症、身不由己！你爸妈难道都是实屁眼，从来就不放屁吗？”言语过激、情绪激动，场面一度僵持。

争执发生后，护士长第一时间赶来处理，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更没有苛责病患，反而严厉批评了出言提醒的护士，耐心教导年轻医护要体恤病友疾苦、包容病患无奈，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共情，而后亲自向情绪激动的病友诚恳道歉、温柔安抚，耐心疏导情绪、细致解释病情，耗费大半天时间，才彻底平复了病友的激动心绪，化解了这场小小的矛盾。这般医者仁心、包容体谅，让所有病友都心生暖意、倍感安心。

经年相处，我也渐渐悟透，放屁之事，虽是病理常态，却毕竟不是上得了台面，雅俗共赏的声音，也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涵养与分寸。民间俗语常说“屁是一只虎，出来无人堵”，生理本能、无从阻挡封堵，人人皆是如此。但身为成年人，身处公共诊疗空间，理应懂得分寸、守住体面。久病之人虽身不由己，却也可以凭借常年摸索的经验，稍加控制、规避尴尬。只需双腿微微收拢、轻轻钳紧，微调臀部睡姿、缓慢发力，避开医护人员操作的关键时机，待护士上完机、离开病床后，再从容纾解，便能兼顾体面、体谅他人，这便是细微处的修养，是病痛之中依旧坚守的分寸与善良。

　　思绪落定，小李护士已然熟练备好诊疗器械，细致地为我测量血压、监测基础体征，动作麻利、手法娴熟。精准找位、平稳扎针、规范上机，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精准无误，多年的临床经验，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上机完成后，她细心整理好所有医疗垃圾，分类收纳、规范投放至专用垃圾桶，随后拿起我的诊疗记录表，认真核对数据、规范签字，一切流程严谨有序、一丝不苟。

全部工作完成后，她俯身看向我，眉眼温柔、笑意清甜，轻声叮嘱：“董叔，都弄好了，您安心躺着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随时喊我。”语气温柔、暖意融融，简单的叮嘱，藏着最真挚的关怀。

小李护士轻步离开病床，病区恢复了安稳静谧，透析机开始发出规律平稳的嗡鸣声，开启了漫长的透析治疗时光。我并未立刻闭眼休憩，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个小小的疑惑：往日步行五公里就医，全程只需四十分钟，今日步履平缓、一路畅通，为何足足走了四十五分钟，多耗费了五分钟？

　　静静复盘一路的状态，终于豁然开朗。今日行路，我并未像往日一般昂首阔步、步履轻快、一心赶路，而是步履舒缓、纤纤细步，一路观景、一路沉思、一路梳理心绪，心思繁杂、步履放缓，不知不觉便放慢了节奏、拉长了时长。行走的过程中，我心底还藏着一丝幼稚又柔软的执念，总想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用拖沓的步履，拖住转瞬即逝的时光，留住清晨的温柔、独处的安宁，留住平凡日子里的细碎美好。

静心沉思，恍然惊觉，岁月匆匆、时光不居，一晃眼，我的人生已然走过六十八个春秋。六十八载寒来暑往、四季更迭，从青涩年少到两鬓斑白，从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到退休归隐、带病度日，半生奔波、半生沉淀。回望漫漫人生路，曾经执着的功名利禄、引以为傲的成绩履历、耿耿于怀的鸡毛蒜皮，如今看来，全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终究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历经半生风雨、数年病痛，我终于彻底读懂人生真谛：世间所有浮华，皆不如平安健康。健康是人生第一财富，是一切美好的前提、所有幸福的根基。对于身体健康、无病无灾的普通人而言，健康是常态，是无需珍惜的日常；可对于我们这群常年与病痛相伴、终身依赖透析维持生命的人而言，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最高的期许、唯一的执念。

于我们而言，努力活着、顽强活着、千方百计好好活着，便是余生唯一的修行、唯一的目标。唯有活着，才能感知人间冷暖、体味世事百态；唯有活着，才能品尝生活酸甜苦辣、烟火百味；唯有活着，才能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守四季轮回、人间烟火。生命纵然残缺、生活纵然坎坷，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便有温暖、便有可期的来日，便有机会实现殷宏海病友未能实现的理想。

我微微调整睡姿，放松身心，缓缓挪动布满针眼的左手臂，常年透析的手臂，青筋凸起、针眼密布，早已伤痕累累，却始终支撑着我一次次与病痛对抗、与生命坚守。轻轻挪了挪臀部，让身体躺得更平稳舒展，全身心放松，适配透析机的运作节奏。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