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邓亚明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推着自行车,仰着头,依次数着路边房屋的门牌号码。车轮伴着我慢斯慢悠的脚步,发出干巴巴的“哒哒哒”的响声,在僻静的幸福巷里,这声音更显得单调枯燥。</p><p class="ql-block"> 麻石条铺就的幸福巷狭窄,古朴,不时有行人从身边穿过,星期天人们也走的那么匆匆,使我这个悠闲的人有时只好停下来,让道给那些不知是为什么而忙乎乎的人。</p><p class="ql-block"> 昨天下班的时候,看到杨师傅故意磨磨蹭蹭的等我一道走,我就知道他准是又要提起那桩事。师傅待我真不赖,简直使同进厂的伙伴到了嫉妒的地步,他们都说我是前世修的福,遇上了一个百事都关心的好师傅。</p><p class="ql-block"> “小袁,个人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果然,才出厂门,师傅就单刀直入了。</p><p class="ql-block"> “唔”我动了动嘴唇。</p><p class="ql-block"> “二十八岁的人了,还扭扭捏捏的。”</p><p class="ql-block"> “嗯,没时间考虑,又没踫到合适的……。”话是从嘴巴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嗳呀!什么样的才算合适?”他站住了,直视着我:“说嘛!喜欢内向的,还是喜欢外向的?一一咹?”</p><p class="ql-block"> 我语塞,低头苦笑着,脚步朝前移动起来,我想离开。</p><p class="ql-block"> 他拉住我的自行车,凑上前来低声说:“岁月不饶人啦,人过了三十岁,身价起码要打八折,你条件还是这么高,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漂亮时髦的。”</p><p class="ql-block"> “谁说的?”我打断他的话,“我才不喜欢花瓶呢,我只要人实在,勤快,性格合得来就行。”</p><p class="ql-block"> 师傅笑了:“好!有门儿,明天星期天,你上我家来,和她见个面。”</p><p class="ql-block"> “明天?她?……”我茫然不知所措,话嗫嚅的说不清楚了。</p><p class="ql-block"> “看把你吓的,见个面有什么,真没出息。依你说的条件,我看有眉目。”师傅说完,朝自行车座墩上狠狠拍了一掌。</p><p class="ql-block"> 啊!又是见面,又要演戏,稀里糊涂的让人拉到台上去尴尬的扮个角色,我总觉得既俗套又滑稽。</p><p class="ql-block"> “明天恐怕不行。”我想推托。</p><p class="ql-block"> “唉!”他叹了口气,“要有个紧迫感哟!”少倾,他拍了拍我肩膀不容置疑的说:“就这么定了,明天到我家来。”那口气就像大人在对孩子说话,其实,杨师傅比我大不了几岁。</p><p class="ql-block"> 我在沉默,仍然拿不定主意。</p><p class="ql-block"> “不要再犹豫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p><p class="ql-block"> 临分手时,杨师傅再三叮嘱我:“记清楚,我家在幸福巷三十六号。”说着,他向我狡黠的笑笑,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撇下我愣是站了好一阵子。</p><p class="ql-block"> 三十六号,这不就是么!我回过神来,停下了步子,提起自行车慢慢朝门槛抬起了脚。</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四合院的房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早上八九点钟,阳光从屋顶斜射进来,把院子对分成明暗的两半。正中,有个葡萄树架子,树上有鸟在啁啾,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葡萄树下放了一个摇篮,从架子向东边的墙上伸出一根绳子。阳光下有个年轻女人正在往绳索上凉衣服,不时,她还偏过头去睨睨摇篮里熟睡的孩子。这女人有着颀长的身段,粉红色的羊毛衫勾勒出女性成熟的曲线。她下身穿条牛仔裤,显得精干利索。</p><p class="ql-block"> 我把自行车停好,径直向女人走去。“请问!杨师傅是住在这里吗?”我尽量压低声音,深怕吵醒了摇篮里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女人正从木盆里捞起一件湿衣服拧水,听到问话,连忙扬起头,用湿漉漉的手撩撩额前的一绺发丝,红扑扑的脸蛋露出了温柔的笑靥。</p><p class="ql-block"> “你找杨师傅,喏一一”她手一指,“头边开着门的那间就是。”</p><p class="ql-block"> “谢谢!”我礼貌的点点头,转身走开。身后,她银铃般的笑声追了过来:“嘻嘻!你是来找杨师傅搬砖的吧。”</p><p class="ql-block"> “搬砖?”我不解的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嘻嘻!”她边笑边把拧干的衣服麻利的抖开来。</p><p class="ql-block"> “小袁来了,快进来。”杨师傅大慨听见我的声音,正站在门口大声招呼我。杨师傅满脸堆着笑,望着那女人说:“婷婷,这是我的同事小袁,你衣服洗完了没,正三缺一,等你呢!”</p><p class="ql-block"> 那个叫婷婷的莞尔一笑道:“这就完,马上就到。唉!抢死了。”</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踮起脚望望摇篮,对婷婷说:“伢儿睡着了吧!你洗完了就把他抱进来,我就怕他哭。”杨师傅看到我还站在那里,又对我说:“咦,进来嘛。”</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把我让进了房,这是个两居室的套间,房中间摆了张方桌,杂乱的麻将堆了一桌子。“搬砖”,我晃然大悟。</p><p class="ql-block"> 一进门我就注意到房里坐着一个女人,扎了个羊尾巴,面容姣好,气质不俗。看到师傅领着我进门,她起身向我笑了笑。不知怎的,我立刻感到脸红耳热,心在打鼓,暗自私忖,这女人长得挺好看的,相亲的该不是她吧!我没敢盯着她看,目光落在坐在桌旁另外两个男人身上,其中一个是酒糟鼻子,他鼻子的颜色跟他嘴唇一样红。</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笑咪咪的把那两个男的介绍给我,“我们都是邻居,一个院子的。”他又指指那个女人,“这个,是我老婆。”</p><p class="ql-block"> 顿时我有点懵,忙向那女人咧嘴笑了笑,叫了一声“嫂子。”此时我的笑一定很难看。</p><p class="ql-block"> 正寒喧着,婷婷抱着孩子跨进门来。杨师傅老婆连忙迎上去接过孩子,嘴里不停的说:“乖崽,睡着了,咂!”她亲了一口孩子的小脸,又说:“不哭几好,刚才吵死了,牌都打不成。”</p><p class="ql-block"> 婷婷颇得意:“我说嘛,这孩子就是服我,我一哄他就不哭了,你们看,睡得多香。”</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道:“还是婷婷能干”。满屋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把我领进了里面那间房,随手带上了门。</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我们总喜欢搓几圈。”师傅边说边给我沏了杯茶。</p><p class="ql-block"> 坐定后,杨师傅点燃了一根香烟,望着我嘿嘿的笑:“怎么样,还可以啵?”</p><p class="ql-block"> “什么怎么样?”我痴痴的望着他。</p><p class="ql-block"> “婷婷,婷婷怎么样?就是那个洗衣服的,你满意么?”</p><p class="ql-block"> “什么,她?”我愕然的睁大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对!就是她。”</p><p class="ql-block"> 我凝视着杨师傅的眼睛,轻轻笑出声来:“师傅,你真会开玩笑。”</p><p class="ql-block"> “哈哈……”杨师傅开心的大笑起来,见我有点懵圈,才喘口粗气说:“给你介绍的就是婷婷,你别误会,她刚才抱的是我的伢儿。”</p><p class="ql-block"> 望着他嘻笑的脸,我张着的嘴半天才合上。</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收敛起脸上的笑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说:“婷婷是我邻居,又和我老婆在一个单位,她人缘好,待人热心,又会做事,把家里料理得熨熨贴贴。嗯!你不是喜欢勤快人嘛!”</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答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但品不出茶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猛吸了一口烟,又慢慢的吐出来,透过袅袅的烟雾,可以看见他眯缝的眼睛里露出得意的神情。他掸掸烟灰,继续说:“这年头,像婷婷这样的年轻人,心都野了,天天在外面猖,不是上歌厅就是去发廊,可她不,上班在单位,下班总不出这个院子,只,只爱玩玩麻将。”</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望我一眼,我连忙垂下头去。</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她打麻将还是跟我学的,麻将这鬼东西,一学就上瘾。”杨师傅对我笑了笑。这次,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婷婷也不像有的女人穿的妖里妖气,她打扮的算大方得体,你看得出来,难得呀!”</p><p class="ql-block"> 我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所以……”杨师傅站起来踱着步子说:“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就动了这门心思,感觉你俩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儿。”</p><p class="ql-block"> “这茶好香”。我支吾道。</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用夹着烟的手比划着,只顾说他的:“早就想让你们见一面,总是逮不着机会,今天星期天,就……,不过我还没有对婷婷说,她还蒙在鼓里哩。”</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也坐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情况就这些,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他吸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如果没有什么意见,你买两张票,今晚就请她看电影去。”</p><p class="ql-block">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师傅关心!”就没有吱声,他也没有再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一阵声浪从隔壁房间传了进来,是洗牌的声音夹着嘻嘻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这样吧!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打麻将。”杨师傅站起身,把烟蒂摁熄在烟缸里。</p><p class="ql-block"> 我顺从的起身,拿起茶杯咕嘟一口把茶喝完了。</p><p class="ql-block"> 一打开房门就听见婷婷在叫:“两个踫一个。”她专心的都没有望我们一眼。</p><p class="ql-block"> 对麻将我略知一二,但总是提不起兴致,所以,听着牌桌上的人吆喝着七筒,九索,三万的声音,看着他们抓牌,打牌,糊牌的动作,自己怎么也体验不到其中的乐趣来,不过我仍然装做饶有兴味的在看。</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边悄悄打量起婷婷来,她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圆圆的脸庞清秀红润,乌黑透亮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朴实大方。直觉告诉我,她长得不丑,用一句老人们的话,是个福气巴了的相。</p><p class="ql-block"> 看来,婷婷是牌桌上的高手,在我坐下约莫刻把钟的时间里,她连糊两盘。杨师傅在一旁打趣说:“怎么搞的,婷婷,今天是遇到福星了,好兆头哩!”</p><p class="ql-block"> 婷婷嘻嘻笑着,她笑起来很好看。</p><p class="ql-block"> “婷婷,这几天电影院放什么电影?”杨师傅问道。</p><p class="ql-block"> 婷婷头也没抬,答道:“是个外国片子,我昨天看过了,名字记不清楚。——白板。”她啪地打出一张牌。</p><p class="ql-block"> “你看过了名字也记不住?一一不过是难记,外国名字既咬口又啰嗦,所以有的外国影片我是到开映了才发现是曾经看过了的。”杨师傅的话引来一片笑声。</p><p class="ql-block"> 我不再拘束了,向着婷婷问道:“好看不?”</p><p class="ql-block"> 婷婷眼睛盯着自己的牌说:“有什么好看的,看到散场,我也没明白意思。”</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很少看电影,不如我搓几盘麻将有味。”酒糟鼻子插上一句。</p><p class="ql-block"> 这时,婷婷抓起一张牌来,用拇指在上面使劲的摁抹着,倏地,她“啪”的把牌往桌上一亮,紧跟着把自己面前的牌摊开,嘴里叫声“自摸。”那神气如同中了彩票一样。</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看了看婷婷摊开的牌,呵呵的说:“好手气,真是好手气!只糊一张牌,竟让她摸来了……”</p><p class="ql-block"> 婷婷的脸就像绽放的花儿,她得意的啾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 “你牌打的好精哩!”我微笑着对婷婷说。</p><p class="ql-block"> “他才精哩!他在桌子上我就很难糊。”婷婷嘴朝杨师傅一努:“他是我的麻将师傅。”</p><p class="ql-block"> 我问:“你很喜欢打麻将么?”</p><p class="ql-block"> “不然闲的时候做么事呢?闷死了。”婷婷接着自嘲般的笑着说:“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一个二级工,混混算了,许多人都在混哩!一一幺筒。”</p><p class="ql-block"> “糊了!”酒糟鼻子把自己的牌一摊,如释重负的叹口气说:“唉!好不容易糊了一盘。”</p><p class="ql-block"> 婷婷遗憾的咋着舌头:“啧啧,你们看,看我的牌,定了好久的糊,四万跑风哩!”</p><p class="ql-block"> 桌子边的几个脑袋都伸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我默默审视着婷婷那张红扑扑的福相,不想再待下去了。就用手捅了捅身旁的杨师傅,暗示我想走。杨师傅先是拉紧我的手,又向我直眨眼。我还是对房间里的人说:“你们慢慢玩吧!我有点事,先走了。”</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玩玩嘛!还早呢。”</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老婆也站起来挽留我:“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吃饭。”</p><p class="ql-block"> “谢谢!我真的还有事,你们慢慢玩。”我向房里的人点点头,打开房门,跨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婷婷的声音也随后飘了出来:“哇!是不早了,该做饭了。”</p><p class="ql-block"> “急么斯,星期天,随便吃点。”这是杨师傅老婆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接着又是一阵“沙沙沙”的洗牌声。</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跟在后面送我,到了院子门口,他对我说:“怎么样,印象不会差吧!我看中的人总有个七七八八差不多。小袁,就这么说,现在你要主动点,你是男人。”</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媚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只杨师傅门前还有点阴。我心里有点儿乱,对师傅说:“唔一一,我回去想想吧!何况还不知她能看得上我不?”</p><p class="ql-block"> 杨师傅略为沉吟了一会:“也好,我今天就向她摊牌。”</p><p class="ql-block"> 我摆摆头:“她可能不会同意的,还是……”</p><p class="ql-block"> “不会,不会的!你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杨师傅打断我的话,他仍然是那么热心,自信。</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杨师傅,嘴角挤出了一丝微笑。</p><p class="ql-block"> 告别了杨师傅,我骑上自行车慢慢蹬着,路上的行人更少了,但在麻石条路面上骑车,人还是颠跛得难受。</p><p class="ql-block"> 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出了巷口,驶上了宽敞的柏油马路,我深深的吁了一口气。我转头瞥了一眼幸福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立即,我就融进了由数不清的汽车,自行车和行人汇成的滚滚洪流里。</p><p class="ql-block">(完稿于1981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