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半边门的古村

点云

　　我走过全国诸多古镇，龙潭古寨那以半边门作为迎宾构架的设计，着实让人初看时满心疑惑。是要炫耀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艺，还是藏着本地独有的风俗讲究，这第一眼的悬念，悄悄为整趟游历埋下了伏笔。

龙潭古寨依着山丘走势一字排开，分作上中下三个寨子。沿着石阶缓步而上，所见所遇全然不同于寻常古镇：没有两侧商铺夹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也没有扰人的市井喧嚣与浓重商业气息，入目尽是书香传家、自给自足的农家田园景致。

穿行在兼具居住与展陈功能的农家小院间，先贤的典故仍为故里添光，先祖的遗训随处可见。一代代仡佬人在朴实家风中耳濡目染，褪去浮华，自然养出了大山般质朴善良、实而不华的气质。

　　寨子里的田地被石板路错落分隔，又围着碎石码起的矮墙，成了一处处养家糊口的田园，也是不容旁人随意冒犯的私人领地，不管是牲畜还是外人，都不会越雷池半步。

石墙夹着的通幽小径上，时不时飘来悠悠牛铃声。几头喂得饱足的牛，在主人的牵拽或是吆喝里慢悠悠地踱着步。黝黑的门洞、碧绿的秧苗、黄褐色的老牛，再配上门前高挂的大红灯笼，浑然铺展成一幅古意盎然的乡野画卷。若是王维见了此番景致，怕是又要写出一句堪比“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的传世佳句。

顺着石墙走到尽头，便是一处竹篱笆围起的小院，两块小菜地分列两边，中间只留着供主人通行的窄道。院中人影不见，只有一公一母两只鸡在菜地里刨食，时不时发出几声咕咕的轻鸣。院后的高山静立，在云雾缠绕间添了几分缥缈意态，举相机随手框下的画面，想来也不输古代文人笔下的水墨丹青。

　　古寨往日的繁华，离不开朱砂矿的支撑。这里曾是朱砂运输的重要集散地与驿站，经营朱砂的商人不单宅院阔绰，还用片石垒起高高的围墙，更有甚者在墙角与厚实的木门上凿出防御外敌的枪眼。可见朱砂带来的滚滚红利，引来了旁人的觊觎，也成了盗匪眼里的肥肉。

旧日的驿站早已隐入烟尘，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仿古博物馆，永久留存着采矿人走过的足迹。孤灯野火下的开采劳作，肩扛背驮的长途运输，还有当年商贾日进斗金的挥霍，一幕幕都清晰展现在眼前：朱砂点红了富商朱门里的酒肉宴席，也浸透了底层矿工的血泪与辛酸。

　　在游人稀少的古寨里逛了数个小时，我又回到了那道半边门前，心底的疑惑始终没能消解。于是我向一位卖米线的大嫂打听缘由，才知道这门原本是完整的，只是在修旧如旧的保护性修缮中，另外半边门早已腐朽不堪，实在无法原样复原。镇里的工作人员灵机一动，索性就保留了这半边门。没成想这样的布置反倒生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成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别致景致，反倒成了景区宣传的亮眼特色。

　　我想这半边门大概藏着两层涵义：一半是守旧，守住山民朴实无华、书香传家、自给自足的立身根本；一半是创新，留足一片无垠天地，让仡佬儿女自在耕耘、奔赴新程。半边门，我来时是为寻觅旧时光的余韵；半边门，我走时满怀着对古寨明日的热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