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丘

柳风

趁着年休假回到老家，望着空荡荡、日渐衰败的老屋，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太久没出声，都生了锈。

八岁那年，父亲走了，家里的天塌了一半。再也没有宽厚的手掌，可以将我稳稳托住。人间的冷风没遮没挡，直往领口里灌。年少的苦，就像嘴里含了一把粗砂，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只能默默搁在心口，任由岁月一遍遍打磨。

十几岁，骨头里全是不服输的倔气，咬着牙硬扛。心底那股不甘的热，化作深夜里独亮的一盏孤灯。那些年在城市街头，寒来暑往，我靠着贩卖一担担水果谋取书杂费。双手磨出层层老茧，换回几本沉甸甸的书，拼尽全力，守住读书那一点微弱的念想。

还没看懂世道人心的深浅，就一头扎进世事浮沉。捧着一颗赤诚真心，只因专业与爱好走了借调，一晃耗掉近十八年光阴。

像一场无边无际的旧梦。大梦终醒，回望来路，到头来，一生没有拿得出手的建树。

无数个深夜，我一次次悄悄追问命运：为何总把我推来搡去，逼我翻越一座又一座望不到头的山丘？

等我一步步走完所有坎坷，半生芳华早已悄然耗尽。一场大手术过后，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心底积攒的委屈与酸楚，最后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还没来得及过几天安稳日子，这副身子，就早早垮了。

翻过一路层叠的山丘，才终于懂得，人生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嗓子哑了。从前烂熟于心的歌，如今连半个音符，也挤不出来。曾经熟悉的讲台，亦已成追忆。过往轻轻悬在心头，抓不住，也放不下，就那么死死地悬着。

我从没想过逃避，也从不四处诉苦。这辈子起起落落，如同在陡坡上走钢丝，步步惊心，步步不易。好不容易攒下的细碎欢喜，也被常年病痛，一点点消磨干净。

活到这个年纪，人情世故依旧看不透。还没来得及读懂生活，一身病痛就将我牢牢困住。只能静静立在人间，看街头人来人往、烟火喧嚣。所有的热闹，终究都是旁人的。

人这一生，总要给自己一个和解的理由，去接纳命运突如其来的刁难。纵是气力耗尽、历经坎坷，我也从未向苦难低过头。

越过山丘，岁月终究催老了容颜。喑哑的咽喉，默默咽下万千愁绪。没能求来锦绣前程，反倒让一身病痛，缠了多年。

越过山丘，方知世事万般难求。

再也没有放声高歌的能力，再也无法痛快倾诉心声。我早已记不清，上一次无忧无虑地唱一首歌，是哪一年，哪一月。

一路辗转，尝遍人间百味疾苦。此生钟爱的曲调，再也唱不出了。

唯有陈年往事，悠悠悬在风里，落不下来，也散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