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而论荷 吾生通透

天空

世间有两种通透，一在庄生梦里那只蝴蝶，一在玄武湖这池秋荷。

那年与庄子坐而论道，他说人世间种种执念，像网一样把自己困住。我那时便觉得，先生的心境恰如夏日清荷，扎根淤泥却不染纤尘，独处水中央而不孤绝——有出世的孤高，更有入世的从容。

初秋风浅，我约庄子再赴金陵，踏当下网红栈桥，看一池秋荷。以湖山为讲堂，以花叶作哲卷，遍历晨曦、落霞、烟雨、月夜四境。观人间百态，听庄生以荷解道。

荷于儒家，是君子德行、清正风骨；荷于庄子，是天地自然、逍遥本心。可玄武湖的荷，偏偏两样都占了——入尘时风情万种，出尘时孤高清冷。这一点，庄子起初不甚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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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曦破晓

秋晨薄雾如纱，漫过玄武万顷碧波。鸡鸣寺钟声穿雾而来，清越悠远，把整座湖从睡梦里轻轻唤醒。紫金山初醒，淡淡的金辉铺过山峦，落在千年古城墙上，青砖斑驳，载满六朝风雨，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俯瞰一池荷生荷静。

我与庄子缓步栈桥。晨露未晞，荷叶上的水珠圆滚滚的，风一过便颤巍巍地滚落湖中，叮的一声。初秋的荷褪了盛夏那股不管不顾的浓烈，变得舒展自在。雾中花叶不骄不艳，自顾自地开着，仿佛这人间与它无关。

庄子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朵半开的荷上，缓缓道：“天地万物，各守其性，各归其本。世人爱荷，爱其洁、爱其美、爱其雅，皆是向外求景；大道观荷，观其自然、观其自在、观其不执。”

我驻足思量，忽然明白：世人多困于执念，喜盛恶衰、喜荣恶枯、喜得恶失，所以心里总是拧着，苦闷便跟着来了。

庄子微微颔首，语气闲散如闲话家常：“荷扎根淤泥，却不为淤泥所缚，是处浊而自清；花开向阳，随风开合，不刻意取悦谁，是顺势而不攀附。人这一生，苦就苦在分别心太重，非要分出个好坏高低来。”

晨曦渐亮，湖畔的人多起来了。老者打太极，中年人慢跑，孩童追着晨光跑跳，情侣挨着肩低声说话。百态人间都落在这荷塘边上。

我忽然懂了庄子说的“齐物”：入世，是坦然活在烟火里；出世，是本心不被烟火裹挟。荷在人间开合，却不为人间的情绪所困；人在俗世行走，亦可心怀自在。

这便是荷的本真。也是庄生一生要找的那颗自然之心。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玄武湖的荷不止这一层意思。它不单是自然自在，它还在人间站了千年，看了太多悲欢离合，早已不是单纯的“物”，而是有记忆、有温度的。这一点，庄子那样超脱的人，未必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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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落霞铺湖

午后秋风渐起。太阳一寸寸西沉，漫天落霞铺展开来，紫峰大厦刺破橙红暮云，太阳宫临水映霞，整座湖面波光跃金，万顷荷海尽数镀上暖色。

秋风掠过，荷叶轻轻摇动。有些已现秋容，叶边微微卷起，泛了淡黄。不复盛夏的浓密，却多了几分疏朗的骨感。残叶不悲、半花不馁，从容俯仰，坦然得很。

栈桥上人来人往。有人叹荷将凋零，惋惜盛景不再；有人静坐凭栏，安然赏尽秋容。众生心境，一目了然。

庄子临风而立，望着那些惋惜的脸笑：“世人皆恋荷之盛放，惧荷之衰败，被时光牵着鼻子走，被盛衰捆住手脚。天地四时，荣枯轮转，本是天道。盛不恃功，衰不自伤，方是真逍遥。”

我望着满湖落霞，心里却有另一番滋味。半生走来，既有军人的果敢，也有文人的柔软。从前总觉得人生要圆满，事业要圆满，情感要圆满，如今才晓得，圆满本就是个幻影。起落浮沉，才是日子的真面目。

庄子说得固然通透，可我心里明白：一个在尘世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做不到他那样全然洒脱。荷可以不在乎人怎么看它，可人不能——我们活在人群里，有牵绊，有责任，有放不下的温柔。这大概便是儒家的那份“入世”之情，庄子懂归懂，却未必肯认同。

落霞漫过栈桥，荷叶的骨感、花枝的从容、湖水的温柔、古都的厚重融在一处。我忽然觉得，逍遥未必是庄子说的那种全然无挂碍。有些牵挂，有些放不下，也许正是人间的意思所在。荷被风摇着，根却牢牢扎在泥里——这不也是一种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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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雨漫塘

午后雨便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初秋的雨不暴烈，打在荷叶上是簌簌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细薄的鼓。薄雾再起，九华山与鸡鸣寺隐在雨幕里，古城墙静立雨中，愈发苍劲。满池清荷沐着雨，不避不闪，安然得很。

我撑伞与庄子立于栈桥。雨中的荷别有一番风致——盛叶承雨，残叶听雨，花开沐雨，枝静凝雨。无一慌乱，无一颓靡，就那样站着，由着雨水从叶心滚落，干干净净的。

我问庄子：“先生常言无为，世人以为是怠惰放任。今日看这雨中秋荷，风雨来袭，花叶自稳、根系自固，这便是无为么？”

庄子望着雨幕，悠悠道来：“无为非无所作为，乃不强为、不妄为、不执为。荷遇风雨，不抗不避、不恐不怨，守根固本、顺其自然，任风雨涤荡，自守本心清宁。人世间的烦恼，多因强求——强求功名、强求圆满、强求一切如己所愿。强求不来，便苦了。”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栈桥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望着雨中那些微微颤动的花叶，心里忽然敞亮了许多。

可我也有话想说。军人立身，贵在迎难而上；文人处世，贵在通透豁达。庄子教的“顺其自然”固然好，可人生有些时候，是不能只顺着的——该扛的要扛，该争的要争，该护的要护。这便是荷的另一面：它确实在风雨里安然立着，可那安然背后，是根须死死抓住泥土的力。那份不放手的坚持，庄子或许觉得是执着，我却觉得，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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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满平湖

夜色沉到底，月便升上来了。

一轮满月悬在金陵夜空，清辉洒遍紫金山麓、古城墙头、玄武湖面。白日的喧嚣烟火尽数退去，只剩一池荷影、一湖月色。夜风拂过，荷叶沙沙的，声音比白天轻了许多，像怕惊醒什么。

夜里的秋荷，褪尽了人间的暖意，亭亭净植，清清冷冷的。不媚世人，不逐繁华，就那么静静立在水中。中通外直，虚实相生，恰如庄子说的“虚静守心、坐忘大通”。

我与庄子凭栏而立，很久没有说话。湖山、月色、荷风、大道，都融在一处了。

良久，庄子轻声说：“你爱这湖荷数年，从爱其繁华，到懂其枯荣，从观其姿态，到悟其本心，已是渐入大道了。”

我望着月色里那些清瘦的荷影，忽然想跟庄子说一番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先生，世人读您，读的是逍遥自在、超然物外。可我爱这玄武湖的荷，爱的不止是它的自然、它的自在。我还爱它从淤泥里长出来的那份纠缠，爱它站在人间看过了千年悲欢依旧不肯走的那份执。它入尘时风姿绰约，与月季为邻，与游人为伴，妩媚得很；它出尘时又孤高清冷，霜风里独自站着，谁也不理。这两种样子，我都爱。”

庄子侧过脸看我，月光落在他眉目间，他似乎在笑，又似乎在想。

“儒家的荷，教人守正笃行；您道家的荷，教人自在归真。可玄武湖的荷把它们合在了一处。淤泥是人间烟火，清水是本心澄澈。出淤泥而不染，是守正；濯清涟而不妖，是自在；可它美给世人看的那份风情，又是入世的温柔。”

庄子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比月色还轻：“你说的，我并非全懂。我一生求的是无待、无执、无挂碍。你说的那份‘纠缠’，那份‘不舍’，于我而言，是多余的重量。”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湖荷既是你的，便由着你的心意去爱罢。大道千万条，各人走各人的路。你的路上有牵挂，有温柔，有不肯放手的执着，那也是你的道。”

我忽然眼眶发热。

月色下，那一池残荷静静立着，枯梗如铁，残叶如笺。它们在风里微微摇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我恋玄武之荷，早已不只是贪恋风月景致。我在荷的繁花里看见人间烟火，在荷的疏淡里看见岁月从容，在荷的枯荣里看见得失平常，在荷的风骨里看见坚守与自在的两全。它把入世的深情和出世的清醒，活成了同一种姿态。

入世时风情万千，出尘时清冷孤绝。两种境界，一个人间。儒家教人执着，道家教人放下，玄武湖的荷却把它们都接住了，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这一点，庄子懂也好，不懂也罢——荷不在乎。它只管开着，谢着，一年又一年。

月色悠长，荷风不息。

我忽然觉得，人生最好的状态，大约便是这玄武秋荷的样子：根扎在俗世的淤泥里，花开向辽阔的天空；该妩媚时妩媚，该孤清时孤清；在烟火里长着，心里却住着一整个澄明的宇宙。

读懂荷，便读懂了自然，读懂了岁月，也读懂了那个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独自摇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