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渡难,洪湖有亲

秋天丝雨

<p class="ql-block">记 - 三年困难时期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叙言一一</p><p class="ql-block"> 此文写的是1960年前后三年困难时期、去洪湖舅舅家避难的真实岁月,满是烟火苦难与亲人温情。荒年渡难,洪湖有亲——记三年困难时期寄居舅舅家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岁月苍苍,流年远去,最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是好日子的甜,而是六十年代初那一场举国荒年的苦。整整三年自然灾害,粮荒遍地,烟火稀薄,是洪湖岸边舅舅家的一方水土、一腔亲情,收留了我这个年少外甥的性命,帮我们一家人熬过了最饥寒难熬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零年前后,日子苦到了骨子里。城里粮食定量极少,玉米面、糠皮、野菜就是全部口粮。碗里清汤寡水,看不见几粒米。大人饿得浮肿,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街上少见炊烟,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肚皮度日。加上母亲去菜市场时丢失了计划中的粮油票,家中父母看着饥饿难忍的我,和这瘦弱的身材,心疼得直掉泪。在万般无奈之下,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我送到洪湖乡下舅舅家避难。</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才几岁,懵懵懂懂,背着一个小小的旧布包,一路颠簸,先从武汉乘船到洪湖县城新堤,再转水路乘小船去峰口镇余家湾舅舅家。六十年代的峰口通往余家湾的渡口,没有钢筋水泥码头,更没有机动铁船,两岸往来,全凭木船摆渡。岸边是湖水长年冲刷出来的土坡,混着黑淤泥和老芦苇根,行人踩着泥埂慢慢下到水边滩岸,渡口岸边没有遮雨候船棚,只有几丛芦苇、一棵老柳树。赶路的乡亲只能在<span style="font-size:18px;">日晒雨淋的</span>树下暂且歇脚,那段苦日子记忆犹新,给我童年留下了深刻印象。</p> <p class="ql-block">  渡船都是老旧小木船,依靠竹篙撑、木桨划,船板常年浸水,木纹发黑,缝隙填着麻絮防渗水。摆渡不会定点开船,总要凑齐一拨行人方才离岸。渡河只收几分钱,穷苦人家、老人孩童,艄公时常会免了船资。船上挤满赶路的乡亲:有挑菱藕蔬菜赶集的农人,挎着竹篓的妇人,还有跟着大人远行的孩童。从峰口到余家湾,水道弯绕,若是遇上大雾,艄公凭着一辈子行船的记性辨认水道,缓缓前行。寒冬湖上寒风刺骨,遇上大风起浪,小船左右摇晃,满船人都紧紧攥住船舷。偶尔船搁浅了,艄公便下到冰冷湖水中推船,令人心寒。</p> <p class="ql-block">  舅舅舅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厚道、心软、重情义。那年代乡下同样缺粮,家家户户口粮都紧巴巴,自己尚且吃不饱,可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一点委屈、吃过一点冷眼。洪湖的荒年,有洪湖的活法,大旱缺粮,田里收成微薄,舅舅便天不亮就出门,划着小木船进洪湖,钻芦苇荡、采野菱、挖藕根、摸小鱼小虾。太阳没出就下水,露水打湿衣裳,湖风刺骨冰凉,只为多寻一点吃食,填一家人的肚子,也护着我这个城里来的小外甥。</p> <p class="ql-block">  舅妈更是细致疼人,每日天微亮就去湖滩、田埂边寻野菜,荠菜、苦菜、车前草、芦苇根,能入口的干净野菜,一一采回来,仔细淘洗干净。粗糠掺野菜,掺一点点杂粮,蒸成菜窝窝、煮成稀粥。明明粮食不够,舅妈总把为数不多的米粒、细碎杂粮都舀给我,自己和舅舅大口咽着野菜糠皮。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舅舅家的稀粥,比家里的清汤能顶饿,却不知那是他们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口粮。</p> <p class="ql-block">  荒年的日子,没有油水,没有白面,没有零食。一年四季,野菜当家,稀粥度日。可舅舅舅妈从不让我饿肚子,也从不让我下地受累。村里别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挖野菜拾柴,唯独舅舅总说:“城里娃嫩,遭不住苦,好好长身体。”洪湖的水,温柔,也养人,闲来无事,我就蹲在湖边看水波荡漾,看白鹭掠水,看芦苇随风摇晃。舅舅劳作归来,偶尔会攥着几条小小的湖鱼,回来给我炖一碗清汤。没有油,没有佐料,只撒一点盐,却是荒年里最鲜、最珍贵的一口滋味,让人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  那年代,洪湖水面上大多是老旧的小木划子,也有稍大一点的木驳船,全靠艄公竹篙撑、木桨划,没有机器轰鸣声,船身被湖水长年浸泡,木纹发黑,缝隙里塞着麻絮防渗,船板磨得光滑发亮。撑船的艄公多是本地水乡人,皮肤黝黑,手脚结实,一根长长的竹篙握在手里,轻点水面,小船便稳稳离岸,<span style="font-size:18px;">遇上下雨,只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撑船,</span>穿行在开阔的湖面与港汊之间。这种现象记忆犹新,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藏着一代洪湖人的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  从洪湖县城新堤到峰口余家湾,水路弯弯曲曲,<span style="font-size:18px;">每当天刚蒙蒙亮,乘</span>小鱼船行走内荆河‌经汊河通向峰口,沿线的人都叫它“母亲河”。‌沿途尽是连片芦苇荡。行船途中,四下只见茫茫碧水,风吹芦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从苇丛里飞起,景色美丽之极。每当白雾笼罩湖面,能见度很低,艄公凭着多年行船的经验辨识水道,慢慢摸索前行。船行之余家湾渡口,已暮色沉沉,夕阳铺在汊河湖面,岸边村庄升起缕缕茅草炊烟,那是水乡最温柔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寒冬腊月,湖风刺骨,暴雨汛期,水位暴涨,风浪凶险,峰口常常停渡,两岸亲人隔水相望,难以往来。遇上枯水期,水道变浅,竹篙撑不到底,船容易搁浅,艄公还要下水推船,半身浸在冰冷湖水里。往来这条渡口的人,有的是去峰口镇上赶集换些油盐布匹,有的走水路投奔亲友,还有当年荒年去往乡下避难的行人。小小的木船,渡过人来人往,载过生计奔波,也载过骨肉离别与重逢相聚。可每当忆起六十年代洪湖的水乡岁月,峰口到余家湾的老渡口,还有那只小木船,依旧清晰如昨。</p> <p class="ql-block">  最难熬的冬春荒月,青黄不接,野菜刚发芽,湖里水草未盛,是全年最饿的时候。村里不少人家都饿得起不来床,舅舅家也日渐拮据。即便如此,舅妈依旧每晚给我留半碗热粥,炕边永远给我留最暖和的位置。寄人篱下,却从未尝过寒凉;身在荒年,却始终被亲情裹得温热。整整两年多的洪湖避难时光,我在舅舅舅妈的呵护下,躲过了荒年最严酷的劫难。</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的洪湖峰口至余家湾渡口,是水乡最热闹的去处。一河碧水横亘南北,日日船来船往,渡口旁临河搭起一排老旧吊脚楼,最出名的就是那间皮影戏老茶馆。十里八乡没有影院戏台,这间渡口茶馆,就是方圆百里老百姓唯一的“土戏台、小剧场”。每当皮影开演,茶馆瞬间坐满客人,一边喝茶,一边看戏。满屋子茶香、烟味、人声、鼓板声,热闹非凡。荒年岁月苦短,吃食短缺、日子清寒,可这间渡口茶馆的皮影戏,是乡下人唯一的甜、唯一的乐。它是六十年代水乡最朴素的市井生活,<span style="font-size:18px;">也是洪湖水乡最鲜活的人间烟火。</span></p> <p class="ql-block">  渡口茶馆不大,土木结构,黑瓦灰墙,临河岸悬空架着木脚。门口没有招牌,四壁烟熏火燎,发黑的木梁上吊着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晃晃悠悠,几张长条木桌、长条板凳,高矮不齐,在角落一口大黑铁锅日夜烧水,粗陶茶缸摞成一垛,竹制茶滤、旧蒲扇、长条抹布,就是全部家当。六十年代物资匮乏,茶馆不卖精细茶水,只泡本地粗老茶,茶水浓涩耐泡,续水不限。渡河的船工、赶场的农人、走亲戚的乡亲,上岸第一件事,便是钻进茶馆,喝茶歇脚。寒冬暖身,夏日纳凉,渡口所有的风尘疲惫,都被一碗热茶冲淡。</p> <p class="ql-block">  最让人难忘的是暮色中茶馆里的皮影子戏,一盏油灯悬在幕后,灯光一透,牛皮刻的人物便活灵活现。艺人多是本地老手,一人顶一台戏。双手操弄皮影,嘴里生、旦、净、丑样样学,又唱又念,配上渔鼓、简板、小锣,叮咚铿锵、唱腔婉转。唱的都是老辈人听熟的传统折子:三国忠义、隋唐演义、才子佳话、民间善恶故事。台词通俗,唱腔软糯,带着洪湖水乡的语调,听得人人入迷。</p> <p class="ql-block">  整整两年多的洪湖避难时光,我在舅舅舅妈的呵护下,躲过了荒年最严酷的劫难。等城里日子稍稍安稳,爹娘来接我回家时,我死死拽着舅妈的衣角不肯松手。短短数年朝夕相处,洪湖早已成了我的第二个家,舅舅舅妈,就是我最亲的依靠。离别那天,洪湖烟雨濛濛,芦苇苍苍。舅舅站在湖边不说话,只是默默挥手;舅妈红着眼,偷偷给我兜里塞了晒干的菱米、炒好的米糕,反复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成长,那瞬间我泪流满面。</p> <p class="ql-block">  如今洪湖公路到处贯通,机动船只往来湖面,旧时竹篙小木船、土坡老渡口早已消失不见。衣食无忧,岁岁安稳,再也不知饥寒。可每当想起童年,最先浮现在眼前的,永远是浩渺湖水、青青芦苇,峰口去往余家湾的老渡口,还有舅舅舅妈朴实憨厚、满是疼惜的模样。那场刻骨铭心的三年荒灾,冻饿了岁月,却淬炼了亲情。半生回望,山河无恙,最难忘的还是那段洪湖渡荒年的时光。这份水乡恩情,质朴厚重,岁岁年年,铭记于心,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光阴,如洪湖之水,奔流不息。当我奉命再次踏入洪湖故乡之时,窗外那片曾经魂牵梦绕的水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震撼。眼前的景象,与六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已是天壤之别,那泥泞不堪的土径一艘破旧的木船,在芦苇荡中艰难穿行的场面已不在现。“洪湖水浪打浪”的歌谣,在风中飘扬,那种艰苦生活、物资匮乏,吃着野菜、喝着清稀饭的日子早已过去,只留下感恩和长久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  而今,极目远眺,曾经的荒滩野渡已变成了风景如画的生态湿地。宽阔的柏油马路纵横交错,直通每一个村落社区。现代化大屏幕实时跳动着辖区的各项数据,更让人欣慰的是洪湖飞跃的变化。回望六十年前,那段峥嵘岁月,我深感庆幸。庆幸自己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苦难走向辉煌,庆幸自己能身着警服,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现洪湖的水依旧荡漾,但此刻的波光里,映照出的不再是苦难的倒影,而是幸福生活的画卷。</p> <p class="ql-block">🙏🙏🙏《谢谢关注》🙏🙏🙏</p><p class="ql-block">制作於:2026年8月2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