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十年前,上峨眉山还没有盘山公路,更没有悬空缆车。从山脚到金顶的几十里石阶,全靠我们这群半大高中生的一双脚,一步步往上攀。</p> <p class="ql-block">我们是踩着青衣江晨雾的余韵动身的。书包里塞着冷馒头、夹江老咸菜,挎着家里带出来的磨亮的军用水壶,班长还不知从哪儿淘来一瓶二锅头,拍着胸脯说这是上山驱寒壮胆的宝贝。后来我们笑他,这酒壮的哪里是胆,是下山后酸了整整三天的膝盖。</p><p class="ql-block">天刚破晓,山径上的露水还没被日头晒透,草叶尖的水珠顺着裤腿往脚踝钻,每抬一次脚,就甩下一串凉丝丝的水痕。前面的同学走得风快,拐过一道覆满青苔的山弯就没了影子。我落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望不到熟人,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鞋底蹭过碎石的声响,在空落落的山谷里撞来撞去。</p><p class="ql-block">挪到半山的歇脚亭时,班长正坐在青石板上啃馒头,远远看见我就把军用水壶扔了过来。</p><p class="ql-block">“抿一口,暖到胃里。”</p><p class="ql-block">我没防备灌了一大口,灼人的辣意从舌尖直窜到喉咙,呛得我弯着腰直咳嗽,眼泪都冒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晃着脑袋打趣:“你这酒量,以后在酒桌上可怎么办?”</p><p class="ql-block">我梗着脖子回他:“我又不打算喝酒。”</p><p class="ql-block">他望着漫山翻涌的云雾,慢悠悠地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喝几口自己一开始不想喝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只当他是少年人故作深沉。直到后来从岗位上退休,沿着东风堰的堤岸走了无数遍,才慢慢咂摸出这句随口而出的话里,藏着多少没说透的人生况味。</p><p class="ql-block">下午四点多,我们终于踩上了金顶的石坪。</p><p class="ql-block">哪有后来照片里那样鲜亮气派,不过是一片被人踩得发亮的灰石地,几间低矮的瓦房挨着古寺的红墙。山风裹着云气往领口里钻,吹得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我们缩着脖子扒在崖边往下望,脚下的云海一层叠着一层,像青衣江汛期翻涌的浪,又像被谁随手撕碎的棉絮,厚厚实实地铺满了千沟万壑。</p><p class="ql-block">班长扯着嗓子迎着风喊:“明天四点起床,谁也不许赖床,咱们等日出!”</p><p class="ql-block">没人有半句怨言。我们找了间最便宜的通铺挤进去,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硌得后背发疼。到了后半夜,山风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吹得鼓鼓囊囊,像揣了半座山的风。我缩在被窝里,听见隔壁床的同学翻来覆去睡不着,压着嗓子小声问:“你说,明天咱们能撞见佛光吗?”</p><p class="ql-block">黑暗里静了几秒,没人接话。</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班长的声音从对面铺飘过来:“看不看到佛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真的走到这儿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做了个软乎乎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全是软绵绵的云,远处有一团金光慢慢浮上来。我伸手去够,指尖触到的不是虚空,是一枚晒得发烫的硬币,带着太阳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四点,班长挨个把我们从凉被窝里拽起来。</p><p class="ql-block">天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我们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缩着脖子哆哆嗦嗦蹭到崖边。金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挎着香篮的香客、扛着扁担的挑夫,还有几个裹着素色道袍的人。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风一吹就散进了云里。</p><p class="ql-block">我们在风里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天边先是蒙着一层灰,然后慢慢浸出鱼肚白,再晕开一层淡淡的粉。脚下的云海开始动了,像家里砂锅里慢慢熬开的豆浆,慢悠悠地翻涌着细碎的银浪。远处的山峰从雾里探出头来,一座,两座,三座,像从青衣江里浮上来的礁石,安安静静地卧在云海上。</p><p class="ql-block">然后,太阳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猛地一下从云里跳出来的,是从云层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慢慢渗出来的。先是几缕碎金似的光,像谁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把暗沉沉的云边点亮。然后露出一小片圆弧,红得发烫,像浸了家里年画里融化的朱砂。再然后,整轮太阳稳稳地从云海里升起来,把山、把云、把我们冻得发红的脸,全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p><p class="ql-block">我们几个人并排站在崖边,谁也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不是因为山风太凉,也不是因为熬了夜太累,是因为那一刻太静了。静到你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从耳边掠过时的轻响,能听见身后古寺里传来的第一声晨钟,沉沉地撞在云海上,又慢慢荡开,飘到几十里外的夹江坝子上。</p><p class="ql-block">班长站在我旁边,眼眶红得像浸了晨露。我碰了碰他的胳膊,问他怎么了。</p><p class="ql-block">他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趟路走得值,这辈子都忘不掉。”</p><p class="ql-block">我笑着怼他:“你才十九岁,哪来的什么这辈子。”</p><p class="ql-block">他没接话,只是望着越升越高的太阳,嘴角的笑一直没散。</p><p class="ql-block">看完日出,我们开始下山。</p><p class="ql-block">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也疼得多。膝盖像被细针扎着,每下一级石阶都要咬一次牙。班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谁走不动了就说一声,我背你下山。”</p><p class="ql-block">没人应声。但走到半山歇脚亭的时候,他忽然蹲下来,悄悄把走在最后面那个安静女生的书包接过来,挂在了自己胸前。</p><p class="ql-block">那个女生平时话很少,脸红红的,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p><p class="ql-block">班长故意大大咧咧地挥挥手:“谢什么,你书包太沉了,挂我身上刚好能帮我压着风,走得更快。”</p><p class="ql-block">我们站在旁边,都忍不住笑出了声。</p><p class="ql-block">后来这群人就散了。</p><p class="ql-block">有人去了北方的城市读书,有人参加工作当了干部,有人留在夹江开了一家电器商店。班长后来参了军,再后来听说转业去了一个谁也没听过的小城,安了家。我们偶尔在同学群里聊几句近况,发几张在青衣江边散步的照片,但凑齐一桌子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p> <p class="ql-block">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又去了一次金顶。</p><p class="ql-block">缆车在云雾里稳稳穿行,四十分钟就轻轻松松到了山顶。我站在当年那群人挤着等日出的崖边,看着脚下依旧翻涌的云海,忽然就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冻得人缩脖子的凌晨,我们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这里,等着太阳从云海里慢慢升起来。</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总以为,只要咬着牙爬上最高的山顶,就能一眼看见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后来走了大半辈子才慢慢懂,山顶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想象里金光闪闪的神迹,也没有能装下全世界的风景。有的只是你一路跌跌撞撞走上来,悄悄丢在山路上的那些东西——顺着石阶淌下的汗水、半块没吃完的夹江老咸菜、一句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喜欢、一个十九岁时笃定“这辈子值了”的滚烫瞬间。</p><p class="ql-block">这些细碎的东西堆在一起,比传说里的佛光,还要亮得多。</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金顶的风里,轻轻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风从耳边吹过来,带着古寺檐角铜铃的轻响,带着远处殿里隐约的诵经声,带着五十年前一群少年踩在泥巴山路上,那一串歪歪扭扭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所谓金顶,从来都不是地图上标着海拔的那一块石坪。</p><p class="ql-block">它是一群少年,在某个天寒地冻的清晨,挤在一起看过的那一场日出。</p> <p class="ql-block">几十年来,当初的那群高中生,各自在烟火里走远,各自沿着自己的“江”慢慢往前走。但那个被太阳镀满金光的清晨,永远安安稳稳地留在了山顶,留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十九岁里,一辈子都不会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