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郊野行：鹰飞鱼跃稻千重

佛晓天下

成都郊野的处暑时节，暑气未尽而秋意已萌。我独步田畴，看万物在季节更迭中悄然换装——鹰击长空，鸬鹚破浪，荷珠映日，玉米垂穗，豆荚裂金，谷浪翻涌，稻垂千畴，茶山叠翠，皆成天地节律的注脚。此行无繁仪、无定程，唯以心应时，即兴题《卜算子 处暑》：“鹰列鸟陈巢，鹚捕鱼穿浪。银竹金风暑欲消，禾熟登收望。夏落虎疏狂，秋入蝉稀唱。万谷千畴颔首觞，百酿清瑶上。”词中"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三候俱现。古人观象授时，今我亲证于阡陌之间。

刚走到郊野的开阔草甸边缘，就望见白头海雕振着巨翅从低空掠过去，风顺着它翅尖的缝隙扫下来，带着点褪去燥热的凉，往我耳郭边轻轻擦过。它盘旋两圈便敛了翼往远处的林梢落入，想来是正忙着把捕到的猎物陈列在巢边，应了处暑初候鹰乃祭鸟的古意。

转过草甸往河湾走，水面上正溅起细碎的银亮水花，鸬鹚扎猛子钻下去又抬出头，尖喙里已经稳稳叼住了一尾肥硕的鲤鱼，扑腾着翅膀在浪里打旋，惹得岸边看渔的老汉笑出满脸褶子，说这几日的鱼最是鲜肥，正是暑气将消的好时节。

沿河岸的石板路往荷塘走，荷叶铺得满塘都是，滚圆的水珠在翠色的叶面上打着转，风一吹就聚成更大的一颗，顺着叶脉滚落到叶心，把透亮的日光都兜在了里面，旁边支棱着的嫩莲蓬还带着晨露的潮气，掐下来剥一颗，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暑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再往田埂深处走，连片的玉米地铺到天的尽头，蓝天上浮着软乎乎的白云，裹着绿衣的玉米把饱满的金穗探出来，白莹莹的玉米须在风里轻轻晃，每一粒玉米粒都鼓胀得快要溢出甜汁，站在地头都能闻见清甜的谷物香气，连风扫过叶秆的声响，都像是庄稼在悄声报着丰收的信。

身旁的豆田也换了颜色，原先青碧的豆叶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沉甸甸的豆荚坠得枝桠都弯下了腰，鼓鼓囊囊的豆粒在壳里攒着力气，只等再过几日晴好的日头，就会咧开嘴蹦出来，田埂边的狗尾草沾着豆叶的碎影，连风里都裹着即将成熟的豆香。

抬头往远天望，几穗沉甸甸的谷子顺着风势垂着腰，棕褐饱满的谷粒攒成粗实的穗子，在晴蓝的天底下晃出暖融融的光，每一粒都浸足了日头的温度，农人说这几日再晒上几场，谷粒就能沉得压弯扁担，是一年里最让人踏实的光景。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漫天都浸成了蜜色的暖光，连片的红高粱举着沉甸甸的穗子，在落日的光晕里轻轻晃，风掠过连片的高粱田，翻出层层叠叠的红浪，远处的日头圆滚滚的挂在天边，把整个郊野都裹在软和的秋意里，连呼吸里都飘着高粱的甜香。

脚边的稻田漫成了望不到头的金浪，饱满的稻穗垂着脑袋，在暖黄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风一吹就晃出层层叠叠的波纹，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千万粒稻子凑在一起，低声絮语着快要到来的收成，我站在田埂上，连鞋底都沾了带着稻香的软泥。

顺着蜿蜒的柏油路往高处走，漫山的茶园顺着缓坡铺展开，嫩翠的茶丛整整齐齐排成行，旁边连片的粟米田辅着秋的明黄，远处的山峦浸在黄昏的柔光里，风裹着茶气和栗香吹过来，暑气彻底散得干净，连身上的薄汗都消得无影无踪。

走在回去的路上，风里全是谷物的香气，我摸着兜里刚从田边掐来的半根甜玉米，忽然就懂了古人写下处暑三候时的心情——哪里是书本上冷冰冰的节气条文，这一飞一跃、一熟一香，全是天地悄悄递过来的，最踏实的秋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