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义犬小黑永驻心间

李志祥

题记：流年似水，往事如烟。人世诸多皆可淡忘，唯独一份忠诚相伴，岁岁入心，年年难忘。

方才翻看朋友圈，无意间刷到关于狗肉的评论，寥寥数语，勾起我尘封几十年前的往事。心底骤然翻涌，深深想起我家那条忠义的老黑狗——小黑。岁月匆匆，诸多人事早已模糊淡忘，唯独小黑的模样与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刻骨铭心。

人到半生，总爱回望过往。闲暇之余，总会莫名留恋旧时光、念起旧时物。时常恍惚，自觉岁月催人老，细细算来，竟还未到花甲之年。我素来记性松散、时常健忘，许多陈年琐事早已随风飘散，可关于小黑的点点滴滴，分毫未忘，历历在目。

我与小黑的缘分，始于多年前的一个腊月。那日我和朋友去山中拜访香菇客孔师，吃饭时一只小黑狗默默走到我身旁，温顺乖巧，默然相伴，像一位忠实的仆从。

那个年代，在山中物资特别匮乏、日子清苦。小黑因饥寒相伴，身形瘦弱，脊背冻得佝偻如弓，却从无半点焦躁怯懦。老话讲“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小黑便是最好的印证。无论家境清贫、日子苦寒，它始终温顺摇尾、不离不弃、朝夕相随。

月无贫富家家有，燕无炎凉岁岁来。世间人情冷暖、趋炎附势常有，可犬最纯粹赤诚，不分贫富、不辨高低、不懂凉薄。它灵性十足，时隔一年半载未见的远亲，依旧能够精准辨识，忠心护主、温情待人，远比世间薄情之人更重情义、更守本心。

小黑通体乌黑，虽然消瘦，但它一双眼眸清亮圆润，像两颗温润的黑蚕豆。初见时的它，怯生生、怯怯缩缩，格外谨慎。孔师傅见我满心欢喜，便大方说道：“你若是喜欢，就把它带回去吧。”

他寻来一根细绳，轻轻牵着它归家。初到新家的小黑，格外拘谨小心。它低头垂尾，轻轻嗅着家中每个人的衣角裤脚，小心翼翼熟悉周遭一切，时刻警惕张望，生怕贸然举动惹人厌烦、遭受苛待。那份小心翼翼的温顺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时日渐久，小黑慢慢放下戒备，渐渐融入家中。低垂的尾巴渐渐高高翘起，眼里满是鲜活灵动。我们剩饭剩菜、粗茶淡饭悉心喂养，它日渐圆润壮实，性情愈发温顺亲人。

往后朝夕相伴，温情满满。每当我归家，远远便能看见它飞奔而来，蹿前跳后、摇尾欢腾，嘴里发出软糯的哼鸣，时而直立起身，前爪轻抱我的脚踝，轻咬裤脚鞋带，欢喜雀跃得像个孩童，满心赤诚，毫无保留，仿佛要把满腔欢喜与忠心尽数交付。

日复一日的陪伴，朝夕相处的温情，让小黑愈发健壮。短短半年，昔日瘦小的幼犬，已然长成高大威武的大黑犬。小黑一岁出头时，我便常带着它，跟着二舅的猎狗阿黄进山学狩猎、守山野。那年进山狩猎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山间密林幽深，阿黄嗅觉敏锐，率先察觉异动，驻足凝神、探听动静。小黑紧随其后，静静观望，等候同伴信号。转瞬之间，阿黄昂首吠叫，循着气息往前搜寻，小黑即刻应声嘶吼，紧随冲锋。不多时，两只猎狗便联合其余猎犬，将一头野猪团团围困。待我们一行人气喘吁吁赶到山窝底，那头野猪已是困兽犹斗，双目赤红、凶光毕露，口中发出低沉凶狠的嘶吼，蓄势反扑，戾气逼人。

山势不利、站位受限，我们难以精准射击。二舅当即示意众人快速合围、调整阵势。小黑与阿黄毫不畏惧，一左一右、且战且退，死死牵制野猪，为我们争取时机。千钧一发之际，二舅果断举枪射击，一枪未竟全功，激怒的野猪愈发凶悍，疯狂扑向两只猎狗。危急关头，周边猎手纷纷举枪，接连射击，凶悍的野猪终于轰然倒地。

经此一战，小黑胆识尽显、勇猛过人，从此成了山里人人夸赞的好猎狗，忠诚果敢、骁勇无畏。

平静的岁月缓缓流淌，直至那一年初秋。我带着小黑进山捡拾红菇，山间草木幽深、野物出没频繁。嗅觉灵敏的小黑，远远嗅到了野猪的气息，不顾山势险峻，径直朝着对面山垇疾驰追去。

那日，小黑一去未归。直至暮色沉山、夜色渐浓，依旧不见它归来的身影。我满心焦灼，彻夜难眠。次日，我漫山搜寻、声声呼唤，山林寂静无声，始终不见踪迹，心头沉重无比。脑海中不断浮现它负伤哀嚎、无助挣扎的模样，满心焦灼与心疼。

第三天清晨，我与妻子沿着小黑离去的方向，扩大范围、翻山越岭细细搜寻。终于，幽深山林深处，传来它微弱嘶哑的哀鸣。

眼前一幕，让我瞬间心如刀割。勇敢忠义的小黑，双腿已被野猪尽数咬断，浑身伤痕、鲜血淋漓。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忍着剧痛，朝着家的方向一点点匍匐爬行，蜿蜒的血迹染红了整片山路。

看见我们赶来的那一刻，奄奄一息的小黑，眼中滚落两行浑浊的泪水，用尽一生最后的气力，凝望着我，而后缓缓闭眼，流尽了最后一滴热血，永远定格在了归家的路上。

我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老伙计、我的忠义小黑，殒命荒山。命运多舛，造化弄犬，万般惋惜，万般心痛，万般不舍，却万般无奈。

我强忍悲痛，对妻子轻声说道：“把它好好埋了吧。”

妻子默然垂泪，无言点头。我们手持柴刀、徒手挖土，在山间择一方清净之地，为小黑垒起一座小小的土冢。我寻来一块平整石块当作墓碑，以刀尖郑重刻下：义犬小黑之墓。

我俩含泪伫立，静静凝望这一方小小的坟冢，默默送别这位忠诚一生、勇敢一生、赤诚一生的老友。这一方山野孤冢，是我们对义犬最深的感念、最后的回馈、最郑重的礼赞。

岁月无声，山河依旧。二十余年匆匆而过，世事变迁、人事浮沉，许多过往早已随风散去。可小黑的温顺、忠诚、勇敢与赤诚，始终镌刻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世间人情有冷暖，人心有薄凉，可犬心自始至终纯粹专一、知恩守义、不离不弃。

余生漫长，岁岁念它。惟愿我忠义勇敢的小黑，在无凶险、无伤痛的另一方天地，岁岁安然、岁岁无忧，永世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