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立秋刚过,辽北的风便有了些凉丝丝的意味。我和老伴回农村老家,正蹲在姐姐家的地头,吃新摘下来的黄瓜,满嘴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脆爽,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四川内江的号码,我愣了一下,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苍老却热乎的声音,他呼着我的名字,告诉说“我是昌金啊。”昌金老班长。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五十年的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去。二千五百多公里的距离,半个世纪的光阴,忽然就被这一个电话给扯平了。他说要来沈阳,要来本溪小市,要回老营房看看。我连声应着:“八月中旬来,我在沈阳,方便接待。”</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挂了电话,我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儿。老伴问我谁啊,我说:“老班长,我当新兵时的四班长。”脑子里便开始翻找他的模样。那是1976年的2月,我穿着肥大的军装,被分在64军直属通信营三连二排五班。五班长是郭勇,而昌金是四班长,他是69年12月从四川入伍的老兵,那时已经当兵六整年了,还是二排的党小组长。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吃苦耐劳,什么脏活累活都抢在前头,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诚得能砸出坑来。我们在一个排的时间不满三年,后来我调去了通信一连,再后来听说他退伍回了老家威远。这一晃,我退休都十多年了,老班长该快八十了罢。我找出我当新兵时的照片,和班长郭勇的照片,努力回忆着昌金班长的模样。那天晚上,我翻出从前写的文章《致敬兵老师——班长》,那是被美篇评过“双精”的,写的正是昌金这样的那批老班长。看着看着,那些老照片似的记忆就一张张浮上来——新兵时的操场,夜里拉练的星光,班长帮我掖过的被角。如今,他又要走到我的面前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那以后,日子便有了盼头。我和他约定了18号到桃仙机场。这边早早做了准备,不但订好了住处,又联系上了当年接他入伍的老连长刘国福,老人家83岁了,他听说昌金要过来,电话里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和克林战友约好一起去接机,文兴、云吉他们在“小灶酒店”安排饭菜,云吉还特意买了四种时鲜水果。文兴是书法家,又是省散文学会的会长,我嘱咐他为老班长等人创作了三幅书法作品,想着他们该喜欢这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8号那天,我亲自驾车去机场。出站口人流如织,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半个世纪了,他瘦了,矮了,背微微驼着,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亮亮地往外看。他旁边跟着个中年汉子,是他大儿子,陪着来的。五十年后再相见,我快步上前握他的手,他一把攥住就不松开了,嘴里念叨着:“想念战友,可算见着了。”我们在机场合影,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手,那温热传递过来,还是当年班长的温度。</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了车,话匣子就打开了。老班长今年七十八岁,这次是专程来“看看老地方”的。他跟我说起这些年的光景,语气里满是自豪。他自己虽只是小学文化,却把两个儿子都培养成了大学生。老大浙大毕业,在药企搞研发;老二川大毕业,在药企搞生产。这些年,两个儿子利用假期,陪他去过黑龙江齐齐哈尔、吉林四平、河南郑州、辽宁大连,看了不少老战友。他说:“在我有生之年,这次来沈本,看看老战友,当兵时的老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番话说得我心里又热乎又酸楚。到了饭店,文兴把书法赠给老班长,展开来是“乐天颐和”四个大字,老班长抚着纸面看了又看。大家围坐一桌,菜上来了,酒斟上了,文兴、云吉、克林轮流敬他,他喝得不多,但笑声不断。那些往事就在杯盏之间活了起来。谁夜里站岗打了瞌睡,谁76年去唐山抗震救灾是后赶的队伍,谁在拉练时把水壶让给了新兵……五十年了,这些细碎的光景,如今被一杯杯热酒浇醒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次日天刚放亮,我便约老班长起床。用过早餐后,云吉开车,我们选了沈阳两处标志性的地方,去北陵公园和故宫游览。清晨的北陵,清风徐徐,莲花湖里荷花正盛,粉的红的一片,在碧叶间摇曳。我为老班长当导游,又当摄影师,在荷西渡口、皇太极广场为他们父子拍照。他站在“我在沈阳挺好的”大牌子前笑,又在大“福”字旁留影,那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故宫里气温渐渐升高,我们在红墙金瓦间走着,他说起当兵时来沈阳执行任务,那时哪有钱进故宫,就在门口看了看。如今进来了,看了,拍了照,算是圆了年轻时的一个念想。</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边游览,一边拍照,慢下脚步,边走边唠。从老班长口中,我渐渐了解了他这些年的生活。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支书,如今退下来,每月各种补贴加一起三千元左右,吃穿用都有了保障。他说这些时很坦然,知足得很。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对他孝顺,他虽然年轻时落下了严重的胃病,但晚年有靠,日子过得挺踏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午在故宫附近的《原味斋》吃饭,还约来了昌金老班长威远老乡,同期入伍的曾庆全老兵一起用餐。文兴提前订好了一个大桌。烤鸭、大黄鱼、大虾、辣子鸡,摆了一桌。我忽然想起当兵时老连队主粮是高粱米,一顿能吃三四碗,如今满桌美味,却吃不动了。老班长夹了块烤鸭慢慢嚼着,我看着他稀少的白发,心里涌起一阵恍惚。中国十四亿人,五十年后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老班长,这缘分有多重啊。</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午饭后,我把老班长父子送往本溪小市。往返二百多公里,为了我能在小市喝点酒,还是云吉开车我带车,确保旅途安全。小市那边的张凤学、世海、海营、家贵等战友早就等着了,张发特意从本溪赶过来。大家一听说老班长要回老营房看看,都说要来见见。晚饭又是一场热闹,推杯换盏间,我遇见了四十八年前一起参加沈阳军区有线电兵比武的王海营,我们说起当年在“尖子班”参加军区比武的事,那些白天苦练,加班夜训的事,多了许多话题。单兵千米作业,夜间班架设,线路故障排除,线头接绪,一个个科目的不易。手上磨出的血泡、获奖后的兴奋,都像昨天的事一样。说起“尖子班〞的王新,更是令人唏嘘不已。当年他获沈阳军区有线电兵单兵千米作业第二名,荣立三等功一次,成为通信兵的学习标杆。可惜的是因积劳成疾,退伍回乡后,前些年得重病去逝了。想到这些,大家感慨到了退休生活这一阶段,更要多保重,珍惜生命,快乐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酒足饭饱后,我们该返程了。我把老班长交给一个放心靠谱的张凤学战友手中,安排其下一段行程。老班长拉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那双手粗粝、温热,还是五十年前给我们新兵整军容的那双手。大家在饭店门口合影,拍照的那一刻,我看见老班长眼里有光。车子驶离小市时,夕阳已经挨着天边了,橙红的光铺了满地。我从后视镜里望回去,他们还站在那里,朝我们挥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班长,五十年了,你来,我接;你走,我送。这一生当过一次你的兵,便永远是你的兵了。车窗外,辽阔的田野在暮色里一望无际,和我当兵时一模一样的好。我的耳衅响起了“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的怎么样〞的歌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平平淡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图片:平平淡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歌曲:《我的老班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