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荷韵集

天空

卷一解放门菱桥，秋夜邂逅周敦颐初秋的夜色浸凉金陵。我自解放门缓步而入，踏过菱桥石栏，河畔的风便带着荷香淡淡漫过来了。月色薄薄铺在水面，古城墙的剪影沉沉地压着，又轻轻落在荷塘里碎成一片墨色。远远望见一道素衣身影，独自立在水岸，指尖点着荷叶，低声说着什么。走近些，才辨清那人的眉眼，竟是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先生。许是我这些年看荷看得太多，心底的眷恋化作了某种执念，竟在这寻常秋夜里，与千年前的濂溪先生撞了个满怀。我轻步上前，他也不惊，只侧身让出半截石栏，我们便并肩立在岸边。月季园的花香被风裹着，远远地飘过来。这一湾荷塘是玄武湖里最特别的一处，花色不似别处那样单调——乳黄的、浅紫的、粉白的，层层叠叠交织着，竟有几分江南女子千姿百态的风韵。我不由念起《爱莲说》里那几句熟稔的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先生听我念完，捻须笑了笑，目光仍落在荷上：“我当年写这些字，心里想的是避世守志，是以莲比君子，求的是远离烟火、独守清正。”他顿了顿，指向岸边那丛月季，又指指荷塘，“可今夜看这玄武湖的荷，日日与姹紫嫣红做邻居，沾着人间的热闹，却依旧挺直了茎、摊开了叶，花瓣清清朗朗地开着。这份在繁华里守住的清静，比我当年写的，更难。”古武庙闸的水声细细的，与荷叶沙沙的响动应和着，远处鸡鸣寺的钟声若有若无地飘来。烟火喧嚣全被隔在湖岸之外，这一池花叶倒显得格外安宁。临别时先生笑说：“闻金陵湖山藏四时荷景，更有千古诗家共赴湖桥赏莲，我亦心向往之。”说罢便转身走入月色，只留满池荷香与我一人的怅惘。---卷二月季园河畔，偶遇杨万里翌日午后，天光柔和，微风疏朗，我又走上月季园的河道。百种月季开得正好，红红紫紫一片，游人举着相机追花逐影，热闹得很。河道旁那湾荷却少有人问津，安安静静地开着。青石边立着一袭宋时布衣，杨万里正俯身对着满河的花叶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我上前寒暄，他便直起腰来，眼底含着欢喜的光。我们自然说起西湖那首千古绝句：“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先生摆摆手，笑意更深：“那是我年轻时候写的，那时眼里只有盛夏的热烈，荷花开得满满当当，荷叶铺得天边都是。如今再看眼前的玄武湖秋荷，沿着菱桥、关山桥、天水桥一路绵延，背后是六朝城墙，鸡鸣寺的塔影浮在远处，连风里都带着故事。”他伸手虚虚一指：“西湖荷是明艳的少女，一眼看去便让人欢喜；玄武湖的荷却像阅尽世事的人，不急着把好看都摆出来，你得慢慢走，慢慢看，才能品出味道。”我顺势提起《小池》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先生笑得像个孩子：“那是我偷来的欢喜。初夏池塘边偶遇那么一小朵，蜻蜓正好立在上面，就觉得天地都生动了。金陵这湾荷更好，既有新荷的娇俏，又有满湖盛放的雍容，六朝山水养出来的，确实不一样。”我邀他同往栈桥赴一场赏荷雅集，他欣然应允。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湾斑斓的秋荷，轻轻说了句：“比西湖的好看。”---卷三栈桥雅聚，六家诗客共赏四境秋荷金陵玄武湖，藏六朝烟水，蓄十朝风月。一城山、一湖荷、一墙秋、一阙千年诗意。我携杨万里登上栈桥，又与李白、王昌龄、李商隐、苏轼、李清照一一相逢。六位诗家，六个朝代，各怀一腔心事，今秋同立金陵水岸，共看一湖秋莲。我备了四时风物为引——烟雨、落霞、晨雾、满月，分四境带他们看遍玄武湖的荷。---其一梅雨初歇，烟波栈桥金陵初秋的雨来得轻，落得也快。雨刚停，薄雾便从湖面升起来，古城墙的青砖湿漉漉地泛着幽光，鸡鸣寺的钟声穿过雾气，落在水里碎成一片温柔。我撑一柄素色油纸伞，引王昌龄和杨万里踏上栈桥。雨丝还在飘，软软的，沾衣不湿。满湖新荷亭亭立着，乳黄浅粉淡紫交错，自带月季园浸润的斑斓灵气。栈桥上有情侣共撑一把伞，倚着栏杆静静看荷；有孩子追着薄雾跑，脚步轻快得惊起叶下的水鸟。王昌龄凭栏望了很久，忽然笑了：“我从前写《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那是江南水乡的少女采莲，活泼泼的，眉眼间都是青春。今日看这玄武湖的烟雨荷，人走进花里，花映着人影，比当年写的还热闹三分。”他指着湖心那对依偎的身影，“你看，千年过去了，人间的心事还是一样的。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这句倒是不曾过时。”杨万里俯身凑近岸边一株刚冒尖的小荷，欢喜得直搓手：“我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那是初夏池塘边偶遇的一点点生机。玄武湖的荷妙就妙在既有新荷的清甜，又有满湖盛放的雍容。烟雨一润，六朝水土养的荷花比别处多了灵气，也多了人间的温度。”他直起身，望着栈桥上往来的人影，叹了一声：“从前我写的是小景，今日见的，是大景里的人间。”---其二紫峰落霞，金铺湖面雨歇云开，暮色沉下来。紫金山静卧西天，层峦墨染；紫峰大厦刺破霞光，孤高入云。漫天金红倾泻在湖面上，十里荷塘镀了金边，碧叶鎏金，繁花染霞，古城墙的剪影沉在水底，微微晃动着。我引李白和苏轼在栈桥临风处坐下。风从湖上来，带着荷花的清气和远处人家晚饭的暖香。李白一撩衣摆坐下，抬眼望着满湖金红的荷，目光灼灼如少年：“我那年写‘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写的是深山幽泉里孤零零的荷，美则美矣，却无人共赏，心中郁郁。今日玄武湖的荷，背靠紫金山，头顶落霞满天，四面都是人间烟火，开得坦坦荡荡，不必为无人赏识而愁。”他饮了一口茶，语气豁然，“盛世有盛世的荷，山河气象都在花叶间了，这才配得上我李白的诗。”苏轼端坐一旁，慢慢转着手中的杯子，目光却落在岸边一家三代人身上。老人扶着栏杆看荷，中年人举着手机给妻儿拍照，孩子的手上还举着一支糖葫芦。“我从前写‘四面垂杨十里荷’，是在杭州贬谪时，看着满湖荷花开得热闹，心里却清冷得很，借荷消愁罢了。”他端起茶杯敬了敬远山，“今日坐在这玄武湖边，荷花依旧，古城墙依旧，可放眼望去，游人安然，山河静好。这荷便不只是花了，是日子安稳的底色。”他饮尽杯中茶，眼底尽是温厚：“从前赏荷是排遣，今日赏荷是安心。玄武湖的荷啊，让人的心落得到实处。”---其三晨雾漫堤，清晓含光翌日清晨，雾更浓了。鸡鸣寺的晨钟破晓而来，悠悠地落在湖面，震得荷叶上的露珠微微颤动。紫金山只剩一道朦胧的墨痕，古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湖面烟波浩渺，一池清荷静立其中，亭亭的，像在等人来。李商隐倚着栏杆，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朵荷上，花瓣半合着，像藏着什么心事。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缓：“我写过‘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写的是世人对花叶的厚此薄彼。莲荷不一样，花叶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停了一下，“后来又写‘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秋深之后的事了。枯荷残败，却还能为听雨的人留一份清响，这份深情，我写不尽。”雾气在风里缓缓流动，荷叶上的露珠滚落水中，叮的一声清响。李先生微微笑了：“从前我写的是离愁别绪，是花叶的相依为命；今日这玄武湖的晨雾秋荷，却有更深的东西。它站在这六朝烟水里，见过太多兴替，却不悲不戚，只静静地开着，守着。”李清照站在他身旁，轻轻拢了拢披肩。她望着满湖含露的秋荷，眉眼间有旧日的清愁，却终究化作了一声轻叹：“我年少时看荷，满心欢喜；中年后看荷，满眼都是凋零。‘红藕香残玉簟秋’七个字，写的是秋凉，是离别，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的目光渐渐柔和：“可今日玄武湖的秋荷，残而不衰，静而有力。花瓣落了，就静静浮在水上；叶子卷了，便轻轻垂下头。历经风霜，依旧亭亭。让人想起那些怎么也熬过来了的岁月，心里便不觉得苦了。”雾渐渐散开一些，满湖清荷在晓光里愈发温润。---其四满月凌空，万籁无声夜色沉到了底，一轮满月便升了上来。紫金山静默着，像一头安卧的巨兽；古城墙枕着湖水睡了，鸡鸣寺的灯火熄了，湖面水光泠泠，荷影在月下静静伫立。六位诗家并肩立在栈桥上，谁也不说话。白日的烟雨热闹过了，落霞壮阔过了，晨雾深情过了，此刻都归于这满月的安宁。满湖荷花在银白的月光里，显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朴素，一茎一叶都清清楚楚，干净得像刚画上去的。王昌龄先笑了：“早上是青春，午后是江山，黄昏是心事，夜里……是归处。”杨万里点点头，难得安静地立着，只轻轻说了句：“从前的诗都写尽了，今夜不必再写。”李白望着月亮出神，半晌才道：“我写了一辈子酒与月，今夜看这玄武湖的月下荷，才知有些东西不必写进诗里，看着就好。”苏轼拍了拍栏杆，声音不高，却说得格外清楚：“一湖荷花，四时风月，六朝文脉，千年诗心。今夜都齐了。”李商隐合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李清照站在月光最亮处，肩上落满清辉，也没有说话。我望着这群跨越千年聚在夜色里的诗人，心里忽然很满。西湖的荷清丽，池塘的荷精巧，唯有玄武湖的荷，藏了四时之美，载了六朝之韵。它承古城墙的厚重，沐鸡鸣寺的禅意，映紫金山的黛色，衬紫峰楼的巍峨。别处的荷，是一花一叶的风景；玄武湖的荷，是一湖风月、千年文脉、十朝情怀、人间万象。---尾声夜色将尽，时空的帷幕缓缓收拢。六位诗家的身影淡入月色，像墨滴落水，一圈圈晕开，渐渐看不见了。栈桥上只剩我一个人。湖山仍在，荷香依旧。石板缝里还留着夜露的潮湿，栏杆上仿佛还有他们刚刚倚过的温热。我慢慢走回菱桥，回头看那一片荷塘。月光铺在水上，花与叶都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千年来的诗与心事，都沉在这湖底了。往后的人立在栈桥上看荷，看见的便不只是花叶，还有王昌龄的青春、杨万里的天真、李白的豪迈、苏轼的通透、李商隐的深情、李清照的释然，以及周敦颐那一句干净清正的嘱托。荷年年开，人岁岁来。风从六朝吹到今夜，花叶沙沙地响着，像在替谁翻着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