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五卷</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一章 摘帽</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九年春天,沅江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比往年都早。</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田里的紫云英还没谢尽,油菜花就急急忙忙地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脚下,把整个沅水村都染成了金黄色。蜜蜂多得吓人,嗡嗡嗡地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闻着就让人想打喷嚏。</p><p class="ql-block">叔叔蹲在猪圈边上,给大毛和二毛喂食。两头猪已经长得膘肥体壮,大毛少说有二百来斤,二毛小一些,也有一百七八。叔叔拿木棍在大毛背上刮了几下,大毛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尾巴摇得像风车。</p><p class="ql-block">“叔,公社来人了。”我从巷子里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德胜让你去大队部,说有要紧事。”</p><p class="ql-block">叔叔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猪食渣子。他没问什么事,只是去水缸边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就是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罩衣,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算是他最好的衣服了。</p><p class="ql-block">我跟在他后头往大队部走。巷子两边的墙上,白灰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那些红字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道白一块青一块的斑驳,像一幅抽象的画。</p><p class="ql-block">大队部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八成新,永久牌的,车把上挂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这是公社赵秘书的车,我认得,上次他来村里搞调查,骑的就是这辆。</p><p class="ql-block">周德胜在屋里陪着赵秘书说话,看见叔叔进来,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很郑重,不像平时那样随随便便的。</p><p class="ql-block">“敬山,赵秘书来给你送东西的。”周德胜说。</p><p class="ql-block">赵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叔叔接过去,手微微有些抖。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张“摘帽通知书”。上面写着:经复查,周敬山同志原划富农成分属于错划,现予以纠正,从即日起恢复社员身份。</p><p class="ql-block">叔叔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他又翻回来,把那些字重新读了一遍,好像怕自己认错了字,看花了眼。</p><p class="ql-block">“敬山同志,”赵秘书的声音很正式,像在念文件,“根据中央文件精神,从今天起,你的成分就是社员了。跟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富农不富农的了。”</p><p class="ql-block">叔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他的嘴唇在哆嗦,抖得很厉害,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刚哭过,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口气,也许是十年的委屈,也许是一句憋了太久太久的话。</p><p class="ql-block">“敬山?”周德胜试探着叫了他一声。</p><p class="ql-block">叔叔这才回过神来。他把那张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就是以前揣路条的那个口袋,阿婆给他缝的,贴着胸口。</p><p class="ql-block">“赵秘书,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周大哥,谢谢。”</p><p class="ql-block">赵秘书摆了摆手:“要谢就谢政策。现在政策好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p><p class="ql-block">他骑上自行车走了。永久牌的车轮子在石板路上颠得叮当响,颠了几下就拐上了机耕道,颠簸着远去了,消失在油菜花田的那一头。</p><p class="ql-block">叔叔站在大队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接那张纸的姿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深深的皱纹里。他今年四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那十年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p><p class="ql-block">“叔,回家了。”我拉了拉他的袖子。</p><p class="ql-block">“嗯。”他应了一声,跟着我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那面白墙跟前,他忽然停下来,站住了。他看着那面墙——那面曾经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墙,那面被刷了一层又一层白灰的墙,那面如今只剩下斑驳光影的墙——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摘帽通知书,又看了一遍。阳光下,那张纸白得发亮,上面的红印章鲜红鲜红的,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p><p class="ql-block">“三伢,”他说,“从今天起,你叔不是富农了。”</p><p class="ql-block">“叔,你从来就不是富农。”我说。</p><p class="ql-block">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像哭,像放下了什么,又像捡起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揣进口袋里,拍了拍,转身往家走。</p><p class="ql-block">阿婆站在家门口,拄着竹竿,等着。</p><p class="ql-block">她早就从邻居嘴里听说公社来人了,但她没有去大队部,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她站了很久,竹竿在地上戳出了一个浅浅的坑。</p><p class="ql-block">叔叔走到她面前,把那摘帽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阿婆不认字,但她认得那张纸的样子,认得那个红印章。</p><p class="ql-block">“摘了?”她问。</p><p class="ql-block">“摘了。”叔叔说。</p><p class="ql-block">阿婆点了点头,把那纸还给他。她拄着竹竿,转过身,慢慢地走进灶屋里去了。灶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飘出了腊肉的香味。</p><p class="ql-block">那天中午,阿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苗、酸豆角炒肉末、辣子炒鸡蛋、清炒油菜、一大碗鸡汤——她把下蛋的母鸡又杀了一只,这一回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干脆利落。</p><p class="ql-block">“吃,”阿婆把菜端上桌,筷子摆好,“今天多吃点,庆祝庆祝。”</p><p class="ql-block">叔叔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酒盅里的酒,忽然就哭了。</p><p class="ql-block">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酒盅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手在发抖,酒洒了一些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p><p class="ql-block">阿婆没有劝他,没有说“莫哭了”。她坐在旁边,一针一针地纳鞋底,纳得很慢,像是在等他把眼泪流完。</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对面,看着叔叔哭,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我把头低下去,扒了一大口饭,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怎么也咽不下去。</p><p class="ql-block">叔叔哭了很久,才停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端起酒盅,把酒一口闷了。酒盅里混着泪水,又咸又辣,他喝完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要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去。</p><p class="ql-block">“阿妈,三伢,”他说,“从今天起,我可以挺起腰杆做人了。”</p><p class="ql-block">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它落在地上,比石头还重。那是一个人被压了十四年之后,终于直起腰来时,骨头发出的一声响。</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叔叔没有去上工。他跟周德胜请了半天假,说是“在家歇歇”。周德胜二话没说就批了,还说“敬山你多歇几天,队里的事不着急”。</p><p class="ql-block">叔叔在家歇了一下午,但他没有歇着。他把厢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把那些堆在床底下的旧报纸、碎布头、烂鞋底全翻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他从床底下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袱,就是当年他交书时用的那个青布包袱,包袱已经发霉了,青布上长了一层白毛。</p><p class="ql-block">他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本书。</p><p class="ql-block">不是当年交上去的那些。那些书早就被扔进竹筐里,不知道去哪儿了。这几本是后来他偷偷攒的,一本旧字典,一本没了封面的小说,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用的是那支永生牌钢笔,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p><p class="ql-block">他把那几本书摆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抹布把封面上的灰擦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边上。</p><p class="ql-block">“叔,你以后可以看书了?”我问。</p><p class="ql-block">“可以了。”他说,“不用偷偷摸摸地看了。”</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见光时,脸上的表情。</p><p class="ql-block">好消息传得很快。</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满仓婶子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壶米酒,笑呵呵地说:“敬山哥,给你道喜了!摘帽了,以后跟咱们一样了!”</p><p class="ql-block">刘满仓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刀肉,肥多瘦少,膘有二指厚。“敬山哥,这是自家杀的猪,你尝尝。”</p><p class="ql-block">叔叔接过米酒和肉,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站在灶屋门口,脸红得像关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进屋坐”“喝茶”这几句,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p><p class="ql-block">我从来没见叔叔这么慌张过。这些年,他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躲人,习惯了不跟人来往。现在忽然有人上门来道喜,他反倒不会了——不会招呼客人,不会说客套话,不会跟人热热乎乎地聊天。那十四年,把他跟人之间的那根线,剪断了。</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看出他的窘迫,笑着说:“敬山哥,你莫慌,慢慢来,日子长着呢。”</p><p class="ql-block">叔叔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茶,手还在抖。</p><p class="ql-block">摘帽以后,叔叔最大的变化,不是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p><p class="ql-block">他开始理直气壮地出现在村里的公共场合了。以前他从不进代销店——代销店虽然关门了,但大队部旁边又开了一家小卖部,是周德胜的老婆开的。以前叔叔路过那家小卖部,都要绕道走,生怕被人看见。现在他敢进去了,买包盐,买盒火柴,站在那里跟人聊几句天,虽然还是不太会聊,但至少敢站了。</p><p class="ql-block">他还开始跟人来往了。满仓家请他吃饭,他去了,还喝了几杯酒,喝得脸红红的,跟刘满仓称兄道弟。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富农,怎么敢跟贫农称兄道弟?</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开始关心我的将来了。</p><p class="ql-block">“三伢,”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你还想不想念书?”</p><p class="ql-block">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念书?我已经不念书好几年了。沅水村的学堂早就不开了,想念书,得去大江口,或者去溆浦县城。</p><p class="ql-block">“叔,我都二十二了,还念什么书?”</p><p class="ql-block">“二十二怎么不能念?”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倔劲,“你小时候不是念得好好的吗?杨老师都说你聪明,能考上中学。要不是学堂停了,你早就是中学生了。”</p><p class="ql-block">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像一头拉磨的驴,转得我眼晕。</p><p class="ql-block">“我打听了,溆浦县城有个夜校,白天可以干活,晚上去上课。你去找个活干,挣点钱养活自己,晚上去念书。等念完了,考个师范,出来当老师,比在土里刨食强。”</p><p class="ql-block">他说得眉飞色舞的,两只手比划着,像是在规划一项巨大的工程。</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叔叔已经认命了,以为他已经接受了“富农的侄子也是富农”这个事实,以为他对我的将来看不到任何希望。</p><p class="ql-block">可他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只是不敢说。</p><p class="ql-block">现在,他终于敢说了。</p><p class="ql-block">“叔,我去。”我说。</p><p class="ql-block">叔叔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他的牙床,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脸上的皱纹都被撑开了。</p><p class="ql-block">“好,”他说,“好,三伢,好!”</p><p class="ql-block">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春天,沅水村还有一件事——王福生也摘帽了。</p><p class="ql-block">他的“历史反革命”帽子摘得比叔叔晚一些,但到底也摘了。摘帽通知送到他家的时候,他没在家,在后山上砍柴。他老婆拿着那张纸,满山遍野地找他,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他。</p><p class="ql-block">“福生!福生!摘了!帽子摘了!”他老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纸在风中哗哗响。</p><p class="ql-block">王福生站在山坳里,手里拿着柴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老婆手里的那张纸,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砍柴。</p><p class="ql-block">砍着砍着,柴刀忽然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他蹲下去捡柴刀,蹲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山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哭的声音被风吞没了,只有那棵老松树听见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满仓婶子告诉我,王福生那天在山坳里蹲了两个钟头才下山。下山的时候,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腰挺直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驼着了。</p><p class="ql-block">“他找回了魂儿,”满仓婶子说,“那个被关在柴房里丢掉的魂儿,他找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我能想象。因为我在叔叔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种被夺走了十年,终于又一点一点找回来的、叫做“人”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年五月,我背上行李,去了溆浦县城。</p><p class="ql-block">行李很简单,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那是阿婆给我做的,她说“城里人要穿得体面些,莫让人家看不起”。蛇皮袋里还塞了十块钱,是叔叔卖了大毛攒下的。大毛卖了八十多块,他给了我十块,说“省着花,不够了写信回来”。</p><p class="ql-block">叔叔送我到村口。那天早晨的雾很大,沅江上的雾漫到村子里来,十步以外就看不清人了。他站在那面斑驳的白墙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个纸包。</p><p class="ql-block">“三伢,这是几块发饼,路上吃。”他把纸包塞到我手里。</p><p class="ql-block">我接过纸包,看着叔叔。雾太大了,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瘦削的,微微佝偻的,像村后山上那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松树。</p><p class="ql-block">“叔,我走了。”</p><p class="ql-block">“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p><p class="ql-block">我转身走了。沿着那条通往大江口的机耕道,走过油菜花田,走过沅江边上的石板路,走过大江口码头。</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就舍不得走了。</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叔叔站在村口,一直站到雾散,一直站到看不见我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像一盏灯,像我这一辈子最坚实的后盾。</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