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秋的风,不燥不寒,薄薄地吹着,像一匹刚从溪水里浣过的纱。天光清浅,云也闲淡,我独自沿着玄武湖月季园的河道慢行,只为趁这难得的半日闲暇,静看一池秋荷。</p><p class="ql-block">谁知风月有灵,古今竟能相通。许是我年年来看这湾荷,看得太痴,那份念想积得深了,便在这寻常秋午,遇着了那位最不该在寻常处遇见的人——《爱莲说》的作者,周敦颐先生。</p><p class="ql-block">他就立在河岸边的柳荫下,一袭布衣素袖,须发微白,目光却出奇地温润。他正静静望着眼前这一池秋莲,望得那样投入,连我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惊动他。直到我轻声唤了句“濂溪先生”,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含笑,似是对这偶遇并不意外,只抬手一指满河花叶,悠悠道:“你来得正好。这一湾荷,我想请君一同细看。”</p><p class="ql-block">世人皆知月季园是玄武湖的一处热闹去处,百种月季次第开落,姹紫嫣红,花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游人来了又去,多半是为那些明艳的花朵奔赴而来,镜头里存满了层层叠叠的色彩。可少有人留意,就在河道两岸,一池秋荷正在安静地盛放,不争不抢,却偏偏开出了别处荷塘没有的风致。</p><p class="ql-block">这湾荷,许是日日与月季为邻,竟也沾染了几分斑斓的灵气。别处的湖荷多半素净,无非是乳白与浅粉两样,清清淡淡地立在碧叶之间。可眼前的这一片,花色层层洇染,深浅不一:有凝脂样的白,皎皎的,像月光落在了花瓣上;有含娇的粉,薄薄一层,如少女颊上未褪的红晕;也有嫩嫩的黄,温润如玉,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更有几朵淡紫的,缀在碧叶之间,像从古画里不小心洇出来的颜色。</p><p class="ql-block">一池秋莲,竟藏尽了人间万般风情。</p><p class="ql-block">有的初绽,花瓣半合着,微微低垂,像藏着什么羞怯的心事;有的已经全然舒展,丰盈从容,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一位温婉的大家女子,不急不躁地等着谁来;有的孤挺着,花茎笔直,花瓣却薄得像蝉翼,透出一股清癯的风骨;还有的藏在叶子底下,安安静静的,不与人争,只自己开着,自己谢着。</p><p class="ql-block">我立在先生身侧,忍不住将这些心思一一道出。先生捻须听着,眼底笑意渐深,却不急于接话。半晌,他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我写《爱莲说》那年,心境与今日大不相同。那时天下纷扰,人心浮动,我所见的莲,是长在僻静池塘里的素白之花,用它来砥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时爱莲,爱的是它的孤洁,是它能在这浊世里独守一份清净。”</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满荷斑斓的花色之上,话锋一转:“可我今日见了你这玄武湖的荷,忽然觉得,我当年写得不够。”</p><p class="ql-block">我怔住了,问他哪里不够。</p><p class="ql-block">先生笑道:“我当年说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说的是它的骨;说它‘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说的是它的神。可我那时只看见了素色的莲,便以为莲的本色就是素净。今日见了这一湾五色斑斓的秋荷,方知高洁与斑斓,原是可以并存的。”</p><p class="ql-block">他指着最近处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瓣上还凝着薄薄的晚露:“你看它,生在这月季花海之侧,日日看尽了人间的繁华与喧嚣,可它的茎还是直的,叶还是清的,香还是不浓不淡地漫着。它没有因为身边的姹紫嫣红就乱了分寸,也没有因为游人如织就生出半分媚态。它在斑斓里守着素心,在热闹里持着静气。这比生在僻静池塘里的那朵白莲,难得多,也了不起得多。”</p><p class="ql-block">风忽然大了一些,满河花叶齐齐摇动,像千万只翠色的蝶在振翅。我望着那些斑斓的花朵在风里轻轻点头,忽然觉得先生说得极对。</p><p class="ql-block">旧时的莲,是隐世君子,远避尘嚣,以一己之清孤为世人立下道德的高标;而玄武湖这一湾秋荷,却是入世君子,它不避繁华,不拒斑斓,却依然中通外直,香远益清。它不是没有见过世间的热闹,而是见过了,依然能守住自己的本心。</p><p class="ql-block">这不是退守的清高,而是历经千帆之后的从容。</p><p class="ql-block">先生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当年以莲喻君子,今日才知,君子亦有两种。一种是避世而修的,一种是入世而守的。前者让我敬重,后者让我动容。”</p><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月季园里游人渐稀。那一池斑斓的秋荷,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反而愈发显得明净。花瓣上的色彩沉淀下来,月光初上,给每一朵都镀上了银白的光边。</p><p class="ql-block">我与先生并肩立在河边,都不再说话。晚风送来荷香,淡淡的,却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高洁从来不止素白一种颜色。真正的“不染”,不是远离繁华,而是身处繁华依旧心清;真正的“不妖”,不是寡淡无华,而是千姿百态仍守其正。濂溪先生千年前写下的那篇《爱莲说》,今日被这一湾五色秋荷,轻轻补上了后半阕。</p><p class="ql-block">先生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晕开了,就再也寻不见。只有那满河的花叶还在风里摇着,仿佛他刚刚说过的话,还在荷叶间轻轻回荡。</p><p class="ql-block">我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得老高。再看那一池秋荷时,忽觉每一朵都开了新的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