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2023~4~7日11:40~11:53分制作美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学诗漫谈(删节版)</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曾建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写诗难,古人已多有感触。古时虽有称某人才思敏捷为“出口成章”,但我以为,即使是才思过人的人,出口成章也只能是偶尔为之,不可能次次成功的;否则的话,这诗也就太容易作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毛泽东是当代公认的诗词写作高手,就连他也说:“诗不易写,经历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也”(《致胡乔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写诗的难,我以为不外乎有三:一是立意出新难。立意要求新,能善于发现别人所不曾发现的诗意,即所谓写出“人人心中所有,他人笔下所无”。这就要求作者做到细致观察生活,目光敏锐,自身有独特的感受,亦即有“悟性”。二是整体构思难。光有新意、有悟性,而构思零乱、章法无序,或平铺直叙,或一览无余,那就难以形成完整的艺术形象与和谐的意境,不能唤起读者感情上思想上的共鸣,难以得到读者的赞同。三是炼句锤字难。一种毛病是“辞不达意”,心中有诗下笔无,结果是茶壶里煮水饺--倒不出来。 还有是老是重复前人的语意,读去总让人感觉“似曾相识燕归来”,便易犯雷同之病。除非这样的句子在全篇中有着特殊的作用,否则便不可取。故前人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说(杜甫语)。民国初年的刘坡公先生在其所著的《学诗百法·作诗五戒》中列有剽窃一条,他写道:“释皎然谓诗有三偷。其上者偷势,其次偷意,最下者偷语。…… 初学作诗者,脱胎犹非所宜,况剽窃乎?戒之慎之!”初学作诗的人,大都对作诗填词的立意、构思、用语等规律知之不多,加上平仄、用韵、对仗、节奏诸多方面的束缚,往往感到无从下笔,一动笔便跑到自己所熟悉的前人诗句上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是,我们并不能据此得出凡是与前人语意相类似的句子便是剽窃的结论。我国有句古话叫做“英雄所见略同”,即使没有读过他人类似诗句,也不见得写不出语意相近甚或词语相同的句子来。这种“不约而同”的例子比比皆是。不仅是写诗作词方面,在其它领域也一样。《三国演义》一书中写周瑜与孔明定计要在赤壁大败曹军,二人各在自己手心写一字,伸出来一看,原来都是一个“火”字。如果说这是小说家之言不足为据的话,那么,英国科学家牛顿和德国科学家莱布尼茨曾同时独立地研究出了微积分,却是千真万确的。由此可知,人们具有相同或相近的认识、创造,是完全可能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至于诗词写作中借用或化用前人诗句,只要用得贴切,化得巧妙,改得出新,能够起到深化主题的作用,我想应该是允许的。不少诗人在这方面有着相当成功的经验,运用时灵活自如。如毛泽东的《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尾联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出句借用了唐代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诗句;这两首诗中的这一句一字不差,但引起“天亦老”的原因却完全不同①。毛泽东的另一首《七律·答友人》尾联为“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出句即从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的出句化出。又陈毅元帅所作《赠缅甸友人》,起首四句为“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彼此情无限,共饮一江水。”则是由宋李之仪的《卜算子》词改得。李词上片为“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陈毅诗第二小节为“我吸川上流,君喝川下水。川流永不息,彼此共甘美”。(陈毅这首诗共六小节),他在这首诗中以李之仪词为触发灵感的契机,改动一两字拿来起兴,抒发了作者希望两国人民一如既往共同为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事业而斗争的强烈愿望。陈毅将李词中用于抒发男女相思的词改成为讴歌中缅两国和睦共处、团结战斗的题材服务,应该说是很贴切、很成功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种情况不独现代诗词作品中有,古代诗词中也同样存在。前面所引李之仪词的下片为“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据《宋词选》一书选注者胡云翼先生说,李词是模仿古乐府《上邪》中的“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创作的, 其立意可说是一脉相承。宋代诗人林逋有一首名诗《山园小梅》, 其颔联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成为咏梅之绝唱。同代诗人王十朋赞扬林逋此诗谓“暗香和月入佳句,压尽千古无诗才”。欧阳修、辛弃疾也都对这首咏梅诗给予很高评价。其实,林逋的这一联并非纯属他自己独创,他也是借用前人诗句,心有灵犀另出机杼而得。五代南唐诗人江为,有一诗句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可惜这一联既未状出竹形的点,也没有准确描摹出桂花的韵致。林逋只将其改动两字,移花接木,即成千古绝响,实有“点铁成金”的功力。小说《红楼梦》黛玉葬花一节中,作者曹雪芹替黛玉拟作的《葬花辞》,历来脍炙人口,此诗为塑造林黛玉的悲剧性格,展示她那复杂的内心世界,达到了极好的艺术效果,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然而,这首《葬花辞》的写作还是受了明代才子唐伯虎《花下酌酒歌》的启发呢!我们试比较《葬花辞》中的“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花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与《花下酌酒歌》中的“昨朝花胜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人比今年老。今日花开又一枝,明日来看知是谁?明年今日花开否?今日明年谁得知?”,我们看到,在诗的用语和句式上,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花下酌酒歌》表露出来的,是唐伯虎及时行乐的思想;而《葬花辞》表现出来的,则是封建社会制度对黛玉的压抑、摧残而使她见落花自怜的孤独和对自己无力与命运抗争的感叹。借他人之酒浇自己胸中块垒,借他山之石镂自家杰构,这正是曹雪芹学习和借鉴前人表现方法的过人之处。因此,我们看一首诗作是否剽窃,不可不加分析一概而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前面已说到诗难的话题。谁都明白,只有当立意、整体构思和炼句锤字三者都好时,其难方可化解。当然,这样的作品是不可能每求必得的。唐代李贺的诗,后人非常推崇,但也有人认为,即使是他的名篇,也“往往缺乏完整的形象或意境”,认为“李贺写诗把重点放在锤字炼句上,而在命意、布局、章法上,就不甚用力。”(房日晰:《李贺诗歌艺术上的瑕疵》。原载西北大学学报丛刊《唐代文学》一九八一年第一期)。 又如对宋代辛弃疾的词,《宋词选》的选注者胡云翼先生在肯定“作者以文为词,问答如话,议论风生,不论经、史、诸子,都可以入词,这就使词体能概括更丰富复杂的思想意境,风格也更加多样化”的同时,也指出“他的某些词议论过多,喜欢掉书袋,写得比较隐晦难懂,也不能说不是一病”。诗词之难作,由此可见一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名家尚觉诗难,像我这等缺乏才思之辈,学诗之难度就更可想而知了。有时候,自觉立意较新,但吟出口来,偏偏与近体诗平仄不合。例如我的那首《登车顶从望远镜中观庐山瀑布》,我曾想将它改成一首七绝,可是改来改去结果一字未易,还是一首古体诗②。因为待它符合平仄时,其气势便大为减弱,严重影响诗的意境的营造。再如我的那组《竹韵三叠》,现已改成三首七绝,实际上,我自认为原稿更能够淋漓尽致地表达我的内心感受。《竹韵三叠》中的第二首原稿为:“冰雪强压弯似弓,咬定青山誓相拼。纵使身裂劲节在,临断还爆霹雳声。”改成七绝后则成了:“冰封雪压屈如弓,硬扎深盘沃土中。身裂还留刚劲节,临危霹雳爆寒空。”显然,原稿与近体诗律不合,用韵也受了方言影响;但现稿则削弱了原稿中那种强劲的气势和斩钉截铁的力度。这组诗的另两首修改后亦使意境的营造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我想,这并不能说明写诗不需修改,而只能证明自己的才力不济。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作品只会越改越好,这一点谁也不会否认。</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唐代诗人贾岛因吟得“僧敲月下门”一句,遂成“推敲”锤炼字句的典故,这个故事在唐以后的文人中几乎无人不知。民间有一首《吟雪诗》:“一片一片又一片,二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落入河中都不见。”这诗本就富有情趣,但是经清代大学者纪晓岚一改,便更觉出色:“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片片飞,飞入芦花皆不见”。芦花丛丛本来就是白花花一大片,雪花飞落入其中,当然是茫然而不可分辨了。原诗首句“一片一片又一片”即许许多多片,再续之以“二片三片四五片”,其次序似颠倒。而纪诗从“一片两片三四片”开始,将诗主人公那种数点雪花的童真,那种雪花由开始时的零星飘落,直到纷纷扬扬“片片飞”这一由少到多的过程,描述得相当逼真,如历历在目。当然,寒冬时节芦花早已脱落,在实际生活中不可能出现纪诗中的那种情景,但这是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辨证关系问题,读者不必死拘字面上合理与否。诗歌重在创造美的意境,唤起读者心中美的感觉,因此,诗歌可以和允许创造出符合艺术真实却不一定符合生活真实的情境来。历史上有的文人将唐张继《江枫夜泊》诗中的“江枫”、“夜半钟”大加责难,认为枫桥边不长枫树,寺院没有夜半撞钟的惯例,因而认定这首诗犯“理短”之病③,亦与评论者不知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辨证关系有关。元代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中有六月飞雪证窦娥冤情的情节,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认为其描写“荒唐”。作为文学作品种类之一的诗词,同样允许有虚构,但这种虚构必须有助于诗意的阐发,而不是可以任意胡编乱造。</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往有这种情况,对一首诗词的某些句子作者自己也觉得不很理想,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句子来替换它,直到经过数月甚至数年时间,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补救的办法。我自己的写作经历证明,一首诗词基本形成后,多多抄写几遍会大有好处,因为我们往往在抄写的过程中,很可能会形成新的意境甚或是全新的想法。据说欧阳修每写就一首诗词便录下来张贴在自己的床头,以便时时修改,他的友人曾见他将自己的诗词原稿上的字句改得一字不剩。请别人帮助修改也是个好办法,他人可能发现一些你自己一时没有发现的问题。古时有所谓“一字师”,至今仍传为美谈。毛泽东主席亦认为请人“加以笔削,是为至要”(《致胡乔木》)。他自己曾为陈毅改过诗,他的诗词也在郭沫若、胡乔木,周小舟等人的建议下修改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曾写过一首《七律·夜吟》,后四句为:“好句当从千遍改,糟章应觉一生寒。迷途探久疑无路,水复山重带笑看。”虽然话是这么说,然而细检自己的诗稿,好句几无而糟章实多,自觉将一生寒也!总之,自己还在诗途探路,且一路踉跄,只是心中希冀能有“带笑看”的那一天到来。学诗正因为难,所以才值得我去探索追求,去搜索枯肠绞尽脑汁。近代学者王国维认为,凡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人,都须经历三种境界,这三种境界都可以用宋词中的名句来作喻:第一境界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蝶恋花·槛竹愁烟》);第二境界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第三境界为“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⑥。尽管写诗填词历来被一些人视作雕虫小技,但它也是一种艺术、一种学问,也需要有做大事业、大学问的那种执着、那份深情。我相信,经过诗词界同仁的一致努力,中华诗词这一祖国传统文化艺术精华,作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将会随着社会的发展,在新时代新环境中得到继承和进一步发扬光大。愿每一位诗词作者都将拥有“蓦然回首”那一惊喜的时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九六年元月撰毕于万龙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文原载“萍乡群众艺术文丛”之本人诗词集《波影行云集》中,1998年3月付梓。今发这里的删节版,系原文的后半部分内容,篇幅约为原文的一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自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①李贺原诗此句是说,汉代制造的金铜仙人在三国时被魏明帝由洛阳迁往长安,是一件人间恨事,天若有情,也会因悲伤而衰老。在毛泽东的诗中,则指对于国民党的残酷统治,天若有情也会因痛苦而衰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② 这首诗于1997年2月被改为七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③ 见刘坡公:《学诗百法·忌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④ 臧克家:《学诗断想·高歌忆向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⑤ 见马南邨(邓拓):《燕山夜话·创立新词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⑥ 见王国维著《人间词话》。</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4624字,2022-5-27日下午2:50分删减毕)</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