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一谨此纪念父亲诞辰115周年</p> <p class="ql-block"> 境界,不只是高尚的人和伟大的人才有。平凡的人,也可以活得有境界。我爹不仅平凡,甚至渺小。但他一生活到的境界, 是很多人难以望及的。</p><p class="ql-block">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知道爹对他自己非常满足。因为满足,所以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活得最幸福和最快乐的人。</p><p class="ql-block"> 对于满足而言,许多人是满足不了的。论钱多,有首富级的大佬;论权大,有巡抚级的高官。但其中也有人,因对金钱和权力的不满足而路入歧途。所以,他们活人就还没有活到我爹那个境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生历大清,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朝代,降临人间在皇旗坠落的半年前。爹从小体弱,没有像其他五弟兄那样, 或读书进城学生意当掌柜;或在乡间宅院主事掌家政,他只有去放牛。</p><p class="ql-block"> 但他在山坡放牛时,从一个识字的放牛娃那里学会了认字。没进过一天学堂, 也能骑在牛背上阅书览卷;也能仰天俯地,睁眼做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那恬淡,清雅,无忧无烦的田园牧歌般的日子,我们今天只有在诗歌,音乐或美术作品中,去欣赏和遐想。我爹就生活在这些作品的原创之中,怎么能不满足呢!</p><p class="ql-block"> 成年后,娶了我母亲那样一位大智大德,大贤大能,还人才出众的妻子。在D家大宅门和我妈一锅吃饭的六个妯娌之中,无论其他几弟兄是多么的出人头地,但我母亲是最漂亮,最能干的。这自然是我爹一生最大的满足。</p> <p class="ql-block"> 1946年,大宅门分家时,家业已很大。乡里有许多田地,城里还有数家绸缎等庄铺。分家那天,爹骑上牛儿独自悠闲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放牛场是在城东塔子山。远,可眺望千里嘉陵滚滚而来的江水,在他身下崖畔的燕子窝恭行个鞠躬礼,旋笑个酒窝窝,又转身滔滔南下;近,可鸟瞰千年老城,那威风八面的县大老爷升堂拍案,还不只是在他身前脚下的那片老街行事。此是何等的境界,多么的超然怡然啊!</p><p class="ql-block"> 爹认为:分家嘛,有一份就够了;论财嘛,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果然,三年河东,四年河西。四年后,解放了,共产了,各家财产统统洗白。拥有更多财产的兄弟,被划为剥削阶级,苦不堪言。所以爹常说:"吃亏是福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他的中老年时代,儿女们更是个个都争气。爹常说,他的福气要赛过附近方圆多少多少里。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忙里偷闲, 放下手中的半天活计,在他那自认为好多里的地盘上览山阅水,独步巡游。</p><p class="ql-block"> 这对我爹来说,在那个饥不裹腹的年代里,他却虚怀若谷,仍寄情山水,执恋自然;同时也是他无声的宣言,就像在巡视他的福气所能罩住的领地。人是动物变来的,野生动物就有这个天性,只是我爹把他人性化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而今的大富大贵们,有人会把自己蜷缩进常人难入的高端私密会所。就凭那密闭循环的空气,就没有我爹呼吸的新鲜。密闭空间循环而来的空气,虽有香脂粉黛,但也有管道里长期盘踞的残渣余孽。</p><p class="ql-block"> 而我爹的巡游,乃与大地之肺同呼共吸。还不说那些豪华空间,也就几十或几百平米吧。而我爹拥抱的是灵山秀水,放眼的是万物勃生。他的灵空可是无垠无尽的啊!</p> <p class="ql-block"> 我爹的一年四季,身粘泥土汗湿衣。可他的骨子里,却充满着文艺气质。他没进学堂,却可读书识字。而音乐美术,更是无师自通。</p><p class="ql-block"> 大姐二姐家的几个城里孩子,放在农村娘家由我爹妈带养。那时的儿童,谁能买得上玩具呢?爹从山上采来树根,雕刻并打磨成或奋力嘬食,或扭头探望等一些灵气活现的小鸟。这些充满乡土气息的玩具,是他们美好的童年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农村那年,我用爹在屋后卧牛山采石场做临工积攒的三元私房钱,从我的民办老师那里,买来一把淘汰的最低端二胡,开始音乐启蒙。上大学离家前,给爹定好了五度音阶的内外弦,他连“哆来咪发唆……”也不知道,却能凭高音喇叭听到的音乐旋律,摸索着拉出许多歌曲。</p><p class="ql-block"> 对于一种艺术,不在乎你玩得多么高端,多么极致。只要你真心热爱,衷心追求,快乐自然也就在其中。这也是一种生活的境界吧!</p> <p class="ql-block"> 在爹的晚年,虽然已近生命尽头,但他仍然乐观豁达,听不到他的呻吟和怨言。在一生的满足和难得的糊涂中,生命之门也为之动容,特地为他多开放了些年。</p><p class="ql-block"> 在另一个世界,爹也是很满足的。生前他就坚持说,以后不到大山背后的老陵基去,要在离我家近旁的一块背风向阳的高处安顿。</p><p class="ql-block"> 这里,可眺望儿女及后人们来去的大道,可为之送行或迎归。多方便,多热闹啊!</p><p class="ql-block"> 又说这儿离老屋近,可随时看到飘飘袅袅的炊烟,闻到喷喷滋滋的油香。多么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后,用一首最朴素的歌谣,来敬诵我已远去多年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地覆天翻辛亥年,</p><p class="ql-block"> D家老五坠人间。</p><p class="ql-block"> 牧童牛背通学府,</p><p class="ql-block"> 农夫虚怀博海天。</p><p class="ql-block"> 饥寒疾弱苦不尽,</p><p class="ql-block"> 天地人文爱无边。</p><p class="ql-block"> 一生无瑕琢玉骨,</p><p class="ql-block"> 两世欢乐伴青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