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墨

吴立桂

干墨

笔锋舔尽最后一滴迟疑，
纸便替我收好——
那些悬而未落的东西，
后来都成了留白。

我曾把“干”读作匮乏的别字，
后来才认出，
那是水留下的遗嘱退潮后的河床。
墨色褪去所有修辞，
骨头，就一笔一笔显了出来。
你看枯笔扫过的山脊，
没有一滴多余的慈悲——
苍茫不是不曾来过，
是来过之后，决定不回头。

线条在纸上低低地咳，
咳出飞白，咳出风的形状。
我反复临摹同一道折痕，
折痕里住着一截被岁月反复揉搓的筋骨，
住着一笔下去、再无处可逃的力。

水抽身，留下涩的刻度，
墨燃尽，交出锋的遗骸，
纸吞咽，咽下所有未及落笔的惊雷。

所以干墨不是尽头——
是笔与纸终于不再彼此欺瞒：
把涩还给涩，
把锋还给锋，
把一个人藏了一生的颤，
还给那根终于肯断的线。

而留白始终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像一声迟迟没有落下的叹息，
悬在，
将枯未枯的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