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月色

天空

<p class="ql-block">初秋的晚风,褪尽了夏日的黏腻,带了清清的凉意,悄悄的,漫过了金陵的街巷,又落在玄武湖的万顷烟波里。一轮满月,从紫金山脊上探出头来,将澄澈的银辉倾泻而下。这光并不逼人,只薄薄地铺在湖面,淌过栈桥,又把岸边的柳与荷,都染上一层水银似的清晕。</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清华园里那方僻静清幽的荷塘,这湖,浸过六朝的烟水,听过千年的桨声,今夜,也恰恰好,盛满了人间的烟火与天上的月色。我与先生的魂灵,仿佛就并肩立在这蜿蜒的栈桥之上,一同看着,想着。</p><p class="ql-block">清华园里的荷,我记得,是静女式的,带着几分乱世里独处的寂寥,美得有些孤清。那是先生一个人受用的月色,是心绪郁结时,用笔墨在纸上诉说的一点安宁。而玄武湖的夜,却全然不同。桥是新的,曲折地穿行在田田的叶子中间,桥上的人影错落着,却没有一丝喧嚣。</p><p class="ql-block">有依偎着的情侣,声音低低的,像荷叶下的水声;有白发的老夫妻,慢慢地走,仿佛要把一生的路,都在今夜这月下再走一遍。最热闹的是孩子,他们追着月光跑,脚步轻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风,惊动了叶下的鱼儿,也惊动了这一池安安静静的荷。我看着他们,心里便觉得满,觉得暖。这温热的气息,这琐碎的、真实的喜悦,是旧日那方荷塘里不曾有过的,是乱世里被省略了的章节。</p><p class="ql-block">风起了,是那种疏疏朗朗的秋意。荷塘便不再是静默的画,而成了流动的诗。层层叠叠的叶子,像无数翠色的裙裾,在月光下微微地漾着。花却有些残了,褪去了盛夏那种咄咄逼人的艳,剩下来的,是婉约,是温存。</p><p class="ql-block">有的还是骨朵儿,紧紧地抱着自己,像藏着什么不肯说的秘密;有的已完全展开了,花瓣薄得像蝉翼,透着一股子清癯的风骨。这是秦淮河畔的风月养出来的荷罢,妩媚里带着六朝的绮丽,却又在月色下洗净了铅华,只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这香不醉人,却缠人,沾在衣襟上,许久都散不去。我忽然想,若说清华的荷是水墨画里的清供,那这玄武湖的荷,便是一卷工笔的长轴,画着江山,也画着光阴。</p><p class="ql-block">先生凭栏看着,许久没有说话。月色落在他清癯的肩上,也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谈起那个纷扰的夏夜,清华园里那一片“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天地。那时的荷,是他一个人的;而此刻这满湖的月色,却属于所有的人。</p><p class="ql-block">他指着远方:紫金山在夜色里卧成一道沉静的墨痕,紫峰大厦的灯火刺破天幕,古今相望,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九华山的塔影,鸡鸣寺的钟声,都隐在薄薄的雾霭里,像旧梦里浮起的画。一侧是明城墙沉默的轮廓,青砖上还镌刻着百年的风霜;一侧是阅武台上依稀的旧事,金戈铁马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风里。</p><p class="ql-block">同样是月色,同样是荷塘,此间的意味,却真的不同了。清华之荷,胜在清幽,是文人独坐时一隅精神的归处;而金陵玄武湖的荷,却生在河山的开阔处,长在文脉的绵延里,又开在万千平凡人的眼下与心中。它不孤,也不寂。它有烟火做底色,有史册做注脚,有世代更迭却始终温热的呼吸。先生的神情里,有动容,也有一种释然。仿佛旧日的那些怅惘,在这片更辽阔的月色里,被悄悄地抚平了。</p><p class="ql-block">月光依旧是那样静静地流着,流过荷叶,流过栈桥,流过那些说笑的人影,也流过我们这场无声的晤谈。荷风送来远处的市声,轻轻的,却也真真的。我忽然觉得,原来最美的荷塘月色,并不必是“一个人的”。</p><p class="ql-block">它可以在清华园的僻静处,也可以在玄武湖的热闹里。它藏在书卷的墨香中,藏在山水的骨血里,更藏在寻常的、安稳的岁岁年年中。当风再起时,衣襟上的荷香,便成了今夜最好的偈子——不须说破,只要记得,便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