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北极村

矿泉水7369394

文字：矿泉水原创

图片：矿泉水随拍

音乐：美篇音乐库

再去北极村，完全因为木子李是和我相仿的人。我们年纪差不多，经历差不多，性格差不多，心态差不多，谈不上铁不铁，反正合得来。话说错了没什么大不了，错了就错了，从不给对方甩脸子。木子李在镜泊湖玩了三天，天天给我发照片，看上去很开心。仿佛意犹未尽，又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找不着北了。我立马明白这话啥意思，三天前他说要去北极村。

镜泊湖在牡丹江，北极村在漠河，黑龙江省幅员辽阔，这一南一北，有一千四百多公里路程。我去过北极村，那个地方处于中国最北端，对面就是俄罗斯。一千多户人家，两千多人口。冬季十分寒冷且漫长，只有夏至这几天才有一点盛夏的影子。这里无典型夏季‌，一年到头棉衣棉裤棉鞋狗皮帽子不离身，这个时候算是最佳温暖期。木子李让我陪他走一趟，只为去“找北”。他要从牡丹江出发到哈尔滨再转机去漠河，让我在漠河机场等他。

天哪！都是七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觉得他比年轻人还有活力呢？自从漠河有了飞机场，这个以寒冷著称的边疆小城就热闹起来了。天上群星向北斗，地上葵花向太阳，天南地北的人吃饱喝足开始往北走，猎奇找北的幸福感。五年前我去漠河，这里还有些冷清，我在北极村短暂逗留，对中华北陲、最北邮局、神州北极碑等地标印象尤为深刻，也真的想再去看一看。我答应他不见不散，谁让他是木子李呢！

那时农户人家的闲置房间叫客栈，淡季闲着。现在很多农户把原来的客栈改叫民宿，持证经营。我们在一家民宿住下来，房间里干干净净。一铺大炕，家具齐全。住在民宿除了主人的卧室闲人免进外，其它诸如客厅，仓房，厨房，鸡窝，狗窝，房前屋后的菜园子，可以随便溜达，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民宿主人都很实在，只要向主人出具了有效证件，给够房钱，不提无理要求，想用什么，吃什么，跟主人一说就行了。

第二天醒来，天下起小雨。早上还是很凉的，睡懒觉还要盖被子。也不知道是几点天亮的，感觉天都没黑过。窗外的小雨稀稀拉拉的，突然发现木子李的被窝是空的。木子李独来独往，一大早不见了踪影。我想他一定是去江边了，他要看看黑龙江怎么会没有野生鱼。昨天晚餐他要吃野生鱼，主人说没有。

雨天有雨天的情趣，一群水鸟在江边飞过来飞过去。我来到江边，他果然在这里。雨也停了，有小船靠岸。木子李挺大岁数凑到年轻的船主跟前递烟点火套近乎，他问人家船主这一带哪里有卖黑龙江原汁原味的野生鱼。我们和船主聊天，船主说这个时段为伏季禁渔期，界江野生鱼的捕捞本身也严格限制，中俄两国的界江生态是有管控‌协议的。

夏至这几天，太阳在北极村上空停留大约十六个小时。晚上十点，江边有人宣告夜幕降临。木子李并没有因为没有吃到野生鱼而失望，反而显得有些兴奋异常。在江边，他跟主人借来方桌，要了一些酒菜，说是要看北极光。我们抿小酒，聊健康，下乡插队的话题自然少不了。客栈主人过来敬酒时，说今天没有北极光！木子李指指江东泛起的“鱼肚白”，主人告诉他，那是天亮了。

夏至日，北极村日出大约是在三点二十分，日落大约是在二十点三十分，天文白昼时长大约‌十七个小时‌左右。倘若包含晨昏蒙影，这里凌晨两三点钟天就大亮了，二十三点才天黑‌，目视可及的白昼二十一小时‌，可谓最北不夜天。‌‌

木子李年纪比我大一岁，五一年出生在北京二环的胡同里。上山下乡运动开始后他也来东北插队，和当地一县城女子结婚生子。返城政策开始后，人家都回到北京，他则因为有了家眷直接回到了当地县城。喝酒时，木子李偶尔流露几句不满。当年知青响应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户口迁到黑龙江，就在那里扎根了。退休后户口迁回北京时，好像自己成了外地人，有人还怀疑他是硬挤进北京城的假北京。木子李地道的北京话，北京腔，北京人作派让我对北京这位小哥的老北京身份深信不疑！

发现一个界碑，中俄边界界碑上的中国国徽永远鲜亮，对面的村庄叫俄罗斯阿穆尔州依格那思依诺村。中俄边界以黑龙江主航道中心线为控制线，陆地则以界碑为国土神圣。中俄友好交往不断升温给两国边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少了很多摩擦和麻烦。站在界碑的中国一侧，方能感受到和平友谊之珍贵。当今世界，国与国反目，界碑是战场。

“木刻楞”建筑是俄罗斯那边居民的传统住宅，相当于中国东北农村的红砖大瓦房。北极村里也有这样的建筑，摆在这里便成了景观。中国最北邮局就是这样的房子，木子李走进邮局，给他老婆发了一张北极村明信片。他写道：终于找到北了！等咱们孙子考上大学，你也来北极村走走吧。到那个时候，我带你过江去俄罗斯……这个和我不相仿。

北极村位于大兴安岭七星山、元宝山脚下。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临黑龙江，隔江相望，俄罗斯边境附近的当地村民散居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只见房屋屋顶上的炊烟，看不见几个行人。与界江两岸对比，完全不一样的景象。俄罗斯人不懂“找北”是啥意思，他们的村庄在俄罗斯是南方。中国人来找北，俄罗斯人去找南，不知地理辞典怎么标注的。

坐在返程的绿皮火车上，木子李在瞌睡有些鼾声。穿行于大兴安岭林区莽莽苍翠中，仔细端详老朋友沧桑的老脸，有些好笑，有些微妙，有些伤感。微妙是细致的，是那种皱纹加纹理的细致；好笑是感觉，朦胧中仿佛他在做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梦；伤感的是我们也真的都老了，两个人居然长成了一副模样！什么样呢？不去说他了，也不去想他了。知道北是方向，冷是清醒，木子李还是那个木子李就算不虚此行。我们在中国最北的村子，做了一次最远的、也许是最后一次的远行，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