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后传】第五回

清秋红叶

本人原创

结雅社桃花开胜境

逢贵客寒寺预芳缘

话说史湘云留居姑苏潇湘别院，日则随黛玉打理典当商事，夜则与香菱、紫鹃围坐闲话、针黹遣怀，岁月清闲，别是一番安稳。

转瞬至三月初三，乃上巳佳辰，亦是黛玉生辰。紫鹃一早起身，清扫庭阶，于桃树下设上香案，罗列时鲜果品，又吩咐厨下备制寿面，一心为姑娘贺寿。

黛玉晨起临窗，抬眸望去，院中数株桃树烂漫盛放，粉霞堆雪，烟姿绰约，满目芳菲。触景生情，不由得忆起当年大观园海棠结社之盛：姊妹群聚，分题限韵、赌句联诗，何等热闹风流。

如今故园星散、旧梦飘零。探春远嫁海疆，音信渺茫；惜春誓守空门，绝尘弃俗；迎春懦弱命薄，境遇凄惶；宝钗身居金陵，已是宝府夫人，礼法拘身，难以再续旧游。一念及此，心中怅然若失，脉脉含愁。

湘云掀帘而入，见她凭窗凝思、眉宇含忧，笑道：“林姐姐生辰吉日，本该开怀喜乐，怎的独自怔忡、暗自伤怀？”

黛玉轻轻摇头，叹道：“我非愁自身岁月，乃是念想旧人。昔日海棠雅集，姊妹满堂、诗声不绝。如今各散天涯，我虽在此有你们相伴，终究少了几分旧时热闹。”

湘云闻言抚掌大喜：“姐姐既有此意，何不就地重开诗社？此间桃花灼灼，烂漫无边，较之当年海棠更胜一筹！便定名桃花诗社，续红楼旧日风雅，岂不美哉？”

黛玉眸中微光乍现，转瞬又淡淡黯淡：“只是我等人数寥寥，恐难成雅集气象。”

湘云屈指数来，朗朗言道：“你为社长，我为诗友，香菱、紫鹃皆可入社，再邀稻香村李纨嫂子前来，已有五人。日后若得宝姐姐闲身南来，便是六人，较之当年海棠诗社人数亦不相少，如何不成气候？”

二人正闲话间，外头小厮入内禀道：“姑娘，香菱姑娘自织造墅归来，称有要事回禀。”

须臾香菱入内，先与湘云见礼，方对黛玉道：“今日织造墅接得金陵薛家绸缎庄大单，定制‘绿肥红瘦锦’百匹，定金已足额到账，想来是薛哥哥暗中照拂。我已吩咐织工赶制，绝不延误工期。”

黛玉微微颔首：“难为你料理周全，尽心尽职。”

香菱又道：“婢子今日听本地织工闲谈，城外寒山寺侧，有千株古桃连片成林，每逢三月，繁花覆坡、落英铺溪，景致冠绝姑苏。我想着咱们新立诗社，若得此胜地结社，远胜庭中数树，更添风雅。”

黛玉闻言心动，问道：“那片桃林可有归属？”

香菱回道：“原是本地乡绅旧产，其主去年仙逝，后辈子弟不肖，意欲变卖田产偿债。我已遣人打探地价，只待姑娘示下。”

黛玉当即吩咐备轿，携湘云、香菱同往寒山寺观览。及至其地，果见山峦环翠，千树桃华层层叠叠，粉雾流云，落英缤纷。山下清溪一曲，绕林潺湲，流水叮咚，清越悦耳。溪边一座古亭半废，苔痕覆壁，匾额残字可辨，乃是“听涛亭”。

黛玉独立亭中，望这无边春色、自在桃华，一时百感交集，潸然泪下。

湘云慌道：“姐姐初见佳景，何故落泪？”

黛玉拭去颊间泪痕，轻叹道：“我非悲泣，乃是喜极而感。这满林桃花，兀自开落，不因人赏而妍，不因人弃而寂，自在天真、从容坦荡。我辈女儿生于尘寰，若得这般随心自在、不附俗流，此生便无憾矣。”

言罢决断道：“此地风物清绝、意境天成，我便将这片桃林连同周遭山地尽数购入。重修听涛古亭，精治林圃花木，在此立桃花诗社，必让此处风雅，胜过当年大观园藕香榭、秋爽斋几分。”

归府之后，黛玉即刻修书致贾雨村，托其代为置地立契。雨村素来尽心周全，不过三日，地契文书便送至林府，地界分明、权属清晰。又烦薛蟠自金陵延请精工巧匠，依山傍林营建精舍三楹：

正厅为诗社雅聚之所，题名葬花吟馆；

侧室清幽雅致，煮茶焚香，题名冷香阁；

后院静室留待姊妹栖居，依湘云别号，题名枕霞居。

修葺旬日，亭舍一新，花木扶苏，景致大成。

择三月初十吉日，桃花诗社正式开坛结社。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春光融融。黛玉身着淡红罗衫，清雅绝尘；湘云鹅黄裙袂，灵动洒脱；香菱新着翠色比甲，温婉端庄；连紫鹃亦换新制水红衣裙，眉目温婉。李纨携贾兰自稻香村赶来赴会，一众雅人齐聚葬花吟馆。

案头笔砚精良、笺纸齐整，壁间高悬黛玉亲拟社规，条理清明、公允雅致：

一、每月三、十三、二十三定期开社，风雨不辍；

二、诗题韵脚由社长抽签而定，无得争执喧扰；

三、诗文须当场构思落笔，严禁代笔敷衍；

四、品诗论章以意境为先、辞藻为辅，重韵致不重浮华；

五、社中姊妹平心论艺，不分尊卑出身，唯才是论。

社规既定，黛玉端坐主位，缓声道：“今日新社初开，我为社长，首拟诗题。即以‘桃花’为题，限七阳韵，七律、七绝不拘，各凭才情写意。”

说罢将诗题张贴壁上，众人各自散坐构思。或伏案沉吟，或缓步花间觅句，各得闲趣。湘云性最爽利，略一思忖便落笔疾书；香菱素性沉静，握笔凝思、细细推敲；李纨从容端稳，先研素墨、静待文思；紫鹃虽不甚通诗律，亦在旁铺纸奉茶、悉心侍候。

一炷香未尽，湘云率先脱稿，朗声吟来：

桃花一树笑春风，不嫁东君嫁落红。

蝶使蜂媒俱草草，燕啼莺语太匆匆。

香魂已化溪边水，艳骨犹埋月下丛。

莫道刘郎归去后，玄都观里又相逢。

黛玉颔首赞道：“‘不嫁东君嫁落红’，风骨傲然，脱尽闺阁柔媚，绝佳！”

随后李纨展卷轻吟所作七律：

小径斜穿竹外斜，桃根桃叶护年华。

春深不辨仙源路，日暮长思处士家。

细雨轻沾红袖湿，微风暗送白云遮。

年来怕听伤心曲，独倚阑干数落花。

黛玉轻叹：“稻香居士笔墨老成、心境沉淡。一句‘年来怕听伤心曲’，道尽我辈飘零半生、常怀幽寂的心事，最是真切。”

末了香菱方才落笔，略带羞涩展笺念出：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众人初闻皆是一怔，随即湘云拍手笑她：“好个偷懒的香菱！竟搬崔护旧句来充新诗！”

香菱顿时窘迫，慌忙解释：“我非有意抄录。只是今日见此桃花、重聚旧人，恍然如诗中意境。昔日金陵姊妹四散，人事更迭，唯有春光桃华岁岁如故，故而有感书之。”

黛玉莞尔，温声解围：“她虽借用旧句，却别有一番今昔感慨，不算敷衍。只是‘笑春风’三字略带轻薄，不合我辈心境。不如改‘笑’为‘伴’，意境便全然不同——我辈惜春惜友，相伴芳华，绝非薄情负春之人。”

当即提笔改定末句：桃花依旧伴春风。

众人细品，皆叹改得精妙，意蕴温厚、贴合本心。

诗社既散，众人各自歇息。黛玉独留葬花吟馆，独坐窗前，凝望满林桃华，悠悠思绪又飘回昔日大观园中。

当年宝玉荷锄葬花、灯下题帕、挨打遣晴雯寄笺、脉脉温存旧事，一一浮上心头。如今他身居贾府、迎娶宝钗，自己孑然归江南，千里相隔、音问两疏，前尘种种，恍如一场幻梦。

正默然怅惘间，紫鹃轻步入内，禀道：“姑娘，外头有人递来名帖，说是北静王府所送。”

黛玉接过细观，笺上字迹清隽飘逸，寥寥数语：

闻君新筑桃花雅社，艺韵清雅，特备薄酒一樽，愿赴寒寺，与君论诗谈韵。明日未时，寒山寺下，静候芳踪。——水溶谨拜

黛玉见“水溶”二字，心头倏然一动。

昔日先父托梦之言，曾道来日将有亲王求娶、护她一生安稳。莫非冥冥天意，所言之人，正是这位北静郡王？

她暗自收妥名帖，敛去心绪，从容吩咐紫鹃：“明日备轿，随我往寒山寺一会。”

正是：

新栽桃苑开新韵，暗有仙缘逐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