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二十章:重返太行山</b></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一年秋,沈振山的军旅生涯从起点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回来的路越走越沉。</p><p class="ql-block">被人押送着,没有了帽徽领章,没有了党员身份,三千元安置费,成了沈振山戎马一生的昨天与今天的分水岭。</p><p class="ql-block">去往黎城南关村办理军地交接手续时,村里的老乡起初没认出他们。直到素云用家乡话喊了一声:“大娘,俺是素云啊!”</p><p class="ql-block">那位坐在村口晒太阳、牙齿掉光了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扔掉拐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是素云啊,“哎呀,是八路军回来了!是咱们的队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震动了。当年振山、素云在这里打鬼子、减租减息时的老房东、老民兵,全都涌了出来。他们看着这两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干部,如今变成了满身沧桑的老头老太,还弄丢了帽徽领章。</p><p class="ql-block">没人笑话,只有眼泪。</p><p class="ql-block">在村委会,负责接待的是南关村的党支部书记。村书记坐在那把油光发亮的破藤椅上。这是个1938年入党的老党员,南关村在全县是响当当的先进村,老书记在全县享有极高的威望。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是刘伯承师长手下的测绘员,科长,直至团参谋长的小伙子,如今变成了弱不禁风的半老男人。他还记得当年在南关村钱家院子里牛子龙将军主持的婚礼,让这个年轻人成了南关村的女婿。这三十多年的变化,唯有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依然清澈透亮。</p><p class="ql-block">公事公办。</p><p class="ql-block">老书记转身看了看那两个负责押送站在一旁拘谨的兵,问道:“有何公事?”</p><p class="ql-block">部队同志清了清嗓子,照着临来时军分区首长交代的背了起来:“……希望村里对沈振山加强监督,不许他乱说乱动,坚决防止……”</p><p class="ql-block">“行了!”</p><p class="ql-block">村书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他打断对方,眼睛一瞪,嗓门像铜锣一样响:“老子是38年入党的老党员,这些还要你这新兵蛋子教我?放心就把人留下,不放心把人带回去!”</p><p class="ql-block">村委会里死一般寂静。两个部队同志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但看着老书记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再看看墙上挂着的“抗战模范村”的旧锦旗,终究没敢再吭一声。</p><p class="ql-block">人,就算交接完成了。</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成了南关村地地道道的农民。</p><p class="ql-block">村书记是个老南关,打小就认识素云和后来成了南关村女婿的沈振山。只知道解放后他们留在江西,都在部队和地方担任领导职务,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成为如今的样子,更不敢相信他会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他看振山身体羸弱,便安排他去了蔬菜小队。那个队里,全是些干不动重活的老年人,活轻,勉强能糊口。</p><p class="ql-block">太行山的风,吹在沈振山花白的头发上。他蹲在地头,手里捏着旱烟袋,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黄土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抗大毕业分配到129师,成了刘伯承师长麾下一名能参善谋的干将。他跟着部队从太行山出发,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渡江战役,一路打到广西剿匪。枪林弹雨里滚过,尸山血海里爬过,他从未怕过死。一圈回来,又回到了太行山上。</p><p class="ql-block">只是这次回来,莫名其妙丢掉了军籍,丢掉了党籍。一次性发放了三千元安家费,他就成了一个农民。</p><p class="ql-block">他常常蹲在菜地里,拔着草,不停地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答案在哪里?”</p><p class="ql-block">没人能回答他。只有太行山沉默地矗立着,看着这个归来的老兵。</p><p class="ql-block">那三千块钱,沈振山没动。他把钱锁在箱底,用一块旧布包着。这是买断他半生戎马的价码,他咽不下这口气(这笔钱最后在村里最困难的时候,拿去河北买了红薯干等杂粮,帮助全村人渡过了饥荒)。</p><p class="ql-block">他开始了漫长的申诉。</p><p class="ql-block">白天在蔬菜小队干活,晚上就趴在煤油灯下写信。信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寄往北京,寄往各个有关部门。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干脆揣上几个窝窝头,坐上火车去了北京。他要找有关部门,也想找当年的战友看能否给他帮助,可那是个动乱的年代。北京街头到处是标语和口号,连更大的领导都自身难保。他跑了几个部门,都被冷冰冰地挡了回来。没人能、也没人敢,去管一个“有问题”的老兵的冤屈。</p><p class="ql-block">他在长安街边徘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一片冰凉。回到南关村,他依旧去种菜,依旧写信,依旧等待。等待平反,成了他活着的全部念想,像地里的庄稼,一季又一季,不知道哪天才能收割。</p><p class="ql-block">妻子钱素云,南关村的女儿,是属于已被解放回到原籍的党员干部,回黎城是属于正常工作调动。县里安排素云先在南关公社帮助做些具体工作,她办事利索,决策果断,脑子清楚,很快引起了县里的注意。</p><p class="ql-block">当时,黎城县造纸厂是县里为数不多的国有企业之一,却连年亏损,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眼看就要垮了。县里一咬牙,调钱素云去当厂长。</p><p class="ql-block">素云二话没说,卷起铺盖就进了厂。</p><p class="ql-block">造纸厂里机器轰鸣,却透着一股衰败的死气。工人没干劲,出工不出力,管理一团糟,原材料浪费严重。素云从抓纪律开始,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她把铺盖搬进了厂子,和工人同吃同住。</p><p class="ql-block">她跑原料,跑销路,被客户拒之门外无数次,回来擦干眼泪接着跑。她和技术员一起趴在生产车间里,改进工艺,严把质量关。有工人发不出工资闹情绪,她甚至偷偷把家里的一点积蓄垫进去。</p><p class="ql-block">她身上有一股在太行山里磨出来的韧劲。当年能跟着队伍走南闯北,现在也能把个破厂子盘活。</p><p class="ql-block">硬是通过上下努力,一年后,造纸厂扭亏为盈。</p><p class="ql-block">年底算账那天,厂子里放了鞭炮。消息传回南关村,村书记咧开嘴,狠狠吸了一口旱烟:“素云这闺女,行!”</p><p class="ql-block">新元是高中毕业,有文化爱钻研,村里安排他去育种基地,希望能培育出更优良的品种,提高产量。小棠安排在碾米厂专管机械碾米,小女儿也从河南接了回来,与小儿子都在黎城继续学业。一家人总算在太行山里安了家。</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在劳动之余依旧写信申诉。他的背越来越驼,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始终没灭。</p><p class="ql-block">太行山沉默地矗立着,看着这个归来的老兵,看着这个重新站起来的家庭。沈振山重返太行,虽然身份变了,但太行山的风,太行山的人 ,让他再次感觉到了老区人民的情。</p><p class="ql-block">一天工休间隙,“老沈,歇会儿吧。”老房东看着瘦弱的振山心疼,递给他一杆旱烟。</p><p class="ql-block">“不歇。”振山擦了一把汗,指着对面的一座山头,“老哥,当年老子就在这座山上,给刘师长画的地图。那时候鬼子就在山下,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的膏药旗。”</p><p class="ql-block">老房东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是来救咱们的。谁能想到,你们老了老了,还得回来跟咱一样受这份罪。”</p><p class="ql-block">振山笑笑,把最后一锄头抡下去:“种地也是干革命。只要心里敞亮,哪儿都一样。”</p><p class="ql-block">日子过得极清苦。</p><p class="ql-block">一家六口人,粮食不够吃,就挖野菜,煮红薯叶粥。孩子们没有新衣服,大的穿了改小给小的穿。</p><p class="ql-block">但奇怪的是,在这个贫瘠的太行山深处,这个家反而比以前在饶城时更像家了。</p><p class="ql-block">没有批斗会,没有高帽子,没有那些恶毒的白眼。</p><p class="ql-block">每天黄昏,收工回来,振山会坐在门前的磨盘上,看着夕阳下的太行山。这里的空气是清冽的,天空是湛蓝的,云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p><p class="ql-block">新元虽然因为那段经历变得沉默,监狱生活的阴影时会浮现,但太行山的一切正在改变着他。有一次,他看着天上的云,突然对父亲说:“爸,这里的云,比看守所里的好看。”</p><p class="ql-block">振山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这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p><p class="ql-block">振山在屋里烤火,翻出了那个铁盒子。里面的军功章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张发黄的汉阴县地图。</p><p class="ql-block">他展开地图,铺在炕桌上。</p><p class="ql-block">“新元,小棠,玉洁 ,小军你们看”,振山指着地图,“这里是咱们家,汉水拐弯的地方,也是咱们的根”。</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张神秘的图纸。</p><p class="ql-block">“爸,你以前是画地图的,现在怎么变成种地的了?”小儿子天真地问。</p><p class="ql-block">振山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看着院子里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沉默了许久。</p><p class="ql-block">“因为地图画完了,地还得有人种啊。”他摸了摸小儿子的头,“不管在哪儿,只要你心里有这片山,你就是这山的主人。”</p><p class="ql-block">那一晚,太行山的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土坯房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吃着红薯粥,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p><p class="ql-block">他从血与火的战场,回到了泥土与种子的田野。虽然失去了军衔和荣耀,但他找回了做人的尊严。</p><p class="ql-block">答案在哪里?也许还在风中飘荡。但只要人活着,只要太行山还在,就有盼头。</p><p class="ql-block">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得到那个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