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槿

Ai16

　　

家中两株朱槿，算是花木里最隐忍温顺的生灵了。

它们安居斗室，困于一方封闭天地。无清风穿堂，无晨露润泽，更无山野天光肆意铺洒。而我素来不懂养花护花，待它们至为朴素，终年唯有清水相馈，别无滋养。浇水全凭随性，时而久旱无润，枝叶枯黄；时而积水淤积，花叶萎垂。施肥、松土、换盆，这些花木生长的温存礼遇，于它们而言，大概是从未听闻的陌生意词。

可世间草木，最是通透，深谙“既来之，则安之”的修行。纵是身陷方寸囚笼，我总疑心，它们心底始终藏着山野的向往，向往清风拂面的舒展，向往雨露沾衣的清甜，向往烈日淬炼、风雨洗礼的肆意生长。可命运既定，扎根人居檐下，便不怨环境贫瘠，不叹境遇局促，不卑怯，不颓靡，守住草木本心，在有限的天地里，静静蓄力，兀自开花。

一株金黄，澄澈明艳，素净无尘；一株绯红，热烈滚烫，激情昂扬。朝夕相对，两两相伴，恰似结伴渡岁的知己，亦如相守朝夕的良人。但凡逢得一缕天光、一丝生机，便争相吐蕊，次第盛放。你绽一抹浅黄清雅，我铺一袭赤红烂漫，彼此映衬，两两相宜，不争不妒，共生共美，将寻常光阴，装点得鲜活生动。

　　世间万物成长，想来皆有代价，草木亦然。

去年秋深，我剪去了它们笔直却单调的冗枝。彼时利刃落枝，想来定是筋骨牵动的阵痛，亦是一场无从言说的疏离与不解。可草木无言，默然承纳所有伤痕；切口凝露，汁液渐敛，伤痕默默自愈。此时，曾被修剪的枝节处，悄然抽生出十数枝新芽，蓬松舒展，温柔葱茏，层层叠叠，热闹繁茂。

花期再度，已是焕然一新。零星几朵的单薄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繁花簇簇，枝叶团团。两株朱槿，终成两簇芳华，在窗前肆意舒展，蓬勃盎然。

静静伫立窗前，细赏这满枝盛放的生命，方寸窗台，竟胜却满园春色，万般欢喜，心生臆念：不必姹紫千红，无需群芳争艳，一黄一红，便是人间至纯至美的光景。

清黄淡雅，安守温柔；赤红醇厚，奔赴热烈。

于是懂得，人间清欢，从不在繁花遍野；陋室之中，有两株朱槿岁岁开花，红黄相映，岁岁常青，便是岁月最好的温柔，是寻常最安稳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