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外婆桥下的尘封旧事

一抹香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得不服老,觉越来越少。近来,夜深人静时我常难以入眠,总会忆起一些陈年旧事。昨夜,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外婆桥下发生的尘封了数十载的往事,那是关于外婆家的记忆,曾是我人生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段经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婆家住在东辽河畔,河上横跨着一座大桥,承载着我童年时许多回忆,我亲切地叫它外婆桥。外婆家就在桥北的村子上,与东北第一夫人于凤至家老宅毗邻,也算得上当地的一个大户人家。五间大瓦房,正房有着七八米长的通铺炕,大片的玻璃窗,铮明瓦亮。母亲兄弟姐妹七人,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位兄长。小时候,我很喜欢随母亲去外婆家小住,五个舅舅家的表兄弟姐妹多得数不清,单单大舅母,就接连生了六个女儿。每次我一去,就会呼啦啦地跟着一大帮表兄弟姐妹东跑西窜,追逐玩耍,不亦乐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得六岁那年正月,母亲带着我回外婆家拜年。我跟着一大帮表兄弟姐妹跑到外婆桥下的冰面上玩耍。玩了一大阵子之后,个个冻得脸蛋通红,手脚发麻。在外婆的再三呼唤下,大家才呼啦啦地往回跑,一溜烟儿钻进外婆家屋里烤火取暖。刚好赶巧,外公请来了一位算命先生。外公临时起意,请先生帮忙给站在地中央烤火的一群孙男孙女们相相面。只见算命先生坐在热炕头,身子向前微倾,双手肘拄在炕桌上。他不言不语,笑眯眯地挨个扫视着我们这群高矮不一的孩子们,过了半晌,盯着我开口道:“这个小丫头命不错,以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个坐办公室的…”我不明所以,怯怯地盯着他看。站在炕沿边的大舅母赶紧接过话茬,说:“这是河西我们大姑奶子家的孩子,可不嘛,听说他们赵家个顶个的学习好…”外婆瞅了她一眼,没有说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并不清楚,在一大群孩子里,先生为什么偏偏点了我。大家也只是把这件事当个乐儿,一哄而散。后来,我上学了,学习成绩一直倒是不错。每次寒暑假去外婆家,大舅母都会有意无意打探我的学习情况,总会在我面前特意夸奖她那跟我同龄的女儿小五成绩好。后来,小五初中没毕业,便辍学回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年高考,我发挥失常落榜,大舅母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们老赵家,就没一个有后劲的,你那些叔叔姑姑学习恁么好,还不是一个都没考出去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闷闷不乐地过了一整个暑假。开学前,父亲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支支吾吾地说想复读。父亲没说话,吸着旱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滋滋作响。母亲沉默片刻,一拍炕沿,坚定地说:“妮想复读,就复读,咱砸锅卖铁也供!”父亲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去学校,路上问我为什么坚持要复读?我脱口而出:“不蒸馒头争口气!”于是把大舅母那番冷嘲热讽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父亲听了,也趁机给我打气:“那咱就好好学,考个大学给她瞧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河西,在外婆桥下那些河东人家眼里,就是贫穷的代名词。辽河以东,因地理优势,祖祖辈辈种植水稻,所以,外婆家是吃大米白面细粮的。而辽河以西,以种植玉米为主,所以母亲和姨妈这两个嫁去河西贫穷地的姑奶子家,是吃玉米面饼子粗粮的。自然,母亲和姨妈也就成了大舅母嘴里的救济户,正月里回娘家,少不了这家八斤那家十斤的,给凑上半袋大米背回去。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表姐是大舅母的三女儿,她与河西姨妈家村上的一个小伙子相爱了。可大舅母威逼利诱来了个棒打鸳鸯,硬是拆散了他们,将三表姐嫁给省城一个二婚男人。她说,就算是去省城要饭,也不能让三表姐嫁去河西那个穷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不怪大舅母瞧不起河西。两个姑奶子日子过得一个不如一个,始终丢不掉贫困的帽子,都或多或少欠下兄嫂钱财。记得有一次去外婆家,我满心欢喜地跑去隔壁大舅家,刚走到外屋,就听见二表姐正在高声嚷嚷:“坚决不能借我大姑钱!讲话儿的了,这钱扔进水里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儿呢,借给他们穷鬼几辈子能还上!”我握着门把手,尴尬地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这个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可里屋的其他人透过门玻璃早已看到了我,我只好佯装没听见,硬着头皮拉开门走了进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自那以后,我知道,外婆家所有的寒暄与热闹,都不过是客套与敷衍。俗话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原来,我们一直扮演的角色,都是红楼梦里刘姥姥一样攀附的远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被贴上“穷鬼”标签的我,天生倔强,一心想要靠知识改变命运,可曲线救国这条路,注定并不好走。我选择复读的初衷,的确出于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想为赵家争一口气。最终,也的确争回了这口气。我索性一鼓作气,将书读到底。读完大学,成家立业后继续考硕士博士。得知我考取中国科学院博士,大舅母主动张罗,带来了一大帮亲戚为我庆祝践行,其中,就有好几个当年在外婆桥下,一起溜冰滑雪的表兄弟姐妹。小五坐在角落里,低头剥着花生,偶尔抬头朝我笑一下,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还是那么腼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毕业后,我站上讲台,成了一名人民教师。随着年龄渐长,对过往种种,也逐渐释怀。诚心而论,我还要感谢大舅母,一番刀子嘴豆腐心的话,鞭策了我,也成就了我。终究,也兑现了算命先生的预言,我成了众多表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考取功名坐办公室的人。时过境迁,就让外婆桥下发生的那些尘封旧事,都随东辽河水流逝而去吧。余生,只够遇见美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