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散文

山里人

塞北长风万里，吹过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吹过毛乌素沙地的漫漫黄沙，最终温柔落进榆林这座驼城的怀抱。而贯穿这座城市岁岁年年、藏着我所有故土深情的，便是蜿蜒流淌的榆溪河。它是榆林的母亲河，是塞北戈壁上一脉生生不息的温柔，是我漂泊半生，夜夜梦回的故乡底色。半生辗转他乡，看过江南烟雨依依、江海碧波浩荡，最惦念的，依旧是榆溪河的四时风月，是这条河水滋养出的、独属于榆林的烟火与温柔。 　　儿时的岁月，大半时光都依着榆溪河度过。那时不懂山河辽阔，只知河畔的风最轻柔，河水最澄澈，四季流转的风景，是童年最鲜活的画卷。后来远赴他乡，山河阻隔，岁月更迭，很多风景渐渐模糊，唯有榆溪河的春夏秋冬，清晰镌刻在心底，成为我余生最绵长的乡愁。它没有大江大河的汹涌磅礴，没有江南流水的温婉缱绻，却以塞北独有的澄澈与坚韧，流淌着榆林的岁月变迁，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榆林人的烟火人生。 　　春溪初醒，塞上新生 　　塞北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缓又克制。当江南已是繁花似锦、绿意盎然，榆林的黄土大地依旧带着冬日残留的萧瑟，风沙漫漫，草木初眠。唯有榆溪河，最先挣脱寒冬的桎梏，携着温柔春意，唤醒整座驼城。立春之后，凛冽的北风渐渐褪去锋芒，不再裹挟着刺骨寒意，河畔的冻土慢慢消融，沉睡一冬的河水缓缓苏醒，潺潺流水声，成了塞北初春最动人的序曲。 　　我总记得，年少时每逢初春，便会踏着微凉的清风，独自漫步榆溪河畔。彼时的河水，褪去了冬日的冰封沉寂，清浅透亮，水波轻柔，缓缓漫过河床的细石，带着融雪的清冽，洗尽了冬日的苍茫。河水不疾不徐地流淌，阳光洒在水面，碎成满目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星辰，温柔又明亮。河道两岸的垂柳最先感知春意，干枯的枝桠上，悄悄钻出嫩黄的芽苞，一点点舒展成纤细的绿丝绦，随风轻摆，复刻出唐诗里碧玉妆成的温婉景致。 　　春风拂过河畔，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清爽，掠过初生的草木，掠过缓缓流水，也掠过少年纯粹的眼眸。河岸的枯草之下，隐隐冒出点点新绿，不知名的细碎野花悄悄绽放，白的、黄的、淡紫的，星星点点散落河畔，不张扬，却为苍茫塞北添了万般生机。远处的黄土山峦褪去灰白，被朦胧的绿意晕染，天地之间，不再是冬日的单调荒芜，多了温柔的层次与鲜活的气息。 　　榆溪河的春，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放，而是循序渐进的苏醒，是戈壁滩上难得的温柔缱绻。春日的河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看见三两尾小鱼自在穿梭，悠悠荡荡，无忧无虑。河岸的风，褪去了凛冽，多了几分温润，裹挟着草木新芽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深深吸入一口，满是故乡独有的鲜活气息，沁人心脾。 　　春日的榆溪河畔，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晨起的老人沿着河岸缓步散步，低声闲谈，语调温柔绵长；孩童挣脱冬日厚重的棉衣，在河畔草地追逐嬉戏，笑声清脆，随流水飘荡；垂钓的人静坐河畔，静待鱼跃，不负春日闲光。整条河流、整座小城，都在溪水的流淌中，慢慢苏醒、慢慢温柔。彼时年少，只觉春光正好，岁月清闲，如今身在他乡，才懂这份塞北初春的静好，是世间最珍贵的温柔，是再也复刻不来的故乡时光。榆溪河的春水，流走了年少时光，却把故乡的温柔，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 　　夏溪清宁，塞上微凉 　　若说榆林最动人的时节，我偏爱榆溪河的盛夏。塞北的夏日，没有南方的湿热沉闷，独有天高云淡、风清日朗的澄澈通透。而榆溪河，便是这座燥热边城最清凉的秘境，是夏日里最治愈的一方净土。入夏之后，草木肆意生长，河畔满目苍翠，层层叠叠的绿意包裹着蜿蜒河道，让苍茫塞北多了满目生机与悠然凉意。 　　盛夏的榆溪河，水量丰盈，水流舒缓，澄澈的河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岸柳繁花，宛如一幅流动的塞上水墨画卷。两岸的柳树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交织成绵长的绿荫，遮挡灼灼烈日。白杨挺拔耸立，枝叶葱茏，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与潺潺流水相映成趣。河畔的草坪绿意盎然，繁花次第盛放，层层叠叠的色彩，让整条河道鲜活灵动，步步皆景。 　　白日的榆溪河，清宁悠然。晴空万里，云絮悠悠，澄澈的河水宛若镜面，映照着天光云影，微风过处，碧波荡漾，细碎的光影在水面流转，温柔动人。烈日当空之时，河畔绿荫蔽日，清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流水的清凉，吹散尘世燥热。行走在榆溪河生态长廊，一步一景，随处是草木葳蕤、流水潺潺，耳边是蝉鸣阵阵、鸟雀啾鸣，尘世喧嚣尽数消散，只剩岁月安然、时光静好。 　　我最爱的，是榆溪河的夏夜。暮色四合，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温柔铺洒在河面，将流水染成暖金色，波光潋滟，美不胜收。晚风徐徐，裹挟着河水的清润与草木的芬芳，温柔拂过眉眼，消解整日的疲惫。夜幕渐临，华灯初上，河畔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倒映水中，随波晃动，光影斑驳，温柔缱绻。 　　夏夜的河畔，是榆林人最热闹的烟火人间。劳作一日的人们纷纷奔赴此处，消解夏日燥热。老人们围坐闲谈，摇着蒲扇，细数家常琐事；年轻人们结伴漫步，晚风低语，闲谈岁月温柔；孩童在河畔奔跑打闹，追逐光影，欢声笑语洒满河道两岸。流水潺潺，晚风习习，人声温柔，灯火温柔，整条榆溪河，盛满了塞上小城最鲜活、最温暖的烟火气息。 　　他乡的夏日，总有无尽闷热与喧嚣，唯独想起故乡榆溪河的夏天，便觉满心清凉。那缓缓流淌的碧水、浓密苍翠的绿荫、温柔缱绻的晚风、热闹鲜活的烟火，是独属于榆林的夏日浪漫，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清凉记忆。榆溪河用一夏的清宁温柔，滋养着边城万物，温柔着每一个榆林人的岁月，也珍藏着我最纯粹的故土时光。 　　秋溪澄净，塞上疏朗 　　秋风乍起，榆溪河便换了一番模样，褪去夏日的葱茏繁盛，迎来秋日的清旷澄澈。塞北的秋，来得干脆利落，不似江南秋景的缠绵萧瑟，独有天高云淡、风清露白的疏朗辽阔。秋日的榆溪河，是四季中最素雅、最静谧的模样，澄澈干净，安然从容，藏着独属于黄土高原的厚重与温柔。 　　入秋之后，河畔的草木慢慢褪去浓绿，次第染上金黄、橘红，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垂柳的枝叶渐渐泛黄，秋风拂过，金黄的柳叶随风飘落，轻盈坠入河面，随流水缓缓远去。岸边的草木、灌木丛染上深浅不一的秋色，红的热烈，黄的温柔，绿的沉静，五彩斑斓的景致倒映在澄澈的水中，水天相映，虚实相生，宛如一幅浓淡相宜的塞上秋景图。 　　秋日的榆溪河水，最是清透纯粹。褪去了夏日的丰盈奔涌，流水愈发平缓静谧，水色化作澄澈的黛青，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晴空高远，白云悠然，天光、云影、秋叶、远山，尽数倒映河面，随微波轻轻晃动，静谧又悠远。站在河畔远眺，远山清朗，流水悠悠，层林尽染，天地辽阔，人心也跟着变得通透淡然。 　　秋日的清晨，最宜漫步榆溪河畔。秋露微凉，薄雾袅袅，轻轻笼罩河面与河岸草木。空气清冽干爽，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秋风的凉意，沁人心脾。朝阳缓缓升起，穿透薄雾，洒落河面，金色的光影铺满流水，温柔耀眼。河畔草木挂着晶莹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清新雅致，不染喧嚣。行人稀少，唯有流水潺潺、秋风簌簌，静谧得让人不忍惊扰这份岁月安然。 　　深秋时节，秋风渐紧，落叶纷飞，河畔尽是诗意与温柔。夕阳西下之时，余晖漫洒大地，将河面、草木、远山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氛围感绵长悠远。偶有雁群列队南飞，掠过澄澈长空，掠过悠悠河水，为塞上秋景添了几分悠远意境。此时的榆溪河，安静、深沉、温柔，洗尽铅华，褪去繁盛，自有一番从容淡然的风骨。 　　我总爱在秋日午后，静坐河畔石阶，看流水悠悠，看落叶逐波，看云卷云舒。远离尘世喧嚣，独享一方静谧时光。年少时只觉秋景萧瑟，如今漂泊在外，才读懂榆溪河的秋，是历经繁盛后的沉淀，是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它如同榆林这座小城，历经风沙磨砺，依旧温润纯粹，厚重安然。这份疏朗澄澈的秋韵，是故乡独有的风骨，是我岁岁思念的故土模样。 　　冬溪静穆，塞上安然 　　当朔风席卷塞北，寒霜覆满大地，榆溪河便步入了静谧肃穆的冬日，褪去所有繁花绿意，以最纯粹、最安然的姿态，守望这座塞上小城。很多人偏爱榆溪河的春夏秋，我却独爱它冬日的静谧与风骨，清寒凛冽中，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藏着榆林最动人的坚韧与温柔。 　　初冬的榆溪河，尚未完全冰封，流水依旧缓缓流淌，只是褪去了往日的灵动热闹，多了几分沉静内敛。河水清冽寒凉，水波平缓无波，在萧瑟的北风中，静静滋养着冬日的土地。河岸的草木尽数凋零，枝叶归尘，天地褪去五彩斑斓，只剩素白与浅灰，简约素雅，自带水墨意境。朔风掠过河畔，没有春日的温柔、夏日的清凉、秋日的疏朗，独有塞北冬日独有的凛冽苍茫，却不萧瑟悲凉，反倒透着一股坦荡从容的风骨。 　　深冬时节，寒风刺骨，霜雪覆岸，榆溪河渐渐被薄冰包裹，而后彻底冰封。整条河道化作一条洁白的玉带，蜿蜒穿梭在小城之中，静谧肃穆，安然沉静。冰封的河面平整光洁，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干净纯粹，不染一丝尘埃。两岸的树木银装素裹，枝桠凝霜，玉树琼枝，宛若仙境。雾凇缀满枝头，晶莹剔透，在寒风中静静伫立，为苍茫塞北添了极致的浪漫。 　　冬日的榆溪河，是寂静的，却从不荒芜。大雪纷飞之时，漫天白雪簌簌飘落，纷纷扬扬，覆盖河面、覆盖河岸、覆盖整座驼城。天地一色，纯白洁净，万物归于静谧，尘世所有喧嚣都被白雪掩埋，只剩岁月安然、天地澄澈。立于河畔，听风雪簌簌，看白雪悠悠，内心便会生出无限安宁与平和。这一刻的榆溪河，洗尽所有烟火繁华，以最纯粹的模样，拥抱冬日的苍凉与温柔。 　　看似沉寂冰封的河水，从未停止生长与涌动。厚厚的冰层之下，依旧有流水缓缓前行，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来年春暖花开。这便是榆溪河的风骨，亦是榆林人的风骨——历经风沙严寒，依旧坚韧不屈，静默蓄力，生生不息。漫长的冬日，它默默守护着这片黄土大地，守护着小城的岁岁年年，等待春风回暖，等待万物复苏，等待新一轮的四时流转。 　　儿时的冬日，最欢喜奔赴榆溪河畔。看白雪覆河，看雾凇缀枝，在河畔雪地漫步嬉戏，脚下积雪簌簌作响，伴着冬日的清风，成了最温暖的童年记忆。那时的冬天很冷，风很烈，可只要身处榆溪河畔，看着这片素净安然的天地，心中便满是温暖安稳。如今他乡冬日无雪，无冰封长河，无这份独有的塞上冬韵，岁岁冬日，我都在远方，想念榆溪河的白雪皑皑，想念故乡的安然静谧。 　　溪水流年，岁岁念乡 　　一条榆溪河，贯穿四季，流淌千年，滋养着榆林的山川草木，孕育着驼城的烟火人间，也承载着我半生的故土深情。它从黄土高原的褶皱深处蜿蜒而来，携着塞北的长风与黄土的厚重，静静流淌，岁岁年年，不急不躁，默默包容着小城的沧桑变迁，温柔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岁岁平安。 　　春夏秋冬，四时流转，榆溪河风光各异，却皆是我心头挚爱。春有初醒温柔，夏有清宁清凉，秋有澄净疏朗，冬有静穆安然。它没有江南流水的婉约缠绵，却有着塞北独有的辽阔纯粹、坚韧温润。它见证着我的童年成长，陪伴着我的年少时光，也牵挂着我半生的漂泊流离。 　　离家经年，我踏遍山河万里，见过无数江河湖海，览过无数四时盛景，却始终觉得，世间最美的风景，不及榆溪河的四时风月。他乡的水再清，景再美，都没有故土的温度与情怀。榆溪河的流水，流淌的不仅是塞上山川的灵气，更是榆林人的淳朴坦荡，是我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我此生不变的故土眷恋。 　　这些年，榆林日新月异，小城愈发繁华热闹，榆溪河生态长廊愈发秀美精致，四时风光愈发动人。河道愈发澄澈，两岸草木愈发繁盛，烟火愈发温暖，岁月愈发安然。唯有这份温润与坚韧，这份独属于塞上故土的情怀，从未改变。它依旧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热土，温柔着每一个榆林人的岁月，等候着每一个游子的归期。 　　山河不语，流水含情。榆溪河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水，都藏着我的青春过往，藏着我的故土情深，藏着我对榆林这座塞上小城最真挚的热爱与赞美。它是荒漠戈壁中的一汪清泉，是黄土高原上的一抹温柔，是驼城大地上的一脉生机，是我此生最深的牵挂、最暖的归途。 　　岁岁年年，溪水汤汤。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岁月几何，我始终心系榆溪，情归榆林。愿这条母亲河岁岁安澜，奔流不息，愿我的故乡榆林，山河锦绣，烟火绵长，永远温润纯粹，永远向阳而生。此生有幸，生于榆溪河畔，长于塞上驼城，四时风月皆故乡，一溪流水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