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锅炉房”】上集

王平安464536611

　　作者 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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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代的锅炉房，是大院的地标建筑与“最有温度”地方。保密单位的红线勒得紧，禁起高楼，却独独赦免了锅炉房这根高耸的烟筒。

　　一

题目虽小，内涵不能少。本文试图拂去岁月积灰，将锅炉房那些沉潜于时光河床下的细节逐一打捞。儿时记忆虽因年幼而斑驳，但张家口大院的轮廓却因那几缕煤烟而清晰可辨：北院锅炉房呈"品"字分布三座――门诊部对面公共澡堂锅炉房吞吐着喧嚣，北大门教授楼西南的锅炉房守着静谧，而平房院公厕走廊那座"袖珍"锅炉房，则藏着最琐碎的暖意。若将视野放宽，院外的红心院，以及西山坡七大队营区，还各蛰伏着一座锅炉房，共筑起那个年代的体温。（有知情朋友说，南院教学训练区一大队和南墙之间还有一个锅炉房）

澡堂锅炉房的明显标志，是那根拔地四十余米的烟囱，侧面焊着简易钢筋把手，成了半大男孩子较量胆量的"天梯"，经常比胆儿，攀上顶端，坐在沿口，眯眼迎着风，享受脚下聚拢的羡慕目光。底下的大人、小孩伸脖仰脸，看得心惊肉跳，腿肚子转筋。老危险了！如今回想起那摇摇晃晃的身影，仍觉后脊发凉――熊孩子真是拿命在逞能啊。

　　关于锅炉房发生的最轰动事件是 “运动”中，有个中年教员凌晨爬上烟筒顶，一头栽进烟筒里，等锅炉工赶来扒出时，已烧成碳段了。这事放在后文详说。

正是：

轻烟袅袅怯惊秋，

独抱残阳意未休。

唱到曲终弦断处，

一痕旧梦锁囱头。

二

张家口大院前身，是侵华日军宪兵队营房。1945年后，改作傅作义部兵营，南院有座傅氏官邸，可惜现已不存。及至1950 年，大院正式划归总参系统麾下。老院格局森严，等级分明：校级干部住宅俗称"铁皮房"，与教授楼，独享供暖、淋浴与抽水马桶设备； 而营级以下军官和职工住的一、二、 四号平房院（三号平房院特殊，是首长院，住11级以上干部）, 既无暖气，亦无室厕，百十号人共用附近凹地的一座公厕。 张家口隆冬苦寒，气温常跌至零下三十度，空气快被冻成固体。日本人当年在公厕旁建造一座由专人照料的小锅炉房，解放后沿用。 它炉火昼夜通红，不仅抵挡极寒，维系如厕人的体温，更担负着为周边平房院供应热水的重任。那一方窄小的炉口，成了苦寒岁月里，最卑微也是最实在的暖源。

　　甭笑话，公厕走廊的那座小锅炉，是男孩乌托邦的冬日“暖巢”、聚集的"据点"。炉火终日烧得通热，把一张张小脸烘得绯红。门外寒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门里暖意如春，大人一掀棉门帘，那股热浪"呼"地一下糊上眼镜片，啥也看不清、寸步难行。

凹坑拐角处是对面卫生处门诊部的废弃物垃圾场。孩子们常去那里"寻宝"，捡回许多老式橡皮盖的玻璃针剂瓶揣回走廊，扔进热炉膛。"啪！啪！啪！"一连串脆炸响，成了冬日里最廉价的娱乐。

走廊锅炉小，炉口低火力旺，最适合烤红薯、土豆。孩子们的心思全在锅炉那灼人的热度上。他们把红薯、土豆埋进炉膛，只消片刻便溢出焦香甜味，烤得外皮焦黑爆裂。刚扒出来的红薯、土豆皮焦里糯，烫得孩子"嘶嘶"吸着气左右手来回倒腾，这股香甜，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最奢侈的零嘴。

如今回味，满口皆是陈年旧事的甘甜与怅惘。

（在公共厕所分吃烤红薯，场面并不尴尬，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三

1969年8月，中苏交恶，边境陈兵百万，局势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张家口乃京畿门户，是扼守首都的唯一天然隘口，成必争之地。 大院遂奉命星夜兼程，南迁至中原腹地洛阳城西，接管了原济南军区"八步校"营盘。

"八步校"旧有灰砖锅炉房数处：二系以东、东靶场以北的教学区锅炉房；教保处器材仓库西侧、 毗邻三系学员食堂的那座；南院"工字房"旁、靠近太平间的那座小号锅炉房。此外，三座门军人服务社最西头，有专供开水的小锅炉，那是新老大院人共同的记忆。

790进驻后，营房处因保障所需，在直零一食堂与北院澡堂西侧，新建了一座红砖锅炉房，配建煤场与高耸烟囱，专司八栋房首长院及东、西招待所的供暖。红砖墙面上，"节约用煤" 四个红漆大字显得格外醒目，也烙印在那个缺煤少暖的岁月里。

　　落脚洛阳后，几座锅炉房顺理成章又成了大院男孩的"据点"。冬日里，炉门一开，里面烧得通红，虽免不了蹭得一脸煤灰，却比张家口的风刀霜剑暖和太多。世间事哪得处处圆满，这带点脏、带点乱的暖意，反倒成了记忆里的本真。 起初是战士轮班烧炉，后来才配了专门的司炉工。那些汉子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脸上糊满了黑灰，唯有开口一笑时，那一口白牙亮得晃眼。墙角煤堆如山，铲煤的"铿铿"声、鼓风机的"嗡嗡"声、水管的"咕咚"声，混杂着蒸汽的嘶鸣，交织成一片。这声响，不似张家口的肃杀，倒像是中原腹地的脉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院里谁家没去锅炉房打过开水？现在说起来是福利或者占便宜，在当时无可厚非。煤本煤票，锁住了一家人的烟火。 各家都拎着算盘过日子，晚饭后去拎桶掂壶去锅炉房打开水， 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两个黄铜龙头常年被手摩挲得锃亮，大人们排着队，一边用脚尖点地取暖，一边扯着嗓子闲聊。那升腾的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脸，却拉近了邻里的人情。

　　四

"八步校"营区始建于1953年，带着鲜明的苏式援建烙印。办公楼、 门诊部，以及那神秘的"八栋房"首长院，早早就装上了笨重的老式铸铁暖气片。而普通干部的筒子楼与平房院，却迟迟等到八十年代初，才迎来这份"温暖"。铸铁暖气片， 升温极慢，像个慢性子的老人，得挨过许久，才肯从骨子里透出一丝温吞的暖意。

锅炉房，无疑是整座大院的"心脏"。它跳得又慢又沉，却烫得惊人。每年11月15日准时点火，次年3月15日戛然熄火。在这四个月里，铁锹铲煤的"哐当"声， 夹杂着鼓风机单调的"嗡嗡"声，那股混杂着硫磺与灰尘的煤烟味，共同构成了寒冬里最坚实的背景音，

　　儿时对锅炉房的记忆，有两件事刻骨铭心。一是我们小时候挎着藤条篮，攥紧铁丝弯成的耙子，在锅炉房后的煤渣堆里翻捡"煤核"――就是那些未燃尽的煤渣，北京话叫"煤胡儿"。 那是物资匮乏年代，孩子们为家里分担的生计。另一件则是很多人后半生的噩梦和心理阴影。前文提“运动”时期，曾有人攀上高耸的烟囱，纵身跃入冒烟的洞口，以此决绝方式告别了世界。关于那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我在长篇小说《绿柳迎风》中有过详尽铺陈，此处仅作一记注脚。

　　一叶既动，百枝皆摇。大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绝望像瘟疫传染。 章佩礼――那位从国军起义过来的专业教官，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 穿上压箱底的苏式呢质J装，佩戴55式少校军衔，如赴最后盛宴，攀上了澡堂那高耸入云的烟囱。他骑在云端随风晃动的烟囱顶沿，晃了晃身子。烟囱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叶颠簸的扁舟。他欲往下跳，遽行投向那吞吐着白烟的黑洞。

"啊――"，下方那一声齐刷刷的惊呼，是头皮发麻的恐惧， 也是生命本能的挽留。

烟囱是苏联专家设计的，高达四十八米，由下至上，渐次收分，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侧壁焊有144 级U型钢筋梯，平日仅供检修避雷针的工人攀援。

　　章佩礼借夜色掩护，爬上烟囱顶。半腰处，一根突出的钢筋，原本架着一个枯枝盘结的老鸹窝。显然，刚才将其踏得粉碎。两只成年老鸹正绕着烟囱顶端盘旋，它们狰狞着，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噪鸣，一次次俯冲，试图啄向那个骑坐烟囱口的男人。家破巢毁，鸟儿的悲鸣，竟与底下人群的惊叫、与那个年代的无声哭泣，形成一种令人战栗的共鸣。

凉风瑟瑟，几缕流云懒懒地飘过。章佩礼手死死攥着那根颤悠悠的铁质避雷针。他平日滴酒不沾，此刻却像完成某种仪式，仰起脖颈，对着酒瓶猛灌。那瓶廉价的高度白酒，几口便见了底。他低头瞥了一眼脚下渺小的人群，复又仰天， 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正是：

大院云低，一跃何怯生死；

烟囱色暗，半空溅落残阳。

究竟如何，且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