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福寺：查玛鼓乐声中的小召子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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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一年一度的小召子庙会如期开启。广福寺的法号悠悠响起，查玛舞面具威仪庄重，锣鼓声声里，二人台、晋剧轮番唱响。四方乡邻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蒙古族群众焚香祈福，汉族百姓赶会看戏，叫卖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一场热闹的庙会，正是小召子村数百年来蒙汉百姓共居共乐最生动的缩影。

出萨拉齐沿萨托公路向东行四十五公里，绿树掩映之下，便是小召子村。村庄因古召广福寺而得名，这里南临黄河，土地平旷，是国家认定的中国传统村落。清代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这片土地一直归准格尔旗管辖，境内蒙古族大多为准格尔旗（鄂尔多斯万户）属民，1955年行政区划调整，小召子划归土默特右旗；2010年合乡并镇，撤销小召子乡建制，整体并入将军尧镇。乡的建制消失了，旧庙历经劫难几度损毁，但村落生生不息，庙会的烟火、族群的记忆代代留存。

这片土地最早是鄂尔多斯部的游牧驻牧之地。清代中后期，大批鄂尔多斯万户的蒙古族民众渡过黄河北岸，来到此地放牧生活。民间相传，成吉思汗祭祀圣物“溜园神骏都格查干（都格查干，意为白色神骏，鄂尔多斯祭祀白马）”曾在此驰骋，“宝日温都尔奶桶（宝日温都尔，祭祀圣奶桶，成吉思汗祭祀重要器具）”也曾供奉于此，足见这片草原在鄂尔多斯部族心中特殊的地位。定居于此的蒙古族民众，世代承袭鄂尔多斯古老传统，腊月二十三祭火、查干萨日白节等习俗传承不绝。经过晚清民国户籍改制，部落民众逐步改用汉姓，形成村内奇、窦、白、郗、常、葛等蒙古族姓氏，其中“奇”姓源自孛儿只斤黄金家族。

清乾隆九年（1744），广福寺破土落成。寺院汉名广福寺，蒙名“伊么庆”，主供药王佛，藏名又称昂得庆斯么、敖德沁召，也叫查干套海召、巴嘎召，民间俗称小召子。召院占地约十亩，大殿采用汉藏结合的建筑形制。台基由砖墙包砌、内部夯土、表层铺砖，台基高一点二米，正南设十一级垂带式砖砌台阶。大殿通体磨砖对缝砌筑，砖缝细密，以细石灰灰浆作为黏合材料，外壁抹半公分厚石灰，殿顶矗立一座一米上下的鎏金塔。

大殿内部划分为经堂、佛堂两大空间。经堂进深十米，阔十二米，高五米；佛殿进深五米，阔十米，高七米。二者以做工精巧的落地罩隔开，隔扇棂格纹样繁复，裱糊窗纸，构件交接处配有铜制角叶加固装饰。佛殿顶部架设八角藻井，殿内佛像林立，既有高达五米的药王泥塑造像，也有火柴盒般大小的微型铜佛；卷轴唐卡、各式幛幔悬满经堂顶棚。经堂天花板绘白鹤飞翔图案，十二根直径一尺朱红大柱南北排布。殿壁绘飞天、查玛打鬼舞蹈的彩色壁画。整座大殿仅开设八扇不足一米见方小窗，殿门两侧配圆窗，全部用纸裱糊，殿内光线幽微。殿中遍布酥油佛灯，小的如酒盅，两盏巨型佛灯每盏可盛五十斤酥油，常年昼夜长明。大殿门楣之上高悬汉、蒙、藏三种文字镌刻的“广福寺”牌匾。

大殿前方建有歇山顶抱厦，筒瓦覆顶，脊列吻兽，檐柱呈米红色，配单斗拱。抱厦木构件彩绘雕刻内容丰富，山水、人物、《西游记》故事皆入画中。每到夏日傍晚，落日余晖洒落在白墙金顶的殿宇之上，成群麻雀野鸽盘旋聒噪；台基上香炉燃起柏香，烟气漫溢，古寺恍若仙境。

除主体大殿之外，寺院四周分布数十间东西配房，依院墙排布，漆饰紫、蓝油彩，每间房屋居住一至三名喇嘛。院内还设置两处内院，东北角内院用作马厩、库房；东侧内院专供上层喇嘛居住，设有满迦房。

天有不测风云，嘉庆三年（1798），广福寺遭雷击失火，整座寺院焚毁。嘉庆十一年（1806）重新修复落成，再度恢复香火。寺院鼎盛之时，藏经丰厚，《丹珠尔》等珍贵经卷妥善收藏于此。1966年，数百年珍藏的经卷被搬运到院外空地焚毁，大火从正午一直烧到次日正午，典籍付之一炬。1968年8月，寺院建筑遭到彻底破坏，只余下断壁残垣。

伴随着走西口的滚滚浪潮，晋陕一带的汉族百姓，背井离乡跨过长城，来到土默川南部垦荒谋生。起初不少人春来秋归，像大雁一样往返关内关外，当地蒙古族乡亲体恤移民奔波劳苦，主动邀约他们把家眷接来，落地定居。蒙古族出牧场土地，汉族带来农耕技艺，双方互通有无，和睦相处，慢慢形成蒙汉杂居的格局。

生产之上，农牧互补，游牧技艺与农耕经验互相借鉴；生活之中，邻里守望，互通婚嫁，风俗也在潜移默化中交融互鉴。蒙古族过年，也学着贴春联、吃饺子；汉族群众，也参与祭火、祈福等民俗活动。村落民居同样镌刻交融印记，院落承袭晋式民居的营造格局，门楼、墀头雕饰精巧，又融入草原文化审美，一砖一瓦都诉说着多元共生的过往。

广福寺庙会，是这片土地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重要的舞台。早期庙会一年举办两次，正月会、七月会；后来调整为农历六月十五至八月初一；解放之后固定在七月初七启会，持续五至七天。庙会期间，寺院喇嘛诵经祈福，举行查玛舞，民间俗称“跳鬼”。每日的经文法事不同，查玛的舞步、服饰、面具随之变换，牛、马、鹿、喜鹊、骷髅等造型面具轮番登场。

在1940年以前，广福寺日常仅有一名负责后勤的聂尔巴常驻，逢庙会才从广宁寺、新召等周边寺院请来喇嘛，最多时云集五十余名僧人；解放前夕，常住喇嘛达到三四十人，寺内僧团等级分明，分为席连喇嘛、达喇嘛、格思贵喇嘛、闻斯德喇嘛，还有尚未正式受戒的板定喇嘛。法会乐器阵容盛大：一丈多长的布日大号，号口包银，吹奏之时要把号尾架在小三轮车上，数支齐鸣，声震四野；另有毕休日唢呐、格领号、铙钹、海螺、巨型大鼓、直径一米的铜锣，整套法器奏响雄浑的法乐。

旧时没有永久性戏台，查玛舞就在寺院露天台基广场上演；戏曲演出则临时搭建土木戏台。解放以后庙会新增唱戏、放映电影等内容，规模愈发盛大。每到七月初一初二，远近商贩、饭馆、车马行就赶来占地搭帐篷、垒灶开市。初七起会，方圆二三十里百姓蜂拥而至，帐篷连绵如同遍地花开，叫卖声、乐器声、人语喧嚣交织。庙会正日是七月初九，也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1980年，动乱结束之后首届庙会重启，初九当天前来赶会的群众估算达到十万人。彼时的小召庙会，早已超越单纯宗教祭祀，成为内蒙古西部地区知名的物资交流会、牲畜交易大会，蒙汉农牧民在此交易牲畜、买卖日用百货，沟通城乡，互通有无。

时代流转，古村迎来崭新的发展阶段。借着乡村建设的东风，小召子村基础设施全面提档升级。村内街巷全部硬化亮化，人居环境持续改善，供水、电网、通信配套一应俱全，古老村落褪去旧貌。

古寺在1986年后开启复建工作，新修殿宇、八大佛塔与敖包，专门自青海塔尔寺迎回释迦牟尼、弥勒佛、药师佛三尊佛像，香火再度接续。文化阵地一步步完善。2006年，村里建成文化大院活动大厅，给本地民间艺人提供排练场地，二人台、牌子曲、打坐腔常年在这里传习展演。广福寺北侧，建起敖德沁恰特——小召子剧场，一改过去庙会临时搭台的历史，查玛舞、地方戏曲、民俗汇演有了稳定专业的演出舞台。依托召庙、民俗资源，这里建成国家AA级小召子民俗文化旅游区，景区占地96亩，配套民俗展厅、停车场、蒙式餐饮接待设施；村内还保留土右旗第二民族中学，见证当地蒙古族教育发展，乡土历史文化，转化为乡村发展的宝贵资源。

今天的小召子村，始终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引领。蒙汉群众共居共学、共建共享、共事共乐。逢年过节，各族乡亲一同参与节庆活动，庙会之上，传统民俗继续绽放光彩。大家邻里互助，守望相助，延续着数百年和睦共处的乡土传统。传统种养产业稳步发展，文旅产业拓宽增收门路，传统村落保护与乡村振兴双向并行。

古寺白塔静静矗立，法号声声依旧回响。回望小召子的来路，从鄂尔多斯部北迁驻牧，到走西口移民落地生根；从广福寺几度焚毁重建，到庙会人声鼎沸；从旧时临时搭台唱戏，到如今剧场灯火通明。一部村落史，就是土默川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缩影。游牧与农耕在此相遇，草原文化与中原乡土文化在此浸润共生。岁月流转，山河依旧，小召子村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各族百姓同心相守，在这片黄河岸边的土地上，奔赴烟火安稳、岁岁丰盈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