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亦要衣冠正

言和意顺

人老了，也不能活得邋里邋遢。

我年轻的时候，不敢说有多体面，好歹是一个干净利索的人。穿衣服不求什么高档名牌（当然也没那个条件），用不着多么华贵，可即便是普通衣服，也一定要得体，看上去清爽顺眼才行。一直觉得，穿戴整齐，不光是自己的生活习惯，也是对别人的一份尊重。出门和人打交道，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家相处起来也都舒服。

退休以后，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越来越少了。平日里来往的大多是一帮退休的老伙计，老朋友凑在一块儿聊天聚会，心想都是熟人，穿戴就不必那么讲究了，怎么舒坦怎么来。时间一长，自己也就慢慢松懈下来，不太在意仪表形象。在家里更是随便，旧T恤、宽松的裤子，穿着自在就行，很少再特意收拾自己。

后来在小区里，看见一位很熟悉的老邻居，对我触动挺大。他每天早上出门晨练，总要先洗漱妥当，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装才下楼。我当时心里还有点纳闷：晨练免不了一身大汗，回来就要洗澡，犯得着特意换一身干净衣服吗？

闲聊的时候，我就把心里这个疑惑跟他讲了。他跟我说，人穿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的精神头自然就上来了，这不是穿给外人看，首先是对得起自己。

听完这番话，我静下心好好琢磨，感觉他说得非常在理。

由此想到我的一位老领导，岁数比我还要大些。每逢老同事聚会，他总是收拾得利利整整，时常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早些年我心里还隐隐有些看不惯，已经退休离岗，大家都是老友叙旧，何必搞得这么正式呢？经历过和老邻居这番交谈之后，再回看这位老领导的模样，才慢慢醒悟过来，原来人家做的是对的，反倒是我从前的想法狭隘了。记得有一次聚会散场，我站在老领导身后，看他缓缓起身，西装肩线依然平整，他弯腰去拾水杯，动作里有一种不因身份褪去而消减的端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外在的整齐，是刻在骨子里的自重，也是对同席老友的一份敬重。

以前我总以为，讲究穿戴无非是应付场面，是做给别人看的。好像人一退休，就可以不修边幅，怎么省事怎么过。现在才明白，干净体面，跟荣华富贵没关系，也不是为了博取旁人的眼光。身上衣裳整整齐齐，养的是自己的精气神。要是整日穿得松松垮垮，日子久了，人的精神状态也会跟着蔫下去。

家里装修的时候，房门左侧镶了一面落地镜。前几年不讲究外表，这面镜子几乎就闲置了，天长日久，镜面竟落了一层薄灰。自从想通这件事，我把镜子擦得锃亮。擦的时候，手指抹过冰凉的镜面，灰尘一道一道褪去，忽然就看见了自己的眉眼——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老头，正隔着玻璃与我相望。我把衣领正了正，他跟着正了正。现如今每次出门，我都要站在镜子跟前照一照，看看衣领歪没歪，衣服有没有褶皱，简单打量一遍，觉得没问题了，才放心出门。换好一身行头，我还常会转头问问夫人：“我穿这套可以吗？”总要得到她点头赞许，我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好像家人的眼光最实在，好看不好看、精神不精神，她看得最清楚。

儿子这几年慢慢发福，好多以前的旧衣服穿不上了，就收拾收拾拿回家给了我，有些甚至是从没穿过、连标签都没拆下的新衣服。开始我总想着衣服又没破，扔了可惜，拿来我就全都收下，即使穿不了也叠好了放在柜里。现在不一样了，我也学会挑挑拣拣。有些版型不合身，穿上显得萎靡，拉低形象的，干脆痛快处理掉。有一次，儿子拎回件夹克，手摸那质感就知道档次不低。对着镜子比划两下，肩线滑到胳膊上，整个人缩在里面，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于是转手便送给了岛里的亲戚，再也不去想它。

人上了年纪，用不着追赶时髦，也不必穿得多么光鲜，要紧的是保持年轻时不肯随便敷衍的劲头。头发梳理顺，衣服洗干净，穿戴大方得体，这份习惯不能丢。过日子舒服固然重要，体面同样不能丢。把外表收拾清爽，也是善待自己，内心自然跟着敞亮。

写到这里，抬头望向阳台，刚洗净的一件白衬衫被风吹起来，袖子鼓鼓的，像在跟谁招手呢。

（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