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第8章 寄出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b68l?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伸出手的时候</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qsyy?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8章 寄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晨五点半,韦根发就醒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天一亮就醒,醒了就起,从不赖床。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养成的生物钟,到了七十岁也改不过来。</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公鸡刚叫了第一遍,声音嘹亮,在寂静里传得很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鸡叫声,远处隐约的狗吠。然后坐起来,穿衣服。</p><p class="ql-block">穿得很慢,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秋衣秋裤,然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最外面套一件灰夹克。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下往上,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然后穿上那双解放鞋,鞋带系得紧紧的,在脚踝处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每弯一次都响一声。</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粗,捏着鞋带的两端交叉拉紧,指腹上那道裂口被鞋带勒了一下,他没在意。</p><p class="ql-block">洗漱完去厨房给自己下面条。老式土灶,灶台上嵌着一口铁锅,锅沿磨得锃亮。</p><p class="ql-block">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噼啪声。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等着烧开。等水开的时候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p><p class="ql-block">面条是昨天晚上擀好的,放在案板上用纱布盖着。自家麦子磨的面粉加了鸡蛋,揉得硬,擀得薄,切得细。</p><p class="ql-block">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筷子搅了搅。然后打了个鸡蛋进去——蛋清在沸水中迅速凝固成白色的絮状物,包裹着金黄色的蛋黄。</p><p class="ql-block">又放了几片青菜叶子,院子里自己种的,霜打过的青菜,叶子厚实,边缘有虫眼。</p><p class="ql-block">他蹲在灶前闻着锅里冒出来的蒸汽,面香混着青菜的清甜,吸进鼻子里。</p><p class="ql-block">面条煮好捞进碗里,舀了两勺面汤,撒一撮盐,滴几滴香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碗底剩下几滴油花,他伸长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碗放在水池里冲洗,倒扣在碗架上。洗完碗擦净灶台,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倒进院子角落的灰堆里。</p><p class="ql-block">然后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柜子上那盒月饼。塑料袋包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上,和那个停摆的老式座钟并排放着。</p><p class="ql-block">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红色铁盒上,泛着暗沉沉的光。铁盒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蹭过铁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然后拎起月饼盒夹在腋下——弯腰的时候腰发出咔一声——走出了堂屋。</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停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锈迹是橙褐色的,一团一团的。链条生了锈,骑起来嘎吱嘎吱响。车铃早坏了,铃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p><p class="ql-block">他摸了摸车把,凉的,铁管上的漆皮一片一片翘着。月饼盒放在后座上,用一根橡皮绳绑紧。橡皮绳是从废旧内胎上剪下来的,弹性还行。绑好之后用手摇了摇确认不会掉,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p><p class="ql-block">橡皮绳勒在月饼盒上,把塑料袋勒出了一道痕,他又松了松,重新绑了一遍。</p><p class="ql-block">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大部分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几颗亮的星星还在天边眨着。</p><p class="ql-block">村子的鸡在叫此起彼伏,一只公鸡叫了一声,另一只接上,连绵不断。有狗听到自行车的声响吠了几声,然后安静了。</p><p class="ql-block">脚踩上脚踏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屋顶——瓦片上还蒙着一层薄雾——然后蹬了出去。</p><p class="ql-block">骑上自行车,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镇上去了。</p><p class="ql-block">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路两边的稻田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白茫茫的,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轻纱。雾气贴着地面浮动,自行车骑过去的时候车轮搅动雾气,它翻卷了一下又合拢。</p><p class="ql-block">远处的村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只露出几栋房子的屋顶。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珠,自行车骑过的时候露珠被震落下来,打在脚面上凉凉的。</p><p class="ql-block">骑得不快。腿脚不如年轻时候利索了,蹬几下就要歇一歇。自行车有节奏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链条和齿轮磨合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小团雾然后迅速消散。</p><p class="ql-block">蹬到第三个上坡的时候腿开始酸了,他没有下车,换成站着蹬的姿势,身体前倾,重心压在前面。车子慢了一些但没有停,慢慢爬上去了。</p><p class="ql-block">骑了大概十分钟上了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早起的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青菜上还带着露水。两个牵着牛的老人,牛慢悠悠地走着。一个骑摩托车匆匆赶路的年轻人从旁边超过去。</p><p class="ql-block">有人认出他跟他打招呼:“根发叔,这么早去哪儿啊?”</p><p class="ql-block">“去镇上。”他说。没有说去干什么。</p><p class="ql-block">又骑了十来分钟,韦家镇到了。</p><p class="ql-block">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街头到街尾大概十五分钟。设施还算齐全——邮局、信用社、卫生院、两三家超市。</p><p class="ql-block">这会儿七点刚过,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卷帘门都拉着。只有早餐摊已经开门营业了,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油条,滋滋作响,捞出来控在铁丝架上。</p><p class="ql-block">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带着包子馒头的面香。卖胡辣汤的摊位前排着几个人,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着。豆腐脑的摊子上白嫩的豆腐脑盛在白瓷碗里浇上酱油醋辣椒油。</p><p class="ql-block">从早餐摊前骑过,没有停下来。但还是看了一眼那些冒着热气的摊位,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赶集吃一碗胡辣汤配两根油条,现在老了,舍不得花那个钱了。</p><p class="ql-block">邮局在镇中心,临街,门口挂着一个绿色招牌——“中国邮政”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韦家镇邮政支局”。</p><p class="ql-block">门已经开了——邮局八点开门,工作人员通常七点半到做些准备工作。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p><p class="ql-block">他把自行车停在邮局门口,锁好。老式弹簧锁,钥匙磨得发亮了。蹲下来把锁链穿过前轮和车架,咔嗒一声锁上,拽了拽确认锁好了。</p><p class="ql-block">然后解下后座上的月饼盒夹在腋下,推门走了进去。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是那种老式的铜铃,声音清脆。</p><p class="ql-block">邮局不大,两个窗口。一个办理邮寄,一个办理储蓄。地面是水磨石的,踩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有裂纹。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储蓄有奖、保险理财——色彩鲜艳,和整个邮局灰扑扑的氛围不搭。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p><p class="ql-block">这会儿储蓄窗口还没人,邮寄窗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整理东西——一堆快递单,一张一张核对然后分类放好。她抬头看了韦根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整理,等到整理完了才把目光重新投过来。</p><p class="ql-block">韦根发走到窗口前,把月饼盒放在柜台上。铁盒碰着柜台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中年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月饼盒上,又移回他脸上。</p><p class="ql-block">“寄哪儿?”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当地口音。</p><p class="ql-block">“北京。”</p><p class="ql-block">“寄啥?”</p><p class="ql-block">韦根发把月饼盒往前推了推。</p><p class="ql-block">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那个红色铁盒,伸手拿起来——她的手指在盒面的月亮图案上按了一下——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盒底的价签还没撕掉,她瞥了一眼。</p><p class="ql-block">“食品啊?包装好没?”</p><p class="ql-block">“包好了。”</p><p class="ql-block">中年女人把月饼盒放回柜台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快递单连同笔一起推到韦根发面前:“填一下。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姓名、地址、电话,都要写清楚。”</p><p class="ql-block">韦根发低头看着那张快递单。</p><p class="ql-block">三联的白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寄件人信息、收件人信息、物品名称、重量、保价金额——每一栏都需要填写。</p><p class="ql-block">他拿起笔握在手心里,笔是那种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p><p class="ql-block">不会写字。</p><p class="ql-block">这辈子只认识几个字——他的名字,“韦根发”三个字。</p><p class="ql-block">年轻时在扫盲班学的,学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学会。去了几个月,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和几个最简单的字。后来扫盲班解散了就没有再学过。几十年过去,当初学会的大部分都忘了。</p><p class="ql-block">但他还记得“韦根发”三个字的写法——“韦”字的笔顺是横横横折钩竖,“根”字是木字旁加艮,“发”字是撇折撇捺——他记得写法,但写出来总是歪的。</p><p class="ql-block">每次需要写字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的手重了,沉了,握不住笔。笔放下了。他拿起快递单看了看,然后又放下。</p><p class="ql-block">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大爷,是来取养钱的,颤颤巍巍地走到储蓄窗口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存折。韦根发看了看,又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在快递单边缘来回摸了两遍。</p><p class="ql-block">这时一个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二十出头,背着书包,灰色连帽卫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邮寄窗口前排在韦根发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书包的带子滑下来他往上提了提,又滑下来了,他干脆把书包抱在了胸前。</p><p class="ql-block">韦根发转过身,对他说:“小伙子,能不能帮俺填个单子?”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没问题。”</p><p class="ql-block">韦根发把快递单和笔递给年轻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喻贵兰给他的,上面写着方清纯的地址和邮编。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纸张已经被手汗焐得有些软了,边角摸上去潮潮的。字迹端端正正很清楚,没有涂改的痕迹。“北京”两个字比其他字用力重一些,笔画在纸面上略微凸起。</p><p class="ql-block">年轻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填写。他一边念一边写,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收件人:方清纯。”写完一行,手指顺着纸条往下移找到下一行继续写。填完收件人信息,他问:“寄件人呢?写谁?”</p><p class="ql-block">“写韦根发。”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发音很重。</p><p class="ql-block">“地址呢?”</p><p class="ql-block">“潢川县韦家镇韦家村。”</p><p class="ql-block">“电话呢?”</p><p class="ql-block">韦根发报了儿媳的手机号。他报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年轻人一一填好。然后递给韦根发:“您看一下,有没有写错的?”</p><p class="ql-block">韦根发接过快递单看了看。上面的字大部分不认识,但他看到了“方清纯”三个字——喻贵兰写给他看的——和“韦根发”三个字——他自己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没错。”</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把快递单平放在柜台上,拿起了笔。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拇指压着笔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像握着一根粗棍子。</p><p class="ql-block">他把笔尖落到“寄件人签名”那一栏,手腕微微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然后他开始写,写完名字最后一个笔画,他放下笔,笔杆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三个字大小不一。“韦”字还算规整,“根”字挤成一团,“发”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格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然后放下笔,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水,他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蓝痕。他把快递单连同月饼盒一起推给窗口后面的中年女人。</p><p class="ql-block">中年女人接过快递单扫了一眼,目光在“韦根发”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停了一下。那三个字和旁边年轻人工整的字排在一起,像一块补丁。</p><p class="ql-block">她又看了看韦根发,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最后什么都没说。</p><p class="ql-block">然后把快递单放在一边,拿起月饼盒放进一个灰色快递袋里。她麻利地封好袋口,撕下封条用力按压了几下,贴上快递单,用手抚平。然后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一张收据。</p><p class="ql-block">“寄北京,普通快递,一斤八两。邮费十五块。”</p><p class="ql-block">韦根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食品袋,洗过晾干了用来装钱。塑料袋里卷着一小沓钱,叠得整整齐齐。打开塑料袋的时候手有些抖,他先抽出一张十块的,又抽出一张五块的,递过去。</p><p class="ql-block">中年女人接了钱,找了收据递出来,韦根发接过来没有看就放进了口袋里。</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把贴好快递单的包裹往身后的快递堆里一扔。“啪”的一声——包裹落在了那堆快递上面。灰色快递袋在最上面,和其他包裹挤在一起,夹在了一个纸箱和一个泡沫箱中间。</p><p class="ql-block">韦根发看着那个包裹。灰色的快递袋,白色的快递单,单子上写着“北京”两个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其他包裹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目光落在“北京”两个字上,那两个字的墨迹还是新的,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然后把目光从包裹上移开,转身往门口走。</p><p class="ql-block">走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快递,灰色袋子还在那里。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声音短促清脆,很快就消失了。</p><p class="ql-block">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金色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早餐摊的热气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p><p class="ql-block">卖油条的摊位前队伍更长了,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品的香味和胡辣汤的辛辣味。有人在杀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有人在修理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着。</p><p class="ql-block">走到自行车前解开锁骑上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骑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绿色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绿叶子。招牌的铁皮边角有一块翘起来了,在风里轻轻颤着。</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那绿色招牌,看了两三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韦家村方向骑。</p> <p class="ql-block">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田野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稻茬泛着金黄的光泽。</p><p class="ql-block">远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层层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几只白鹭在田间觅食,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田野中格外显眼,低着头,细长的喙在泥土中探寻着。看到他骑过来,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到了更远处的田里。</p><p class="ql-block">骑到一个上坡的时候下了车推着走。腿酸了,膝盖隐隐作痛。推了一段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温的。</p><p class="ql-block">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自己卷的烟丝是集市上买的散装的,味道冲。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呈淡蓝色缓缓升腾消散。又吸了一口,然后夹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田野。烟灰积了一截,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掸了掸。</p><p class="ql-block">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很多,但都是模模糊糊不成形的东西,像水底的影子看得见抓不住。</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经给一个人寄过东西。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出头,在信阳的工地上干活。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寄了一封信,信里夹了一张照片——特意去照相馆拍的,穿着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景是一块画着天安门的幕布。</p><p class="ql-block">他记得那封信的邮票是一张八分的,贴在信封右上角,他用手按了很久怕它掉了。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后来就再也不寄东西了,也不写信了。</p><p class="ql-block">那封信寄出后他等了三个月,每天去工地的传达室看有没有信,没有。后来不看了。</p><p class="ql-block">有些事情做过一次就够了。</p><p class="ql-block">把烟抽完,在地上摁灭了烟头,站起来继续骑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咔。骑到韦家村村口的时候,几个老人已经聚在大榕树下了正在聊天。有人看到他招呼了一声:“根发,一大早去哪儿了?”</p><p class="ql-block">“去镇上买点东西。”他没有停下,直接骑了过去。大榕树的树荫在晨光里铺了很大一片。</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锁好。走进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慢慢喝完。搪瓷杯里的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凉透了。</p><p class="ql-block">柜子上已经空了。那盒月饼不在了,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子——月饼盒放后留下的灰尘轮廓,浅色的一个框。框里面的灰比框外面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线。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用拇指擦了擦框边,灰粘在指腹上。</p><p class="ql-block">他的拇指停在那个长方形印子的左下角,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把手放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剥昨天没剥完的玉米。玉米粒在他的手下脱落,金黄金黄的落在竹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昨天一样。但手偶尔会停下来,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p><p class="ql-block">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缓缓飘过。他看着那朵云,烟袋别在腰带上没有拿出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他的指腹上那道裂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p><p class="ql-block">剥完一根玉米,把光秃秃的玉米芯扔到一边,拿起另一根。手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盒月饼,想起那个灰色快递袋,想起快递单上年轻人的字迹,想起自己写下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住的感觉。想起那个中年女人把包裹扔进快递堆里的动作。灰色的快递袋落在最上面,然后被另一个包裹压住了一角。然后邮车来了,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把那些包裹一个一个搬进车厢里,最后关上门锁好。车开走了,沿着国道往县城的方向去了。</p><p class="ql-block">不知道那盒月饼能不能平安到达北京。不知道收件人收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喻贵兰为什么要寄,也不知道那个叫方清纯的人是谁。但知道一件事——那盒月饼已经在路上了。</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继续剥玉米。</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喻贵兰正在服装店里叠衣服。早上八点就到了店里,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老板娘刘姐还没来,她自己开了门开了灯,开始整理货架。</p><p class="ql-block">昨天顾客试过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挂回原位,把歪了的衣架摆正,地上的纸屑扫进簸箕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思完全不在上面。</p><p class="ql-block">她在想那盒月饼——现在应该已经寄出去了吧?她说公公一早就去镇上寄。快九点了,应该已经寄出了。</p><p class="ql-block">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没有快递通知,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她不知道快递寄出后会不会有通知——很少寄东西,不太了解流程。</p><p class="ql-block">但她知道那盒月饼已经不在潢川了,正在去往北京的路上。它会坐上卡车,或者火车,穿越平原和山川,一路向北。她想象不出那些地方的样子,只知道北京在北方。地图上从潢川到北京要画一条长长的线,大概一只手的距离。</p><p class="ql-block">她没见过那么远的路,也没走过那么远的路。</p><p class="ql-block">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叠衣服。刘姐来了,看到她已经在店里有些意外:“哟,今天这么早?”</p><p class="ql-block">“睡不着就早点来了。”实话。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一直在想月饼的事,越想越清醒,最后干脆不睡了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p><p class="ql-block">刘姐没多去后面仓库了。喻贵兰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件碎花衬衫,叠好了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p><p class="ql-block">她走到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云是那种秋季特有的高云,薄薄的,像一层纱。</p><p class="ql-block">她看着那层云,想着那盒月饼可能正在哪条路上颠簸着,和一堆包裹挤在一起,往北走。</p><p class="ql-block">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店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