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难被风化的二三事

辰杬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次收到父母从千里之外寄来的家乡小吃,我的心里都溢满沉甸甸的爱。许多经年往事,总会清晰地漫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之爱,总是爱之深责之切。读书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存在。那时候父母是开心的,在外人夸赞我的时候,总是眉眼舒展地说着“哪里哪里”这类客套话。而在家里,父母又是极严厉的。课外书是不被允许看的,课外活动是不被允许参加的,奥数题是必须做的,“加餐”作文是必须写的。至于想要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危险的,是会影响学习的,坚决不可以有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这种压抑管束相对的是,父母在生活方面又很娇纵我和弟弟。吃穿用虽然不能给予最好的,却是他们能力之内最好的。新衣每个季节总要裁一身,有的人家一年才给孩子做一身新衣,甚至还有一年也不做新衣的。我和弟弟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也还是有几个家里总会青黄不接或者需要粗粮混吃的。父母勤快,地又少,他们舍不得让我和弟弟下地,总说活不够他们大人干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妈妈又经常说类似这样的话,“你看左邻右舍,有比你大的,也有比你小的,哪个像你一样,一天地里活没干过?”原意是要激励我好好学习的,可每当这时候,我的心里总会升起愧疚,一边想着要更加用力学习,一边很想下地干活,只为了让妈妈不再说这样的话。我也曾经尝试提出下地干活,却总是被父母以影响学习为由一口回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那时候,我虽然不下地干活,家里的活也是不少做的。比如做饭,洗衣服,晾晒粮食,养猪的时候还要给猪做一份猪食,学习都是在干这些活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可能一直就有家务活不是活的“传统”,也可能因为这些活都是基本生活技能,我做这些,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的正面表扬和赞许。虽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和别人聊到孩子的时候,会带着骄傲地说农忙时回家就有现成饭吃。可面对我时,妈妈总说我啥也不会,总是否定我,这让我一度很迷茫,总想要做得更好,被肯定被认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这种在我感受里带着矛盾的爱,大约是源自他们的原生家庭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是家中老大,一直被他母亲强制要求必须对家庭毫无保留地付出,必须毫无怨言。而他的付出,他的任劳任怨,从来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想来父亲是伤心的,只是孝之一字,加之父亲寡言,他从来都没有和家庭争取过,直到父亲和母亲成功定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在家里排行第三,却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母亲和父亲的情况有些相似,她的辛劳,我的外婆很少关心。妈妈曾经多次聊起她没结婚前的心酸,那时候每天干活是记工分的,男人满勤记10工分,女人只能记8工分。妈妈说有一次她上火,嘴巴里起了燎泡,嗓子也发炎肿胀,疼得根本吃不下去东西,外婆却总是催她快点吃,吃了去干活,去晚了工分会少。妈妈提出自己吃不下去,晚了就不去干活了,想在家休息一个下午。结果被外婆一直用“女孩子一天本来就挣不了满工,还要一个下午不去”“以后自己过日子怎么能过好?”轮番轰炸,妈妈说她又气又饿,又不得不噙着泪拿着铁锨去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和母亲定亲后,父亲主动和他母亲提出,每个月的工资不再全部上交。他要存钱为结婚做准备。他母亲很生气,坚决不同意,要求结婚前都必须上交,父亲据理力争。因为定亲的时候他母亲说家里没钱,根本拿不出像样的定亲礼。最终,父亲每个月可以留下20块钱,那时他工资不到30块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个不被原生家庭爱护的孩子,对自己的孩子恨不能掏出自己全部的爱。可是从没被好好爱过,也不知道怎样的爱是合适的,他们只能笨拙地用力地爱着。只要他们能够给予的,能够想到的,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付出。他们爱孩子是真的,想向父母证明自己想被父母看到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这样的矛盾里,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也无形中成了他们的工具。这种压制式的爱,让我非常抵触,甚至叛逆,却又因为“强制来的愧疚”不敢说出来,只能选择逃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却远嫁他乡。年轻时总给自己冠以“敢于追求的勇气”之名,直到自己也为人母后,在和孩子相处这场硬仗中,才蓦然发觉,这分明是披着勇敢外衣的逃避和自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我的父母一样,也会拿着他们给予的爱做对比,参照我曾经的心态和感受。我的孩子们,不需要被愧疚,不需要小心翼翼,只需要真实地做自己。我能扛的我扛,我不能扛的,就叫他们和我一起扛。我爱他们,也享受他们给予我的爱。虽然我们之间达不到朋友般的相处,但至少,孩子们愿意和我说心里话,愿意让我看见他们真实的一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女儿的同学都很羡慕她,从小学到高中,总有同学喜欢她和我的相处方式,也喜欢她软糯的那句“妈妈”,尾音带点儿撒娇。她在学校给我打电话时,总会有同学跟着她一起在电话那端喊“妈妈”。(这里孩子喊妈妈大多是一个单音节“妈”,具体腔调按心情决定。)我们之间的相处是温暖的,互相依赖,互相成长的。所以她的性格也是明媚的,热心肠的。在外面她是自信的,在家里她是可爱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女儿的性格比较酷,两年前从写漫言转为喜欢cosplay,我至今还记得她最初和我说起时我心里的震惊。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领域,我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来是好是坏。我那段时间很焦虑,大女儿自告奋勇去妹妹那里做卧底。她陪着妹妹去参加了几次活动,把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让我彻底从心里放下这块大石头。这事儿后来被二女儿知道了,她居然邀请我参加了几次他们的活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们的举动,总是这样不经意地滋润着我。我在与他们的相处中,一边学着怎样爱他们,一边治愈女儿时的自己,与父母笨拙的爱和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离父母太远,微信视频电话就成了我们御用的联系方式。视频里父母的笑容多了,话语软了,对我和外孙们的关心更细致。我们之间坦然、轻松、愉悦,电波间传递的爱是纯粹的,有温度的,又隐隐透出不同的时代底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多么像一个巨大的茧,在爱的加持下,蛾也会进化成蝴蝶。这是一个痛并幸福的过程,漫长又点滴留痕于心间,我的父母记得,我记得,我的孩子们也会记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8月22 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