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之前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午后的铜陵机厂菜市场正处在一种微妙的气流里。早市鼎沸的人声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湿漉漉的菜叶子与水泥地蒸腾起的土腥气。卖鱼的汉子正拿水龙头冲刷着空空的案板,水花溅到地上,又混着鱼鳞泛起的白光,把午后的阳光割成无数跳跃的碎片。就在这片碎光里,我听见了那两句对话。</p><p class="ql-block">胖男人的声音是那种熟练的,带着油荤气的圆润。“中午搞两杯?”这话问得像抛出一枚硬币,两面都是寻常日子,朝上朝下都无所谓。他斜倚在自家杂货铺的门框上,身上的围裙脏得恰到好处,既显不出邋遢,又标明了身份。仿佛这件蓝布围裙便是他的领土边界。问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定格在瘦男人脸上,而是落在不远处那摊活蹦乱跳的鲫鱼身上,眼神里透着一种已然到手的从容。可他的耳朵却微微动了一动,像一只匍匐的猫,捕捉着对面送来的细微声响。</p> <p class="ql-block">瘦男人沉默着。他正站在隔壁的干货摊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半袋干辣椒里拨弄。沉默像一张薄纸,被他轻轻抽出来,挡在了两人中间。可那张纸哪里挡得住什么。我分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节在塑料袋边缘捏得发白。他在想什么呢?我猜他想的是自己那只随身带的搪瓷缸子,早就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黑铁皮,昨晚喝剩的半缸子凉茶还放在宿舍的窗台上。他又在想胖男人铺子深处那张油亮的小方桌,桌上或许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酒是那种用大塑料桶装来的散装白酒,喝下去一道火线直通胃底。这念头像一只温热的猫,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蜷在那里,舒坦得很。</p> <p class="ql-block">可“应”这个字太重了。应得太快,便显得自己平日里总惦记着别人的酒;应得太慢,又怕那碟猪头肉跑了。这就是活在人堆里的斤两,上秤称一称,左边搁的是口舌之欲,右边压的是脸面自尊,两头都得顾着。他四十岁上死了女人,一个人拉扯闺女长大,如今闺女在城里念大学,每月要寄去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一千五百块,得卖多少斤干货才能凑齐。胖男人那瓶散白,他其实喝得起,可他不能让人觉着他喝不起。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比摊子上那捆乱麻似的海带结还要缠人。</p> <p class="ql-block">“你喝不喝?”胖男人又问了一句。这回语气不同了,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近乎强迫的热忱。他其实也在心里打着算盘呢。他是个鳏夫,儿子在深圳打工,三五年不回来一趟。这间杂货铺从早开到晚,货架上的酱油瓶子和醋瓶子都认得他的脚步声。别人看他吆五喝六的,仿佛在这菜市场里活得顶滋润,可每天打烊后,他对着那盏白炽灯下自己的影子,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大块。这空不是饥饿的空,饥饿还有东西能填,这种空是回声的空,喊一声,半天才有自己的声音弹回来。他需要一个人,一双筷子,一个能对着碰杯的碗沿。瘦男人是这条街上唯一能在他铺子里坐得住的人,话不多,喝酒爽利,喝完了还会顺手帮他把门口那袋土豆搬进来。他怕瘦男人不答应,更怕瘦男人是嫌他的酒不好。</p> <p class="ql-block">“喝,喝,喝!”瘦男人忽然像从水里挣出来似的,连声应了。那“喝”字几乎是跳着出来的,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方才所有的迟疑都一把火烧干净。他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也不知道是日头晒的,还是心里那点子愧怍催的。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散落的干辣椒归拢进袋子,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利落。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某种神圣仪式做着清洁。他得赶紧收拾完,不能让胖男人等着,更不能让那瓶酒等着。</p> <p class="ql-block">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杂货铺深处那道门帘后面。菜市场的喧嚷重新合拢来,卖藕的女人又开始跟人讲价,声音尖锐地划过头顶。可我知道,在那扇门后头,有一张油亮的小方桌,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两双筷子,两只碗。他们会先碰一下杯,什么话也不说,让第一口酒的辣劲儿在舌尖上散开。然后胖男人会说起今天的鱼价,瘦男人会讲起闺女来电话说考试成绩了。这些琐碎的言语,会像酒液一样,慢慢地、温热地,注满两个男人心里那些空着的,回声荡荡的角落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