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国民党和民进党中央党部

林芝仙草

<p class="ql-block">  在台北以及其他台湾城市的街巷中行走时,我时常会遇到一些于1949年随国民党政权迁台的老兵或老人。他们似乎有一种特别的直觉,总能一眼认出我是从大陆来台观光或探亲的同胞。这时,他们常会亲切地将我拉到路边,用带着各地乡音的国语与我攀谈,急切地询问故乡的近况——家乡建设如何了?亲人生活怎样?年景好不好?有些老人说着说着,眼眶便湿润了,还会小心翼翼地掏出纸条,写下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再三邀请我得空一定要去家里坐坐,吃顿家常便饭。那份热忱,仿佛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子侄。更有老人不放心,亲自领着我穿街过巷,找到他们眼中最实惠、干净的旅店,替我安顿好,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临别时那不断回望的身影,让人心中暖流涌动,又不禁泛起一丝酸楚。我知道,这沉甸甸的乡情背后,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分离与思念,是对那片回不去的土地和可能早已模糊的容颜最深切的牵挂。他们想听的,或许不只是新闻,更是那熟悉的乡音,是来自彼岸的一点点真实温度。</p> <p class="ql-block">  在台北的“北京路”上漫步,我数次造访了位于北平东路30号的一栋普通商务楼“华山商务广场”。大楼入口右侧墙上的楼层索引牌显示,10楼标注着“民主进步党中央党部”。实际上,民进党中央党部在此楼租用了8、9、10及14层数个楼层。与想象中政党中央总部的恢宏气象不同,这里的景象更像一个大型民间社团的办公点,装修简朴,甚至有些简陋,整体色调以绿色为主。若非电梯厅墙壁上赫然挂着“民主进步党”的繁体字标牌,寻常访客很难意识到这里便是一个曾在台湾地区执政的政党中枢。</p><p class="ql-block"> 电梯门在10楼打开,眼前即是民进党中央党部的接待区域。外间墙壁悬挂党部招牌,前置一张圆桌与数把椅子;里间是“服务中心”,旁边设有“志工服务柜台”,通常有三五位工作人员值守。正对入口的墙面上,悬挂着民进党籍各县市长的肖像。由于民进党宣称“没有党产”,其党部内诸多设施,包括服务中心的沙发、茶几等家具,大多显露出使用痕迹,据了解均为租用。甚至隔壁“汇泰大楼”二楼作为竞选办公室使用的空间,其中的桌椅、打印机、复印机、饮水机乃至盆栽绿植,也一律是租赁而来。</p> <p class="ql-block">  党部内的会议厅布置特色鲜明,以绿色为绝对主色调,严禁使用红色与蓝色。厅内悬挂着绿色的十字架标志,十字中心嵌有台湾地区地图图案,旁书“民主进步党”黑色繁体大字。墙上还挂有一些该党元老及早期党员的集体合影。有趣的是,据闻民进党内有些人士认为党部风水存在“煞气”:因为党部主要出入口设在10楼,电梯门一开便正对党部大门,形成风水上所谓的“穿心煞”,视线可直贯内部。为此,党部特意在入口处设置了一面屏风作为玄关以作化解。我初次到访时,这面玄关还是透明材质,视线仍可穿透;再次前往时,已更换为不透明的木板材质。木制玄关上,同样绘有带绿色十字架的台湾地区地图及党名。</p><p class="ql-block"> 略显尴尬的是,由于党部主会议室楼下恰巧是一家数学辅导班,偶尔会发生双方无线麦克风信号串频的趣事,严肃的政治会议中可能突然穿插进数学公式讲解,堪称一景。而在党部所在的华山商务广场楼下临街处,时常能看到一些台湾民众聚集,他们举着“一边一国、永无宁日”、“反对台独”、“拥护两岸和平统一”等标语,手持扩音器呼喊“一个中国、两岸和平”等口号,表达反对“台独”分裂行径的立场。现场的警察通常只是维持基本秩序,并不强行驱散,似乎对此类场景已司空见惯。</p> <p class="ql-block">  在台湾本地,普通民众对参观政党党部兴趣不大,无事不会前来。倒是来自岛外的参访团,包括在台就读的大陆学生团体,时常会将此作为了解台湾政治生态的一站。电梯口区域主要用来接待前来陈情或沟通的民众与团体。民进党中央党部租用楼层的功能大致分布如下:8楼主要为智库、国际事务部、民意调查中心、政策委员会及网络部;9楼设党主席、秘书长办公室及主要会议室,每周一次的“中常会”在此召开;10楼则分为新闻舆情部、记者室,以及社会发展部、妇女部、青年部等其他部门。整个中央党部工作人员约120人,分属13个部门,平均年龄约30岁出头。</p> <p class="ql-block">  相较于民进党党部的租赁状态,中国国民党的中央党部则经历了从自有宏伟楼宇到搬迁租赁的变迁。其原址位于台北市“总统府”正对面,是一幢厚重的花岗岩大楼。该建筑历史可追溯至日据时期,曾为日本“赤十字会”使用。台湾光复后,由当时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接收委员会接管,先后用作东南长官公署招待所等。1949年国民党政权迁台后,拨作国民党中央党部办公大楼,长期作为其权力象征屹立于此。然而,随着本世纪初期国民党失去执政权并面临持续的财务与政治压力,最终不得不于2006年将中央党部搬迁至台北市中山区八德路二段232号的“八德大楼”。“八德”之名,取自“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种传统美德。此楼为一半新建筑,地上12层,地下4层。国民党中央党部使用了其中地下1层及地上6层,其余楼层则由电视台、证券公司等商业机构租用。</p> <p class="ql-block">  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是其最高权力机关。该党前身为孙中山创立的中国同盟会,1912年改组为国民党,1919年正式定名为中国国民党。1949年12月11日,国民党中央党部迁至台湾。1975年蒋介石逝世后废除“总裁”制,党部改称中央委员会,由“全国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中央委员及中央常务委员,设主席一人,后于1993年增设副主席。纵观其历任领导人,从孙中山(总理)到蒋介石(总裁),再到蒋经国、李登辉、连战、马英九、吴伯雄、朱立伦、洪秀柱、吴敦义等,其党魁更迭也折射出台湾政治风云与党内路线的纷繁变化。迁入八德大楼,是国民党自1919年改组后,其中央党部的第10次搬迁。据国民党党史馆资料记载,其党部曾随局势辗转于广州、南京、重庆、成都等地,最终落脚台北。</p> <p class="ql-block">  在八德大楼的国民党中央党部门口,左右各立有一尊石狮,颈佩大红绸花,显得颇为喜庆。石狮两侧,分别竖立着六面所谓的“中华民国国旗”与中国国民党党旗。党部大楼一层设有“联谊厅”,周一至周五9:00—17:00对外开放。厅内常有人喝茶、看报、聊天,氛围轻松。值得一提的是,报架上竟陈列着大陆出版的《环球时报》(其前身为《环球文萃》)。联谊厅内摆放6张圆桌,配有座椅,提供茶水、咖啡与简单点心,书籍报刊供人取阅,犹如一个公共沙龙。联谊厅后方,是“国民党党史馆”的展览厅,于2009年初启用。这里吸引了众多参观者,展览以历史沿革为主线,其中不乏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与文件,甚至包括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毛泽东、周恩来等人的手迹复制品,以及毛泽东在国民党内任职时的工资条等史料。参观者还可戴上耳机,聆听孙中山、蒋介石、蒋经国等历史人物的讲话录音片段,感受历史现场的余音。</p> <p class="ql-block">  党史馆内珍藏颇丰,如孙中山先生仅存的一颗牙齿、其从事革命活动时穿过的皮鞋、在香港西医书院就读时的成绩单等遗物;亦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与妻诀别书》的样本、革命志士温生才就义时所戴脚镣等文物,总计对外公开的史料超过300万件。一楼大厅左侧设有志工服务台和“中山厅”,后者是国民党召开中常会的常用场地。二楼是文化传播委员会(文传会)等部门,入口处墙壁悬挂着前主席马英九与民众的合照。三楼则是党主席、副主席、秘书长、副秘书长等核心领导办公室所在地,以往被视为“禁区”,据悉在朱立伦任主席后,媒体经预约登记也可进入采访,有意采访的媒体要先联系好采访对象,在三楼入口保全处登记后,由办公室人员带领进入。</p><p class="ql-block"> 然而,辉煌的党史与丰富的馆藏,掩不住国民党在当代台湾政治中的困顿。2017年8月26日,时任国民党前主席洪秀柱在出席一场关于郑成功收复台湾的论坛时,曾痛心疾首地批评民进党当局大搞“去中国化”,不仅“去孙”、“去蒋”,甚至连郑成功、孔子、关公、妈祖等中华文化历史人物的纪念活动都予以贬低或“地方化”。说自己一走进这个门,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感触,她一度哽咽道:“想到国民党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我心里非常难过。”这番慨叹,道出了许多蓝营支持者乃至旁观者的复杂心绪。</p> <p class="ql-block">  站在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前,我不禁陷入沉思。这个由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创立、曾领导过中国近代民族民主革命、历经百年风雨的政党,何以在台湾的政治舞台上日渐步履蹒跚,甚至在其前主席口中沦落到需要自问“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的境地?是其“宪法”文本不再适用?还是其“为民”的初衷已然褪色?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国民党拥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可观的组织遗产与人才储备以及两岸关系中特殊的历史连结角色。然而,近年来在岛内政治生态中,却常显疲态,甚至在与标举“台独”党纲的民进党竞争中屡处下风,这其中的缘由,远非“无能”二字可以简单概括,更涉及路线摇摆、内部分歧、与基层民众连结减弱、对时代变迁应对失据以及在国家统一与民族复兴大义上的历史责任担当等多重复杂因素的交织。</p> <p class="ql-block">  反观对岸的民进党党部,虽设施简朴,甚至略显寒酸,但其组织运作、议题设置与选举动员能力却不容小觑。两党党部的景象,某种程度上成了各自政治生态与处境的一种隐喻:一个背负着沉重历史包袱与复杂认同纠葛,在传承与转型间挣扎;另一个则轻装上阵,善于操弄民粹与认同政治,虽资源有限却攻势凌厉。而穿梭于这两个党部内外的,是那些渴望听见乡音的大陆迁台老者,是那些在街头呼吁“两岸和平”的统一支持者,是静默的史料,也是喧嚣的现实。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台湾政治光谱中复杂而真实的一角。</p> <p class="ql-block">  当那些老人在街头拉住我,急切地问起大陆的种种时,他们寻找的或许不仅是信息,更是一种与自身生命根源的重新连接。而当我在国民党党史馆看到那些国共合作的历史文件,在民进党党部楼下听到“一个中国”的呼喊时,更深切地感受到,历史的长河与民族的情感,绝非一时一地的政治分隔或“去中国化”操作所能轻易斩断。政治党派的兴替浮沉有其逻辑,但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认同与对故土的眷恋,却有着更为持久而深沉的力量。两岸关系未来的真正出路,终究要回到民族整体利益与人民共同福祉的基点上来寻找,任何悖离这一点的政治算计与分裂图谋,或许能逞一时之能,却难挡历史的大势所趋与人心的终极归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