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联语趣话

刘陈作彦

攸县莲塘坳凉江古村，昔有乡绅巨富，甲于一方。仓廪充盈，庖膳丰腴，犁锄镰锸诸般农器，莫不悉备。院垣峻峙，门楼宏敞，门悬一联，气焰赫赫：

上联：应有尽有

下联：家旺财旺

字出名匠镌镂，丹砂敷漆。八字煌煌，既是财货之昭告，亦是骄矜之藩墙。

一日，巡抚微服过境，睹联不觉莞尔。财厚而德未崇，骄矜者必易摧。遂徐步入府，环视宅中器用，果如其传闻。巡抚抚掌笑曰：“君家资财诚厚，然尚有四物未备。一曰大如天，二曰活神仙，三曰天天好，四曰夜好眠。限三日备齐，不然便是欺世盗名，甚而犯上。”

财主闻语，面若死灰。自诩“应有尽有”之宅，竟求此四物而不得。自此食不甘味，寝不成寐。遍询膝下子女殷实者，皆束手无策。末了，方忆及居于茅舍的三女婿。

其婿素性孤介，胸藏经籍，却屡试秋闱不第。非才学浅薄，实不肯折腰钻营。安于贫素，以织草履自给，绳缕勒掌，血痕历历，便是其与尘世最真切的应答。三女不慕珠玉，独重其风骨。居处虽苦，夫妇琴瑟相和。

长兄登门，时已过正午。见妹夫仍坐而编履，急告前事。三女婿听罢，手上劳作未辍，淡然一笑：“此何难哉？兄先归，吾随后即至。”

午时三刻，巡抚复临府第。但见三女婿布衣草屦，执妻之手，空手而至。财主望见，心胆俱碎，颓坐于地，连呼“休矣”。

书生整敛衣襟，直面巡抚，声若金石：

“敬养父母大如天；

不欠官粮活神仙；

手足敦睦天天好；

琴瑟和鸣夜好眠。”

语落，满堂寂然。

巡抚沉吟良久，捋须抚掌称善。财主如梦初醒，一身冷汗浸透锦袍。

故事代代相传，世人多叹三女婿临机之智。然以今时之眼观之，此实为一场关于“匮乏”的辩答。

财主所得，是器物之丰；所缺，是立身之道。那副狂傲门联，意欲将人之所欲拘囿于财货之中，却不知人心精神之域，终有缺憾。巡抚设问，看似诘难，实则叩问：衣食无忧之后，人当何以安身立命？

三女婿之答，不求外物，反求诸己。以人伦孝亲为“天”，以无累俗世为“神仙”，以骨肉亲善为“日日安好”，以同心相守为“安寝无扰”。四句答语，是将物质层面之“有”，化为精神内核之“足”。

此间最堪深思处：世人所鄙之寒士，精神已然丰盈；自诩“万事无求”之财主，心底满是惶惑空乏。草履虽微，可踏实地；锦绮虽贵，难慰本心。

凉江流水至今不息，昔日华屋早已尘消瓦冷。独留这一副旧联，警谕后人：世间真富足，不在门楼楹版，而在方寸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