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 那个年代

龚飞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那首歌 那个年代</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我独自走在长江边的步道上。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碎金,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拂过面颊。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手机外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那么熟悉。</p><p class="ql-block">“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p><p class="ql-block">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旋律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四十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原来它一直都在,只是沉睡在某个角落,等着这样一个傍晚,被唤醒。</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那是个怎样的年代啊。</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年轻得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改变。工厂下班后,我们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地涌向厂区礼堂。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有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和一盘盘翻录得沙沙响的磁带。</p><p class="ql-block">《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就是那时候学会的。记得是刚赶完一批支援外地建设的加急订单,那天傍晚工会的宣传干事小谢攥着个刚从新华书店买来的新磁带,兴冲冲跑到礼堂,一按播放键,这轻快的调子就飘了出来。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就跟着唱起来,越唱越大声,越唱越起劲。旁边的小周第一次唱,把“荡起小船儿”唱成了“荡起小桨儿”,惹得大家笑了好半天。我们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穿过窗户,飘向厂区上空。那时候的我们,是真的相信“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我们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白手套,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手上磨出老茧,脸上沾着机油,可心里是热的。谁也没想过累不累,只觉得“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是件光荣的事。</p><p class="ql-block">我记得有一年冬天,车间里特别冷,大家就裹着棉袄干活。师傅说,咱们这代人苦点累点没关系,将来孩子们就能享福了。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才明白,师傅说的“将来”,就是现在。</p><p class="ql-block">歌声还在继续,江风把远处的旋律吹得时断时续。</p><p class="ql-block">“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我轻声跟着哼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p><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当年那些一起唱歌的伙伴们,现在都散落在各处。有人去了南方,有人留在小城,有人已经走了。那些曾经年轻的面孔,有的已经两鬓斑白,有的已经永远告别。</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老张头儿打电话来,说他孙子考上大学了。电话那头,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老龚头儿,咱们那时候哪敢想啊,现在孩子都能上好大学了。”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啊,我们那代人,从吃不饱饭到送孩子上大学,从凭票供应到超市里什么都有,从自行车到私家车,从写信到视频通话……这些变化,我们全都亲眼见证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流过汗,流过泪,也曾经迷茫过,彷徨过。国企改革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很多人下岗了。我记得那时候,老李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天快亮时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咱从头再来。”后来他去摆地摊,再后来开了个小卖部,日子也算过得去。</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们那代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踏实。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江风大了一些,吹皱了满江金辉。远处高楼的灯光次第亮起,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已经高楼林立。</p><p class="ql-block">“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厂里,我们最爱喝酒庆祝。谁立了功,谁评了先进,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都要聚在一起喝一顿。那时候大家还凑了三块多钱,买了两盘空白磁带,趁着礼堂没人的时候,录了一版我们自己唱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谁跑了调,谁抢了拍,都清清楚楚录在里面。我那盘磁带现在还压在老家衣柜的最底下,外皮都磨白了,上次收拾东西翻出来,还能听见里面沙沙的响声,和当年大家闹哄哄的笑声。那时候的酒,是便宜的散装白酒,几毛钱一斤,喝起来辣嗓子,可大家喝得高兴,喝得痛快。</p><p class="ql-block">现在呢?条件好了,什么酒都买得起,可聚在一起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在忙,忙着带孙子,忙着养生,忙着跳广场舞。偶尔在菜市场碰见,点点头,寒暄几句,就各奔东西。</p><p class="ql-block">但是,每次听到这首歌,我总觉得那些年轻的面孔还在眼前。那些一起奋斗过的日子,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我们曾经在春天的草地上野餐,曾经在夏天的夜晚数星星,曾经在秋天的田埂上放声歌唱,曾经在冬天的雪地里打雪仗。</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真好。</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渐暗了,江风有了凉意。远处的歌声停了,大概是那个人已经走远。</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望着江水发呆。四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个唱这首歌的年轻人,现在头发已经花白,腰也微微佝偻了。可是,心里没有愧,没有后悔。</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代人,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我们用双手,一砖一瓦地建设了这个国家。我们修过路,盖过楼,种过树,教育过孩子。我们流过汗,流过泪,但从来没有放弃过。</p><p class="ql-block">“挺胸膛笑扬眉,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p><p class="ql-block">这首歌,唱的是我们,唱的也是现在。再过二十年,今天这些年轻人也会老去,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在某个黄昏,被一首老歌击中,然后想起自己的青春。</p><p class="ql-block">到那时,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挺起胸膛,笑着回忆——那些年,我们曾经年轻过,奋斗过,不曾后悔过。</p><p class="ql-block">江风拂过,带走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身后,江水依旧静静地流,就像时光,不紧不慢,却从未停歇。</p><p class="ql-block">那首歌,那个年代,那些人,那些事——都还在心里,从未走远。</p> <p class="ql-block">那首歌,那个年代,那些人,那些事——都还在心里,从未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