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鞋

玉溪河畔

人这一生总有些细碎的物件藏着最动人的时光。对于我们八零后而言，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琳琅满目的新衣裳，没有堆积成山的玩具零食，最深刻、最温暖的念想往往藏在脚下那一双双旧鞋子里。如今回头去看，那些朴素老旧的鞋子早已磨平了鞋底、褪尽了颜色，却稳稳托住了我们清贫又滚烫的整个童年。

现在的孩子鞋柜塞得满满当当，春夏秋冬运动、休闲、保暖的鞋子分门别类，新款层出不穷，穿旧穿腻了便随手换新，一双鞋很难陪伴整个季节。可我们小时候不一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四季的双脚全靠寥寥几双鞋来回轮换。没有多余的选择，没有任性的换新，每一双鞋都被我们小心翼翼珍藏、爱惜，修修补补，穿了又穿，陪着我们走过山村的土路，跑过春夏与秋冬。

盛夏的童年永远离不开一双塑胶凉鞋。那是属于八零后夏天独有的标配，几块钱一双，透明的、实色的，红的、蓝的、绿的，简简单单的塑胶款式，却是我们夏日里最珍贵的穿搭。整个漫长酷暑从初夏的暖阳到夏末的晚风，我们几乎天天穿着它，上山放牛、下地割草、村口奔跑、河里摸鱼，一双凉鞋承包了整个夏天的所有快乐。

塑胶凉鞋看着结实，其实一点不经造。日日踩在粗糙的泥土路、石子路上，跑跳打闹、肆意玩耍，不出半个月鞋帮就容易开裂，鞋底也会慢慢磨薄。那时候家境普通，谁家的钱都来之不易，一双鞋坏了大人绝不会轻易给买新的。我们也懂事，从不哭闹索要，反倒自己琢磨出了修鞋的土办法。

家里的火炉、灶台就是我们最简易的修鞋铺。找来铁棍或是火钳，放在火里烧得通红，小心翼翼凑近鞋子开裂的地方，利用高温把塑胶烤得软化，赶紧趁热把裂开的鞋面或鞋帮紧紧贴合，用手按住一动不动，等着塑胶慢慢冷却凝固。

等彻底凉透，原本开裂坏掉的凉鞋就又牢牢粘在了一起，虽然留下黑乎乎的修补痕迹，不算好看，却一点不耽误穿。就这样一双凉鞋修修补补，裂口粘了又裂、裂了又粘，硬生生将就着穿完一整个夏天。

为了多穿一阵子凉鞋，我们还养成了格外爱惜的习惯。平坦干净的乡间小路我们常常舍不得穿鞋，干脆拎着凉鞋光脚走路。盛夏的太阳毒辣，地面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又烫又扎，脚板常常被烫得发红，偶尔还会被小石子硌得生疼。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心甘情愿，只为了让脚上的凉鞋少磨损一点，能多陪伴自己几日。

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很简单，一双廉价的胶凉鞋修修补补一整个夏天，穿着它追风逐蝉、戏水撒欢，日子清贫，心里却满是简单的知足与欢喜。

熬过炎热的夏天，春秋两季的日子会比盛夏从容些许，脚下也多了两双可以轮换的鞋子。一双是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纳的黑布单鞋，另一双是人人羡慕的白色橡胶球鞋。

母亲做的老布鞋是我们童年最舒服的鞋子。纯棉的鞋面，千层底的鞋底，软软的透气又养脚。平日里在家干活、下地务农、出门或者串门我们穿的都是这双布鞋。踩在土地上柔软踏实，走路不闷脚、不磨脚，整日穿着也格外舒服。

这一双普通的布鞋藏着母亲数不清的深夜时光。灯下裁剪布料、层层糊裱鞋底、穿针引线纳底锁边，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温柔与疼爱。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布鞋好看好穿，长大后才明白，每一双平整结实的布鞋都是母亲熬着夜色、耗费心力一点点做出来的，藏着最朴素、最深沉的母爱。

而那双白球鞋是我们小时候最珍贵、最舍不得穿的宝贝。纯白色的帆布鞋面搭配耐磨的黑色橡胶鞋底，微微防水的材质干净又清爽。在清一色黑布鞋的年代，一双干净的白球鞋就是村里孩子最亮眼的穿搭。

我们格外珍惜这双鞋，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赶集、上学、逢年过节或是遇到下雨天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换上。平日里在家下地、玩耍坚决不穿，生怕弄脏、磨坏。

白球鞋好看却难打理，白色帆布最是不耐脏，稍微沾点泥土灰尘就格外显眼。每次穿完我们都会认真擦拭打理，一旦弄脏就赶紧清洗。可帆布鞋子洗得多了鞋面就会慢慢发黄、发白，失去最初的干净透亮，鞋底的橡胶也会慢慢老化变硬。

那时候看着慢慢变旧的白球鞋心里总会隐隐心疼，却也无可奈何。一双鞋从崭新干净到泛黄陈旧，见证了我们一整个春秋的岁岁年年。

春秋的风温柔，日子安稳，一双布鞋守日常，一双白球鞋赴远方。两双鞋轮换更替，陪着我们踏过秋风落叶，走过春日繁花，平平淡淡的时光，温柔了整个年少岁月。

四季轮回里，最让我们难熬、最让人难忘的莫过于寒冷的冬天。如今的孩子冬天有厚实保暖的雪地靴、加绒运动鞋、防水棉鞋，保暖又防滑，不惧风雪严寒。可我们的童年冬天没有这些精致的鞋子，冬日的全部温暖都来自母亲手工缝制的棉布鞋。

厚厚的棉布鞋面中间填满蓬松的棉花，鞋底依旧是手工纳的千层底，穿在脚上厚厚实实，密不透风，能牢牢锁住温度。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正是这一双双笨拙的手工棉鞋替我们抵御了刺骨寒风，守住了双脚的温暖，支撑我们走完整个寒冷冬日。

可手工棉鞋最大的短板就是怕水、怕潮。棉布不防水，棉花吸潮之后极难干透。小时候的冬天多阴雨风雪，乡间全是泥泞土路，一旦雨雪天气出门，棉鞋稍微沾到泥水就会彻底湿透。湿掉的棉花又冷又沉，贴在脚上冰刺骨皮，一整天双脚都是冰凉麻木的，格外难受。而且冬天温度低，湿掉的棉鞋放在屋里三五天都晾不干，潮乎乎的根本没法穿。

所以每到雨雪天气我们绝对不敢穿心爱的棉鞋出门。可小时候的农村雨鞋是极其稀罕的物件，根本不是家家户户都能配备的。很多普通家庭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雨靴。雨雪天需要出门办事、上学赶路，别无选择，只能穿上秋天那双早已穿旧的白球鞋。

白球鞋的橡胶鞋底能防一点浅水，可薄薄的帆布鞋面根本挡不住泥水与寒风。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一步一滑，泥水不断溅到鞋面上，很快就湿透大半。凛冽的寒风顺着帆布的缝隙钻进去，吹在脚上，双脚冻得通红僵硬，脚趾常常冻得发麻发痒。

哪怕双脚冻得冰冷难受，我们也只能咬牙坚持。那时候的我们从不抱怨，也不挑剔，因为心里清楚，有鞋子穿、有温暖可依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

整个童年的冬天我们就是这样将就着、坚持着。一双棉鞋守晴天温暖，一双旧球鞋渡雨雪风霜。没有优越的物质条件，没有精致的保暖鞋袜，却在清贫的日子里练就了不怕苦、不怕难的韧劲。

回头细数我们八零后的童年，真的从来没有满柜的鞋子。一年四季往复循环，夏天一双修补无数次的胶凉鞋，春秋一双布鞋、一双白球鞋轮换，冬天一双厚实温暖的手工棉鞋。寥寥几双鞋，简简单单凑齐了我们整个年少时光。

每一双鞋都陪着我们走过漫长岁月，从崭新完好到磨损破旧，再到鞋底磨穿、鞋面开裂，穿到脚指头快要露出来依旧舍不得丢弃。

我们穿着它们在田野奔跑、在乡间漫步、在校园求学、在村口嬉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留下的都是这些旧鞋的印记。鞋底磨平的纹路是我们奔跑的轨迹；鞋面斑驳的痕迹是我们成长的勋章；密密麻麻的针脚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疼爱。

小时候总觉得日子很慢，物资很匮乏，羡慕别人有新鞋新衣。可长大之后才慢慢懂得清贫的岁月自有清贫的温柔。

如今生活富足，鞋柜里的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款式新颖、材质舒适，再也不用修修补补，再也不用将就度日。可我们再也找不回小时候那种一双旧鞋穿四季的知足与快乐，再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珍惜物件的纯粹心境。

那些陪伴过我们的旧鞋子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里，再也找不回来了。可它们承载的温暖、藏着的母爱、记录的时光却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一双旧鞋，一寸光阴，一段流年。那些朴素温暖的旧鞋装着我们最纯粹的童年，藏着最温柔的人间烟火。岁月匆匆，时光老去，唯有这段清贫又温柔的旧时光依旧温暖如初，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