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的巴黎 ｜布宜诺斯艾利斯

亦曦

博卡区｜喂养灵魂的彩虹色

布宜诺斯艾利斯（以下简称布宜），阿根廷首都。

来到这个城市之前，它在我心里的陌生度是100%。

这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提前做功课，选择直接面对这个城市的所有未知，把体验感拉满。

逛布宜的前一天，是晚飞机到达。后半夜的睡点，让我满身疲惫。

早上拖着未苏醒的脚步出门，头脑还处于一片混沌。

然而接下来，我的意兴索然被一片色彩击中，我来到这个城市最亮丽的地标——博卡区 (La Boca)。

这里的房子与墙面全被色彩填满：明黄、钴蓝、大红，玫粉……

这大一片的彩虹色猛烈冲击着体内还迷糊着的细胞，使得它们不得不昂头苏醒。更何况跟这一片彩色相呼应的还有飘满街头的优美激昂的音乐。

那是探戈舞的旋律。

一对对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男女在街头相拥而舞，把她们的国粹尽情展示给陌生的游客们。

细长的高跟鞋优雅的敲打着地面，被浓妆包裹的眼神热情的招呼着我们与他们互动。

一位年岁略长的穿着黑色紧身礼服的女人把我拉进了舞圈，并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一顶黑色礼帽扣在了我的头上。

她用自信的眼神与手势告诉我，她会教会我。

她的手在我的身体上这里推一把，那里提一下，然后把我捏成一个看上去勉强像探戈的姿势。

当我笨拙的随着她转动的时候，她却放开了手，我的舞伴迅速换成了一位男士，他以充满情感的眼神与极为绅士的神态教我各种标准的探戈姿势。

当我快跟他脸贴脸的时候，我大笑着避让。

我为这新鲜又陌生的体验兴奋着，可血液里流淌的保守传统，还是让我与他保持了距离。

同伴们在旁边大声为我加着油。并“咔嚓咔嚓”，把这一帧帧独属于此的画面一一纳入镜头。

一群小学生涌过来了，蓝白相间的校服把街头映得一片晴朗。

他们以最热情的笑容挥手招呼着满街的游客，眼里脸上都是毫不设防的坦荡，包括那位带领的老师。

我小心翼翼的向他们拍了一张。

以前去国外旅游，拍那些洋娃娃基本都是偷拍，因为会被严峻的脸色或手势阻止。

但这里没有，一切都是自由的。他们主动跟我们合影，我们也可以尽情拍他们。

所有的陌生与隔阂被笑容与热情融化。

听说这里源于早期贫困的移民，把船厂用剩的油漆来装饰自己简陋的家。并发明了充满激情的探戈舞抒发着被贫穷包裹的情感。

生活可以贫穷，但灵魂不能单调。再苦，也要把生活过成彩虹色。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片彩虹色现今成了点亮这座城市的网红点与街头探戈的天堂。

他们的内心涌动的热泉流向了世界各地人们的心里。

离开的时候，街头的探戈依然跳得热烈。舞步间有退有进，有纠缠有较劲。

这是阿根廷人藏在舞步里的答案：即使生活可能是一场必输的战役，仍要昂着头，把步子优雅的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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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宜｜拉丁热血中的欧洲文明

大家称呼“布宜”为南美巴黎。

车子在五月广场停下的时候，我看到的确实是巴黎般的欧式古典主义。

雕花繁复的石柱与石墙绅士般站满广场周围，中轴线对称的建筑群宽广的绵延开去，

穹顶与尖顶错错落落的顶着天空，

放射状的街道在视线那头纵横……

这一切，会让人恍惚是走在巴塞罗那或是伦敦的某个街道。

然而，我脚下的街道是南美最宽阔的，不，是全球最宽阔的街道——布宜市中心的七月九日大道。

在NO.1的宽广中，我如一粒尘埃无目的向前飘移。

我没有约同伴。

在足够安全的情况，我向来喜欢独行。

同行会影响观赏与思考，独行可以尽情享受无人相识的自由，无人问津的孤独。

属于一个人的风景心比风还轻，没有团队左右的脚步，身体如一条迷路的小溪，自由且好奇的奔流，任意东西。

一如这个城市的文学巨匠博尔赫斯所言：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未来。

首先我流到了方尖碑的脚下，它像定海神针一样钉在七九大道中央，成为阿根廷人宣泄激情的舞台。

每次足球大赛夺冠，这里会瞬间涌入百万球迷，成为疯狂的海洋。

一个有着极致热爱的国家。

足球，是阿根廷人摘不掉的标签，信仰一样撑起整国人的寄托与乐趣。

沿着大道继续流，所有标志性地标都集中在五月广场周围。

东侧的总统府称为玫瑰宫。

因为它有一身“糖棉花”般的粉红色的外衣。

据说这是为了调和当时红、白两党之争而特意调和的颜色。

在国家权力的最中心选择最温柔的粉色，是阿根廷式的浪漫与智慧。

北侧的教堂，欧式新古典主义外观。

走进去，门廊上12根科林斯式石柱和门楣上的圣经故事浮雕，感觉它更像一座古希腊神庙。

关于教堂，我仅止于观赏与敬畏。我的灵魂不会过多的停留在不同的信仰上。

但入口处的“阿根廷火焰”让我停下来片刻时光，因为它象征着独立与自由。

我喜欢这两个词汇，也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行为。

我久久的凝视。一团以国家命名的火焰会带给人力量。

带着火焰自由的余光，我来到马路对面的科隆大剧院。

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二个世界之最。

花了20年建成的声效全球第一的顶尖歌剧院。

它落成时，正值阿根廷国力最鼎盛时期。财富与审美的联合叠加，使得它成为这个国家最有力的文化地标。

中规中矩的欧式建筑，精致，庄严，宏大。细节里都是封存的财富与荣光。

外墙上斑驳的雨痕与岁月的黑渍，使得这座建筑像一位历经跌宕岁月的老绅士，披着考究又略褪色的华服，思考着今昔对比，感叹着辉煌与颓败。

但那种褪色并没有落魄感，反倒透着一股厚重的老钱风，沉稳，高贵。

在这样强大的气场面前，人除了观赏，还会不由得思考：若一贯以现代化的速度去评价一个国家，是否过于功利与浅薄？

所谓的辉煌与颓败，只是评价者的世俗之心狭隘的折射。而被评价者一直稳稳的立在那里，从未仰过头，也从未有低过头。

歌剧院面前的广场宽阔无比，一把把空着的木座椅成为我休憩的好地方。于是我在倦意如潮涌来的时候，睡着在了椅子上。

直到有人声把我叫醒。

睁开迷糊的眼看到的是两身气势逼人的警衣。

我彻底清醒，起身面对她们的问候。

是两位女警。非常年轻，不过二十来岁。

化着精致的妆容，威严的警帽下是跟我同样疑惑的眼睛。

我的英语她们听不懂，她们的西班牙语我也茫然。

最后在翻译软件的帮助下，我们开始了对话：“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的，我只是累了”。

“累了的话，请你多坐一会儿，但是我们这里规定只能坐不能躺”。

……

躺着并不犯法，只是不雅观。

看着她们飒爽离去的身影，我会意的笑。

一座城市的辉煌会走远，但优雅的习惯不会。

就像夜晚的歌剧院内，歌声依然动听如天籁，探戈依然跳得如火如荼，出入的人们依然衣着高雅，步履从容……

“南美巴黎”，我想起这个称呼。

科隆歌剧院应该就是这一美誉的实体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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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公里地标｜起点与终点的重合

“零公里”标志不在五月广场，而是位于邻近的国会广场。

当我穿过绿化道，穿过纷扰的人群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建筑，就要路过它的时候，一位导游的讲解飘入耳内：它标志着阿根廷全国公路的起点。

我漫游的脚步忽的为这句话停留。

所有的起点与终点对人们都有着莫名的召唤力。

人类与生俱来的征服感一直驱使着他们向这两个点挑战。

在水之源头，山之巅峰，路之尽处，天之边际……都能看到追光者的脚印证明着人类的勇敢与伟大。

而刚从陆地的尽头“乌斯怀亚”回来的我，也正自豪感满满。

此刻，我又将面对一个起点或是终点。

我走过去，看到一个小小的石碑，上面刻有圣像，是国家公路的守护神。

四面刻写着细小的西班牙文，意为阿根廷所有国道的计算原点。

所有万水千山的路途，在这里从零启程，也在这里重新归零。

这不仅让这个城市有了天涯海角的边缘感，还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我飞行二十几个小时，绕地球半圈，来到这个离祖国最遥远的国家。然而，两万公里的路程在一块小石碑下忽然归零。

到达与离开在此交错，起点与终点在此重合。

它让我的心思蓦地复杂起来。

有归零的躺平感，松弛感，同时，也蠢动着重启新程的勇气与野心。

它们奇妙的在心里一起滋生着，矛盾着，交融着，如进行着一场精彩的哲学辩论。

是的，哲学。

这块小石碑不光把哲学链接到人的心里，并且让整个城市也充满了哲学与辩证。

我从不远处的教堂与歌剧院走过来，宗教与艺术直指灵魂的归处，精神的彼岸。

而这块小石碑却是现世的坐标，务实的象征。

你离开或者到达的每一步它都以数据精准计算。

它没有宗教艺术的神圣与高尚，但它有世俗的清醒与理性。

宗教艺术善于把灵魂烘烤到失控。而它，会瞬间把人从虚无的炙热拉回现实——看清楚，这里是“零”。

同在一个城市，它跟其他坐标大小悬殊，虚实相生。在矛盾与对立中，一起勾勒着这座城市的灵魂。

城市漫游 I 放空与归零的轻盈

这次的南美之旅，我分摊给它的时间只有半个月。这半个月，分摊给布宜的时光，更是极其短暂。

因为短暂，所以想要看的更多，了解得更多。

毕竟两万多公里的旅程，近30个小时的飞行不容易。

因为不容易，导致了贪。

一个地标一个地标的看过去，观赏，思考，拍录……从最初对这个城市的“零”了解，尽可能的把数据往上加。

这个城市虽不能完全代表阿根廷，却是这个国家的灵魂最浓缩的切片。

每看一个地标，就像是在看一页摊开的城市日记，日记中的每一处描写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希望能读到，能读懂。

被这种想要抓住更多的感觉驱赶着，我的脚步陀螺一样转到尽可能多的角落。

去了被称为“全球最美书店之一”的雅典人书店；

去了一家布置雅静的咖啡馆体验了下午茶；

转了几家商店，在比索与人民币的切换中，对比着各类商品跟国内的价格。

看街上人车往来，言行举止，试图看出些什么……

然后，当我竞走似的脚步停在“零公里”标志前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地松了。

这个沉默的“零”标志，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难道旅行是为了征服更多的地方、打卡更多的坐标？

若是执意为了得到，旅行跟日日追逐的工作有什么区别？

若无区别，如何对得起两万多公里的舟车劳顿？

是的，旅行不只有一种方式。我可以尽情抓取，也可以让一切归零。

那就停止所有脚步与思考，就从此刻开始。

我来到“五月广场”前的草地上，把那抹浓密的翠色变成我的一张大床。我把倦极的身体与思想摊了上去，第一次像一位流浪汉一样在众目睽睽下的天空下沉睡。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不长，直到飞鸟“哗啦啦”自耳边飞过，把我拉出酣沉的梦境。

睁开眼，白云自头顶飘过，教堂的钟声正敲响在耳边，四月的风吹着满地翠影，十几只白鸽环在身边。

路过的人们都对着我笑，笑容友善又亲切。

我一咕噜爬起来，感觉刚充完电的身体被幸福挂满，脑子里全是刚睡醒的正能量。

一个头上顶着一圈大饼的大叔适时的走过来，要求跟我合影。

我愉快的答应，镜头里我粉色的衣裙映着他巧克力色的大圆脸，合拍吗？

很合拍。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我向他挥手道别，他送给我一个大拇指。

全世界都在取悦着我啊！

原来我不围着世界转的时候，世界正围着我转。

都说旅行会让人变得更强大，恰恰相反——它是让你学会放下强大。

放下计划，放下“应该”，放下所有固定模式，你会发现，走过千山万水的旅程，却比出发时更轻盈。

博尔赫斯的名言又乘机随着风飘过来：“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你是云、是海、是忘却”……

好一个忘却。就在刚才，我成为忘却本身。

多年旅行，脚步在世界各地遍印，行囊里装满了各色风景。有些深藏心房，多年后依然在记忆里鲜活，有些成为模糊的一撇，忘却在浩荡的世事更迭之间。

可这个四月的午后，我想定不会忘却。不管时间如何苍茫覆盖，我也会一直记得，我在布宜的“五月广场”上，在一个国家的政治中心，在一国人民的情感圣地上，忘却所有的睡了一个酣甜的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