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公社营业所的储蓄单

老右玉

右玉县人民银行工作人员佩章直径2.8厘米铜质20世纪50年代

　　年龄没过70的人，即便是右玉人，恐怕也不一定知道这题目中提及的单位是哪家，事件发生在啥年代？的确如此，刚开始我也是一头雾水，我通过扳切《右玉县誌》，才晓得钢铁公社原来是如今的右玉县高家堡乡，因该地境内盛产铁矿石，大跃进时代曾是右玉主要的炼钢基地。1958年11月右玉并入左云县后，是月左云将全县重新划为11个公社。当年左云县委为随全民大炼钢铁运动的潮流，根据高家堡的自身特点，为该乡冠名“钢铁公社”。1961年4月右玉从左云县分出，钢铁公社才又恢复高家堡公社原名。

去年，一位朋友得知我喜欢收藏，他从外地回到右玉，特意将他自己珍藏的上世纪五十年代，高家堡营业所发行的五份旧储蓄单和一枚右玉县人民银行工作人员佩章送予我。他说，这些东西是我大（父）手上留下的，老人生前曾在右玉人民银行呆过。

此类藏品之前我是没有的，得到这些60年前营业所发行的有奖老储蓄单，我心里直犯嘀咕。据我所知，银行系统搞有奖储蓄，属于大型活动，一般都是县级支行搞，两三人的小小基层营业哪能承揽起如此大的活动呢？

我记得1984年右玉县工商银行曾搞过一次，活动期间全行工作人员倾巢出动，还动用了公安武警维持秩序，县影剧院门口每天市民熙熙攘攘，吵吵嚷嚷，高音喇叭，哇嘁猫声，每逢抓出奖号，欢呼雀跃，炮更连天，简直如同乡下的骡马交易会，先后闹腾数十几天，最后奖号所剩无几，为获冰箱大奖，一有钱者全包，结果，大奖未出，抓奖者与举办方当场吵成七开，临了如何处置，不得而知。

　　1959年钢铁公社营业所定期有奖存款单宽6厘米高13厘米

　　一天，右玉县农业银行原行长孙荣禄来我家串门儿，我拿出这些有奖储蓄单给他看，他说：“1958年自己虽然还未到银行，但参加工作后一直没离开过银行， 听老一辈人行工作过的同志说过此事，当年钢铁人民公社营业所举办有奖储蓄活动 ，也是响应上级部门号召，试图通过奖金刺激快速聚集社会闲散资金，服务于大办工业、大炼钢铁等宏大目标。”
我又问老孙说：“当时右玉已经划归左云县管辖，为啥营业所的印鉴任然用的是中国人民银行右玉县支行高家堡营业所的旧章呢？”他说：“时光倒回六十年，那时候，基层营业所到县支行取送款还是靠牲口䭾，一个业务铜章地区都没办法刻制，必须要送到省人行。再就是右玉刚划归左云时间不长，还来不急及时更换印鉴与票据，更主要的是如若坐等启用新章，它会影响业务收入。”
我还问老孙：“当年高家堡营业所统共三个人，怎能承办如此大的业务活动呢？”他说：“仅凭他一家之力，打扁捏圆也不可能，我猜想要么是县支行帮助，要么是公社支持。有些具体细节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当年所里的会计卢贵还健在，据说在大同儿子家住，你想办法联系一下他。”

　　1958年5元定期存款 单长15厘米宽7.5厘米

　　之后，我通过卢贵原单位领导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电话拨通后，我俩简单地聊了一阵儿，得知老卢今年83岁了，除耳朵略显沉外，脑袋仍十分清楚，我把我的意思跟他说明后，关机前我告他，今儿黑将来您好好回想一下，明儿早饭过后，我再打电话。
　　 次日早起，拨通他的电话，老卢直截了当便晓伴开了我所要了解之事。他说，我是1957年底从李达窑营业所调往高家堡营业所当会计的，当时所里共有三人，主任叫任定林，还有一个下夜带做饭的王老汉，任主任同时还是公社党委委员，公社有事儿老揪撅他，所里营生特别多，负责庄窝坡、边家堡、元堡子、下柳沟、高家堡五个信用社的业务指导，公社各机关的现金存取与业务汇兑，老百姓的洋钱兑换以及存储借贷等。我一人既当会计又兼出纳，整天面对玻璃板，手打一二三（算盘），全年久守常在，各共不离栏柜，偶尔外出，那便是执行特殊的押运任务。
那年代老百姓手里没钱，祖上留下一点金银财宝都到营业所变卖了，隔段时间所里将收下的货要往省行送。我雇卢海生和杜文东的皮车装上货，由公社派出所派一名干警持枪护送，第一程住邓家村，第二天前晌到达左云县支行，支行立即用苏联小嘎斯把我们送往大同火车站，此时，地区支行的押运人员早已在车站等候我们，上火车后，工作人员一看介绍信是101货物，就会为我们找一个特殊的地方，到达太原后，省行派车直接把我们拉到金库，打开多道门后，哇，里面全是人民币与金银财宝。

1958年10元定期存款 .单长15厘米宽7.5厘米

　　老卢叙述完上述事情后，紧接着便为我讲述了所里开展各项储蓄活动的情况。他说：那时右玉有五大公社，分别是长城（右卫）灯塔（油坊）钢铁（高家堡）飞跃（威远）营河（李达窑）。每个公社各设一个营业所，年初左云支行要给各营业所下达储蓄任务。各所为完成任务，开展了活期、定期和上门服务等多项储蓄业务活动。
1958年底，左云县支行要在11个公社营业所中选一个作为试点，开展有奖储蓄活动，支行召集各营业所主任开了一天会，结果谁都不敢承揽此营生，大家共同认为，基层所人手少，如此大的活动拿担不起，再是老百姓手里没钱，任务无法完成。
任所长回到单位后，将此情况向公社书记吕世昌、管理委员会主任刘占华及时作了汇报，让所长没想到的是，二位主要领导除了没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外，并表示坚决支持。他们说，咱钢铁公社五盘炼钢炉不是因为没资金停了三盘吗？再说国家倡导有奖储蓄，还不是为我们大炼钢铁筹措资金吗？

1958年20元定期存款长单15厘米宽7.5厘米

　　任所长第二天又返到左云，跟支行领导汇报了情况，行领导当即拍板，决定在钢铁公社营业所开展有奖储蓄活动，并由刘副行长亲自带领8名业务骨干奔赴所里具体指导工作。首期发行的是半年定期有奖储蓄，面额同为一元，头等奖一名，奖金100元；二等奖两名，奖金25元；三等奖300名，奖金1元，共发三万号。结果，经过公社和支行协调作战，在春节前便顺利地完成了推储任务，出现了从来没有的群众储蓄热潮，老百姓说：一块钱拿不住人，过大年咱无非少吃口肉，有它长不了膘，无它短不了肉。试试手气，碰碰运气。

1959年定额活期有奖储蓄存单.长19厘米宽6厘米

　　此项活动，旗开得胜，护能过罢元宵节，他们乘热打铁，紧接着又搞了第二期有奖储蓄，此次种类增多了，面额增大了，任务增加了，公社领导将此次活动摆上了党委主要工作日程，并派出大量公社干部深入农村，发动社员搞储蓄。可开始收效甚微，吕书记也犯了惆怅。
1959年初夏，天气比较干旱，人们种完地，庄稼还不到下锄的时候，吕书记想出妙招，迎合当地群众天旱唱戏祈雨的习俗，决定举办骡马交流大会，借机再次掀起储蓄高潮，会期五天，请的是有名的山阴县王桂兰晋剧团，消息传开后，头场戏就挤得戏院水泄不通，开戏之前，多个摊位同时开展了抓奖活动，不到半小时就被山阴王坪沟村的一位年轻媳妇抓出一个二等奖，在《杨门女将》开演之前，将获奖者请上台，支行领导亲自为她颁发了奖金，全场麻炮齐鸣， 欢呼声一片，霎时间便把大会推向高潮。接下来的几天大会，场场看戏人爆满，借助唱戏平台，再次完成了有奖储蓄销售任务。通过两期活动，上级银行取得了基层小营业所开展大型储蓄活动的经验，钢铁人民公社获得贷款扶助，促进了钢铁生产。
为此，有关报刊相继发表了钢铁公社钢铁产量放卫星，钢铁公社营业所有奖储蓄放卫星的报道，当年左云县委出版的《伟大的一年》一书中，还专门辑录了“中共钢铁人民公社党委是如何领导财贸工作大跃进的？”经验介绍一文。
有奖储蓄活动在中国曾两度被叫停：1960 年因助长侥幸心理、违背当时政治导向而停办；1999 年因扰乱金融秩序、涉嫌高息揽存、违背公平利息分配原则而被中国人民银行明令终止。从此，银行部门再无搞过此项活动。今天 ，笔者根据与老卢的谈话录音，整理出此篇短文，其目的是透过这些存单上的符号和信息，让我们重新走进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记忆，领略一下那个时代的经济、社会和文化气息。
2018年3月25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