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寻禅：于山石庭宇观照内心 穿行中日千年寺院，读懂景观营造的大智慧

杨公风水曾祥裕

古寺寻禅：于山石庭宇观照内心

穿行中日千年寺院，读懂景观营造的大智慧

曾祥裕 曾海亮

山水无言，却自有禅意流淌。这些年游学四方，踏遍国内名山大川，参拜一座座千年古刹，也曾远渡东瀛，漫步日本多家禅寺庭园。脚下走过石阶，眼中阅尽山水，慢慢读懂：所谓禅境景观，不只是亭台花木的外在样貌，更是把禅者的心境，投射到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之中，景为外相，心是内核。

国内访古，印象最深的，便是深山古寺与自然山水浑然相融的模样。许多千年古刹，并不刻意雕琢繁华，选址多藏于幽谷山林，背靠层叠青山，门前有溪涧潺潺。我曾登临浙地径山万寿禅寺，沿着曲折古道缓步上行，竹海层层叠叠，松风穿林而过，古殿隐于浓荫之间，没有过度堆砌的装饰，山石、古木、流泉，皆是天然本色。站在寺前凭栏远望，远山如黛，云雾漫过屋脊，人站在此间，尘世喧嚣仿佛被山林隔绝开来。

行走天台山国清寺，更能体会中式禅境“借天地为景”的营造智慧。古寺被五座青山环抱，两道涧水绕寺流淌，黄墙黛瓦顺着山势层层铺展，不追求建筑的高高在上，甘愿和山林溪水和睦共处。院内那株一千三百余年的隋梅，枯干虬劲，年年依旧吐蕊开花；隋塔静静矗立山间，不施艳彩，风化的砖面写满岁月痕迹。漫步回廊，听涧水叮咚，闻草木清香，僧人躬耕菜地，践行“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古训。在这里，禅不在晦涩经文里，就在流水、古梅、农作烟火之间，人与山水，彼此成全。

南下广东曹溪，参访禅宗祖庭南华禅寺，又是另一番体悟。跨进曹溪山门，一汪放生池横于眼前，五香亭立于碧水中央，池水清浅，龟鱼悠游。整座寺院枕山面水，殿堂排布从容舒展，不追求险峻猎奇。静坐六祖殿外，风穿过古树，树叶簌簌作响。六祖惠能在此弘法，主张“菩提本无树”，这份顿悟的智慧，也浸透在寺院环境当中。庭院不崇尚繁花似锦，古柏老榕浓荫蔽地，青苔漫上阶石，烟火香火淡淡弥散。身处其间，你会懂得，中式禅境，讲究于现世烟火里求得觉悟，不脱离人间，而净化人心。

再赴宁波太白山麓的天童寺，素有“东南佛国”之誉，为日本曹洞宗的祖庭，山林禅境令人久久难忘。沿着万工松径缓步入山，两旁古松参天，枝桠交错，松涛阵阵扑面而来。群山重重围护古寺，形成“群峰抱一寺，一寺镇千山”的格局。万工池碧水如镜，倒映殿宇古塔，七如来塔与古银杏相映，秋来落叶铺地，满地金黄。寺内殿宇顺着山势层层抬升，规模宏大却不显张扬，香火袅袅，却无喧嚣嘈杂。偶见僧人持钵徐行，人与山林融为一体，山即是寺，寺即是山，这正是中式禅寺择地布局的高明之处，借群山的环抱之势，护持一方清净气场。

也走访过不少江南古刹，庭院之中古木参天，青苔漫上石阶，一池静水映照殿宇飞檐。花木不求繁复艳丽，几竿翠竹，数株老梅，便足以营造清幽氛围。中式禅境，是活的山水，有流水叮咚，有草木荣枯，听风声、雨声、鸟声，在真实的四季流转里体悟禅理，景物与人心相互映照，触景生悟，于烟火生机当中求得内心安宁。

后来赴日本游学，亲身踏访京都多处千年禅寺，近距离感受日式禅庭独有的空间语言。来到龙安寺，石庭是整座寺院的灵魂。一方矮墙围合不大的院落，地面铺满洁白细砂，十五块大小不一的岩石错落散置砂海之中，石块周边覆着厚密青苔，不见一汪活水。寺中僧人以木耙在砂面细细耙出层层回旋波纹，弧线连绵往复，以砂喻万顷江海，以石化孤岛山峦。庭中不植艳花，不设亭榭，没有热闹的景致，站在廊下向庭中凝望，目之所及尽是留白，所有的山川江海，都要靠观者内心去想象推演。

移步大德寺大仙院，又是另一种枯山水范本。院落空间逼仄，山石堆叠高低起伏，石组模拟深山峡谷，白砂模拟奔流飞瀑。没有真实飞泉，却凭石砂的排布，让人耳中似闻流水轰鸣。院墙不做封闭隔绝，巧妙借取院外的松林山景，把远山借入园中视野，这便是日式造园里的“借景”。庭内极少绚烂花卉，多用常绿树、苔藓，四季颜色沉静，拒绝热烈张扬，追求枯淡、简素的意境。

再到岚山的天龙寺庭园，它属于回游式禅院，和纯枯山水又有所不同。这里引天然溪水入园，池潭曲折迂回，岸边巨石参差，枫树、古松临水而立。春日新翠，秋日红叶落满水面，池水随天光云影变幻。但即便有活水花木，依旧恪守减法，不堆砌奇珍，一木一石皆妥帖安放，讲究“间”与“空”，留出大量虚空，不让景物填满全部视野。坐在廊边观池，风过林梢，动静相生，把禅宗“万物皆空”的哲思物化在一庭一院之间。

同样源自中华禅宗，中日禅境景观，却走出不一样的表达。我们的禅境，拥抱鲜活自然，引水入园，栽花种树，接纳四季的枯荣变化；日本禅寺枯寂之美，则极力做减法，剥离浮华表象，用极简的石与砂，营造“间”与“空”的境界，向内叩问本心。一者向外拥抱山河万象，一者向内收敛归于寂然，路径不同，内核相通，都追求放下执念，去除繁杂。

行走勘察久了，作为研习风水的行者，我也常常把禅境营造的道理，对照人居环境来思索。禅境景观，贵在留白，贵在懂得取舍，不在于器物堆砌得多。反观当下，不少人造宅院山庄，一味贪多求满，搜罗奇石古董尽数塞满庭院，摆件琳琅满目，空间被挤得密不透风。有些设计只靠电脑拼接图样，堆砌元素，缺少精神内核，满眼繁华，却无一处可以安放心灵。这恰恰违背禅的本意，禅讲究空、简、静，空间留有余地，人心才有喘息之处。

禅境，从来不是远在深山古寺的专属风景。它不只是寺院的山石庭园，更是一种空间哲学。高山古寺借山川之势安身，东瀛禅寺以砂石观照内心，启示我们造景、择居，不在于奢华繁复，而在于环境与心灵的呼应。

山石可悟禅，流水可静心。好的禅境景观，是让身处其中的人，看见山水，也看见自己。删去多余纷扰，留一份清寂留白，于一丘一壑之间，求得内心的从容安定，这便是禅境留给世人最珍贵的启示。

作者简介

曾祥裕，资深易经风水学者，著有《正宗杨公风水丛书》、《杨公古法风水研究与应用》、《教您选一个好日子》等，为海内外不少房地产项目做过布局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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