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大硐喇

六月清莲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糖果与烟圈里的山外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生活的圈子纯粹又单纯,范围小得不能再小。</p><p class="ql-block">每天早上八点和夏荷相邀背着书包上学,中午十一点半回家吃午饭,然后返校上下午课,再然后放学——日子就像穿过村子从我家菜园流过的那条小水沟,懒洋洋的流淌着,连波纹都很少起一个。</p><p class="ql-block">夏荷是我最要好的伙伴,她家有个嫁去大硐喇的姑奶奶。</p><p class="ql-block">那女人每次回娘家,会带来大包小包的礼物。大帆布包里塞满了黄绒衣、解放鞋、劳动服,白纱线织的手套……</p><p class="ql-block">这些东西据说是姑奶奶厂里发的,她家穿不完,回娘家顺便带回来给家里的兄弟姊妹穿,娘家人看到这些礼物,那可是欢喜得不得了。姑奶奶更是开心,送礼不花钱既有了面子,又省了里子。</p><p class="ql-block">夏荷最感兴趣的却不是这些鞋啊、衣啊之类的,她喜欢的是姑奶奶那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绿色挎包,那个包像一个魔法袋:上海产的小白兔奶糖、印着天安门图案的铅笔盒、会眨眼睛的布娃娃……还有我们闻所未闻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和夏荷形影不离,她的姑奶奶自然也成了我的姑奶奶。</p><p class="ql-block">那女人真是特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很高大,比一般的男人还强壮。单看背影就知道是干体力活的好手。可是最让我好奇的是,她竟然会抽烟。</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的乡下,女人抽烟可是件稀奇事,会被老一辈人看成是伤风败俗的事。哪个女人沾染上了烟,会被扣上不正派的帽子,人们会在背地里散布许多关于她为什么会抽烟不同版本的故事。我们村子并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分布在一条四五米宽的马路两边,自然形成了一条街道。</p><p class="ql-block">每次姑奶奶回来,她都会第一时间在街上逛一圈,似乎在向居住在街道两边的熟人宣布着什么。嘴上叼着“南雁牌”香烟,遇到认识的街坊邻居她会大方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来,客气的递一支过去。</p><p class="ql-block">抽烟的男人们出于礼节,都会伸手接过那支烟,嘴上客气的对姑奶奶说:“你难得回来一趟,有时间到我家去坐坐啰!”姑奶奶也客气的说:“我在大硐喇上班,厂里忙得很,要不是回来看我哥哥嫂嫂一家,我哪里有时间闲逛,下次吧,下次一定去你家坐坐。”她故意把“在大硐喇上班”说的格外大声。</p><p class="ql-block">其时他们都只是客套而已,街坊也并不是真的希望姑奶奶去他家坐坐的,姑奶奶也不稀罕去的。</p><p class="ql-block">从街上走过的女人似乎有点避嫌的样子,她们远远看到嘴里叼着香烟的姑奶奶走来了,大多会假装有事或者突然改变方向,尽量不和姑奶奶碰面。</p><p class="ql-block">姑奶奶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她也不在乎。</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常坐在夏荷家门前的青石板上,跷着二郎腿,烟卷夹在指缝间,然后把香烟往嘴里塞,接着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圈,有点女痞子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烟圈落在她脸上,那神情,说不出的惬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大硐喇啊,”她吐着烟圈说,“苏式的大礼堂天天放电影,《刘三姐》、《阿诗玛》我看了最少有五遍了,灯光球场的篮球赛从早打到晚。子弟学校的老师都是上海来的大学生,医院里连听诊器都是德国货……”她用夹着烟的手指比划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本尼桑卡车一排开出去,那叫一个威风!”尽管听众除了夏荷一家就只有我一个外人了,而且还是一个对什么“德国听诊器”、“日本尼桑车”这些词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小姑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姑奶奶好像很感兴趣这个话题。夏荷一家对于这样的话听了不止一次两次,他们的反映很平静,一家人脸上都是淡然的神情,偶尔会随声附和姑奶奶一两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有我攥着她给的水果糖,捂得紧紧的,感觉手心里都有了糖果的味道,心里也是甜的,把大硐喇想象成了神仙居住的地方。(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