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乡村考进省城大学，开学第一顿早餐，二两的馒头，我张口就是三个，把饭厅周围的女生都吓着了。三个馒头可是一般女生一天的饭量，挑食的女生可能连三个都吃不了。晚饭更气壮山河，六个馒头，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有时吃三个馒头根本压不住饥，吃六个就舒服了，如果要过瘾，放开吃，还得一两个。这饭桶一样的饭量，学校每月发的饭票哪够我霍霍，当时又还是粮票制，为这能吃的肚子可没少受熬煎。饭量大，我的碗更大，淡绿色的洋瓷碗扣在我笨硕的脑瓜子上，全部罩住还绰绰有余。每当我提一个大碗走进饭厅，可饭厅没有第二个与我这么大的碗。个子不高，碗很大，提在手里看上不适配，不协调，有些好笑。如果我是个彪形大汉，提着这么个大碗在饭厅大摇大摆，会尽显豪横蛮霸。我这个子端这么个大碗，不了解的人都会以为我碗里的六个馒头是给三个人打的。我去过体育系饭厅为大碗找知音，有五大三粗的体育系学生，手里也提着我一样的饭碗，有，但也不多。我想，凭我这饭量，我到体育系饭厅吃饭不尴尬不丢人，甚至有自豪感，青年男嘛，雄性荷尔蒙爆棚，不，是爆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学四年，习惯早上睡懒觉起床迟的人有的是，甚至有人四年大学里没有见过日出。我饭量大，但我也很自律，从不睡懒觉，坚持跑早操不间断。沿操场跑道，一口气跑十多圈，然后甩胳膊踢腿呲牙咧嘴胡乱耍半天，这就自然为早饭吃三个馒头腾空了肚子。早饭三个馒头一吃，夹着书本去上课。经过早操一番折腾和三个馒头垫肚，一屁股坐到教室里，身乏脚腕子软，刚吃过饭的血液都集中到胃部消化，大脑缺氧食闷，便渐渐困上心头。老师在台上讲，台下我听着听着就迷糊了，老师的讲课成了催眠曲，尤其是不感兴趣的，或者是比较晦涩难懂的，或老师照本宣科、泛泛而谈没新意没特色，或老师地方口语重，听着佶屈聱牙不舒服的，更是催眠效果强，瞌睡快。刚开始还强撑着听，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干脆埋头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睡。好在我没有打鼾的臭毛病，不会影响老师讲课同学听课。知道自己的瞌睡习惯，上午的课，我就聪明机智地抢先坐到教室最后面，最好我前排有个大个子遮挡，这样老师可以看不见，我也有面子。虽不打鼾，但吃了那么多，睡到酣处，嘴角就不知觉地流哈喇子，有时梦中会突然抽搐一下，打个颤，伸胳膊蹬腿地抖一下，让同桌一激灵，也会影响到前排，那是早上过量剧烈运动后拉伸放松没到位，肌肉紧张神经质的反射。有时我就被自己抖醒了，不好意思地调整个睡姿，赶紧又歪头闭眼睡了。可等到下可等到下课铃一响，我则一下子神清气爽，心明眼亮，完全换了一个人，这是什么鬼？是不是体育生就是我这个样？精力旺盛——躁动，憋不住，大运动——饿甚，控不住，大饭量——困乏，撑不住，大瞌睡，这样形成自洽闭环，多动少想，也简单而快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热爱运动心思就在运动上。荷马史诗、莎士比亚戏剧、唐诗宋词的本专业记不住，却成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了解校园体育运动信息。生物系录了一个与我同级的阳泉跑百米的特长生，该生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但就是跑得快，校运会上跑得像兔子一样令人眼睛一亮！他的百米记录是高中的11秒30，那是一个细雨洒尘后的午后，仲春天气不冷不热，炉渣跑道不干不湿，发令枪一响，他突地一下子像离弦的箭窜了出去，低个子起跑反应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天时地利人和，跑出了11秒30！可惜到大学毕业再也没有跑出这个成绩。体育系“短跑王”10秒80的记录是在大一跑出的，这伙计肤黑脸瘦高个儿，留着电视剧陈真一样的发型，别说普通人，就是体育系的同学跑百米他都敢让七八米，也就是他跑100米，别人跑90多米都跑不过他！也可惜大学四年再也没有突破自己的10秒80。我想，如果我有那样的天分，我会十分十分地自律，坚持科学系统的刻苦训练，正是运动黄金年龄段，一定会不断突破、不断超越自己，极有可能为学校争光，乃至为省为国争光，绝不会浪费天赋，不会像一些人抽烟喝酒熬夜等等懈怠放纵自己，留下令人惋惜的生命遗憾。体育系有个跳过2米的男生，1米8的个头，匀称的身材，帅气的五官，发黑面白，冬天里穿一双黑色高筒皮靴，那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帅得一塌糊涂！也看见过他打篮球，弹跳确实好，一跳就高出别人一大截，但他显然只是跳高运动员，篮球就显得不得要领不那么熟练。看过体育系的篮球生与外校的比赛，那运球、传球、跑位、上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美得像一幅画。术业有专攻，那真不是吹的。</p> <p class="ql-block">我热爱运动，靠的是原始的本能，也曾代表我们中文系参加校运会标枪项目比赛。赛前这才知道，投标枪不是光靠胳膊蛮甩，要蹬脚摆胯扭腰甩臂，力从脚底发起，充分调动相关的关节肌群有机配合，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的比赛成绩也难以启齿，需要提升的空间很大很大。</p><p class="ql-block">学校举办500人的冬季越野赛，刚开始起跑，轰地一下，黑压压的一群人，拥挤着跌跌撞撞跑。有人刚起跑就以短跑的配速抢跑，没跑多远就有人像狗歇凉一样站在路边喘气，半途而废放弃了。那天天气阴沉沉冷飕飕的，陌生的郊区野外，我跑得天昏地暗，不知穿过了多少村庄，跑过了多少田野，跑步途中竟有骑自行车的学生载着参赛运动员从我身旁超过。精疲力尽地跑到终点，我跑进了前二十名，这可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不掺一点水分的成绩，跑得我一件蓝色秋衣一件的确良外罩两件上衣全都汗透了。由于参赛我没有告知班里同学，也没有同学前来终点站迎接我的凯旋，却幸遇到了低一年级我们中文系女老乡，还没有等到他们班同学，倒先等着了我。一杯热水，一条毛巾，浑身温暖……</p><p class="ql-block">学生时代农村学生家庭条件普遍差，平时我就很少出校门，心无旁骛地每天下午四点后跑到体育场，把一顿呑六个馒头的热能转化为汗流浃背的疯狂运动。</p><p class="ql-block">学校有好多个篮球场，操场东边的都是土场地，是非体育系的学生用的，土场地坑坑凹凹的不得劲。操场南有一排高大粗壮的柳树，柳树南面下六七个台阶，是体育系的两个三合土篮球场和一个水泥硬化篮球场。当然，体育馆内那个木地板场地透明玻璃栏板架，是为体育系教学训练和比赛用的，是由专人看门管理的，一般非体育系学生就别癞蛤蟆吃天鹅肉地空想，进不去的。我平时就在体育系的水泥篮球场或三合土篮球场地打球。</p><p class="ql-block">对篮球的痴迷热爱，每天下午一扎进篮球场，就舍不得缓解一下，全身心投入训练琢磨技战术。进攻战术上，传切配合进攻、突分进攻、掩护进攻、策应配合进攻、快攻进攻等等；防守上整体联防、人盯人防、“关门”配合防、夹击防、交换防、补防、挤突绕防、紧逼防、混合防等等。个人技术上，胯下运球、背后运球、交叉步变向、背转身过人、三大步上篮、拉杆反手上篮、漂移投篮、后撤步投篮、运球突破急停干拔投篮、运球换手上篮等等。春夏秋冬一套战术一个动作，反复练习打磨。技术是个人基本功，必须扎实，战术是场上集体配合，扬长避短，灵机应变有悟性，有预判局势的阅读能力。一切以体能为前提，有体能才能有力执行，也才有其他可能。我耐久力强，又篮下速度快，善于干拔中投和运球突破换手上篮，场上球友、场下球迷们都情绪激动地给我起绰号、叫昵称，我耐久力强能一直跑，就叫我“跑不死”；篮下突破速度快，就又有人称我“闪电侠”；运球突破出其不意右手倒左手换手上篮，人们就又唤呼“右倒左”！往往喝彩者忘情，打球者卖命，兴奋得能上了天，场上场下汇聚成快乐情绪的海洋……我打篮球也真是舍得出力气，球场上的“六边形”战士，进攻时能运球、控球、组织、助攻、投篮，防守上能抢断、补防甚至篮板都能抢，不谦虚夸张点儿说，除了个子低扣不了篮，球场上几乎所有的活儿都能干了，能出彩打得好！进攻上万花筒花样多，防守上也是严防死守，一丝不苟，虎视眈眈盯着对方眼睛，像狗皮膏药、像口香糖粘着对方，像苍蝇、像蚊子一样缠绕着对方，惹得对方球员都很讨厌，很生气，冲我发泄不满：“又不是正式比赛，业余放松闲玩里，你防得我这么紧干啥？一下午我都接不到几个球，真没意思！”我有我的理念，强烈的责任感、赢球意识，一进入篮球场就打了鸡血与平时换了一个样儿，有一种对赢球的强迫症、偏执狂！这样做对方当然很讨厌我，可做我队友的却很喜欢我，全能战士啊，既能高效进攻，还能严防死守不偷懒，始终胜不骄败不馁，不耍大牌不矜持，这样的优秀队友哪里找啊。大家见我老是这么卖力，就对我说：“你投篮准，主要精力放在跑位投篮上，其余的防守、肉搏、对抗抢篮板这些蓝领的脏活苦活累活就尽管交给我们，你光等着吃饼投篮。”篮球打到这个水平，队友给予这种信任理解合作，做人打球夫复何求？</p> <p class="ql-block">对篮球运动风雨无阻乐在其中的执着，每天下午打球，不说其他腾挪闪躲又跳又投等等动作，光跑步都在六七公里。跑得多，当然就费鞋，尤其是在水泥地上，一双新鞋穿到脚上，最多撑不过一个半月，鞋底儿就磨通露了，一般鞋大都是“一水烂”，从新鞋到穿破鞋底，往往一次都没有洗。平时看着穿着球鞋，实际上多数情况下鞋帮好着，鞋底儿通着，球场上磨的是脚底。冬天必须穿鞋，热天就经常赤脚打篮球，在水泥地上跑，从小到大赤脚跑惯了，脚趾放松分散，脚掌宽，一般普通鞋穿上总是夹脚，穿几天就把鞋撑宽了，好好的鞋扭曲变形，丑陋难看，一点不优雅。我村有一个邻居大哥在省体工队烧锅炉，一次我去看省体工队队员们打手球、打排球训练，闲聊时说到了没有鞋穿，他说他这里可以拾到破旧鞋，有运动员穿的扔掉的旧鞋，好点的可以凑合着穿。他便挑了几双说：“先穿着，没了就来，我注意给你捡得攒着。”爱打球，当然就爱看篮球，在省体育馆看过亚洲第一女中锋郑海霞打球，2米06的个头，技术好，投篮手腕柔和，打得合理，场上威力很大。综合素质也高，场下谦和有礼貌，说话很得体。平时看篮球比赛，我爱在篮球架下看，能把队员的细微动作、心理反应、处理球的能力以及内线球员的力量对抗、脚步移动、起跳的爆发力看得真真切切。有篮下动作慢的，急得我都想替他下手；看到罚球不准的也忍不住喷：十个罚球进不了八九个，还不进七八个？这歪把式怎么上场，我上场都比你强得多。最愤恨的是个别球员心理阴暗的下三滥动作，顶膝，挥肘，绊腿，垫脚等等，有的被肘子磕掉了牙齿，有的被膝盖顶伤了裆部，这是毁人健康砸人饭碗的违背体育道德的肮脏下流动作，是球场上的毒瘤，必须果断铲除禁赛撵出场外！</p><p class="ql-block">篮球打得热，宿舍楼上男女生都知道我痴迷打篮球。一到下午4点，想打篮球的男生找我，想看篮球的女生尾随我，女生手里拿着闲书，三三两两地到操场南边的柳树下，说是看书，心猿意马地，实际上就是奔着我看打球。我比往常更卖力了，篮球拍得更响了，赤脚丫子撒得更欢了，更加神勇地超水平发挥……</p><p class="ql-block">当我打完篮球收工，同学们早都吃完饭上自习了。我打完篮球，意犹未尽地再做做俯卧撑吊吊单杠，背心裤衩都汗透了，衣服湿得像落了水一样，不好见人，从宿舍楼东山墙侧门进去，尽量避开人快速回到宿舍，洗换衣服，开始吃晚饭。像往常一样，宿舍老八已给我打好六个馒头的饭上自习去了，没忘记在菜碗上放了一棵剥好的大葱，运动后的晚饭是真香。吃完饭，打热水泡脚，剜脚底的鸡眼疮。左脚底板长了好几个鸡眼疮，形状像鸡眼一样，隔些天就长出来，突出脚底板，硌得我不能正常走路。我用热水泡软，一个人坐在床铺上，用小刀割，用刮胡刀片刮，用小剪刀剪，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今有我忍痛割肉剜鸡眼，鸡眼疮内像是红薯筋一缕缕一丝丝，那是一根根神经，剜一下疼一下，自己给自己下刀，疼得我倒抽凉气，呼吸失调，气都要出岔了。这大概是打球磨得鞋底薄鞋底破以及赤脚在篮球场上忘乎所以地奔跑造成的。剜完鸡眼，倚靠在床头上缓解放松刚才紧张的神经，这鸡眼害得我。宿舍里静悄悄，看着脚底板被自己剜的几个鸡眼窟窿，嗨，是又该想办法换一双球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