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

心灵归宿

《红楼梦》（续）

作者/代强（安徽）

第一部分：

尘缘余响，假象渐破

（第121回—130回）

[宝玉入大荒后红尘涟漪震荡，贾府表面安稳内里亏空、人事弊病尽数显露。]

第一百二十一回：

薛蘅芜孤帷怀旧梦 贾存周归府叹空庭

江风卷着寒雾，一层一层裹住泊在渡口的官船。贾政扶着船舷立了半晌，目光死死钉在白茫茫江水尽头，方才那一身猩红斗篷、光头赤脚的身影，伴着一僧一道的背影，早化作水雾里一点淡影，消散得干干净净。

随从仆役垂着手立在身后，不敢出半分声响。沿江两岸衰柳枝条垂落，枯黄柳叶被秋风撕得碎乱，飘落在江面，随流水滔滔向东去。贾政喉头堵着一块重石，心口一阵阵发闷，方才亲眼见亲生儿子跪在岸畔，对着自己深深叩首，三叩之后便转身踏向大荒迷雾，半句别离的家常话都未曾留下。

“老爷，江风太凉，船身颠簸，还是回舱中歇着吧。”贴身小厮李福上前半步，低声劝道，伸手想要搀扶贾政臂膀。

贾政微微抬手将他隔开，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磨过粗砺沙石：“不必。让我再站一刻。”

他此番复职回京，原是奉旨办完外省公务，顺路沿江而行，竟无端撞见宝玉遁世一幕。前番府中遭抄，阖府颠沛，幸得贾兰科考登科，朝廷略施体恤，赏还少许田产宅邸，人人都道贾府枯木逢春，有了复苏指望。贾政本也满心宽慰，只盼宝玉收了心性，勤读诗书，同兰哥儿一同撑起侯门门户，谁知那孩子心中早已存下出世念头，今日就此斩断尘缘，弃了爹娘、抛却妻室，一去不返。

一想到王夫人卧病在床，日夜盼着宝玉归家，再想到新房中独守空房的薛宝钗，贾政只觉心口抽痛，连连叹气。他为官半生，恪守孔孟礼教，一生信奉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偏生家中出了这样一个痴迷风月、看破红尘的逆子，纵有满腹诗书道理，此刻竟半句也无从说起。

江上寒气渐渐浸透衣袍，贾政肩头微微发颤，才缓步转身踏入船舱。舱内案上摆着半盏冷茶，一卷未读完的经书，他落座之后，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墨字，只觉字字刺眼，再也读不进去。一路归程，车马舟船辗转十余日，贾政昼夜难安，夜里合眼便是宝玉跪在江岸拜别的模样，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待车马驶入荣国府正门，已是薄暮时分。往日车马来往、人声喧嚷的大门，如今只剩两扇朱漆大门半掩，门漆剥落大半，守门老仆缩在门房里烤火，见贾政归来，慌忙跌撞着出来行礼，脸上堆着拘谨又愁苦的神色。

“老爷回来了。”老仆弯腰叩首，眼角悄悄泛红，“太太连日汤水不进，日夜啼哭，太医来看过两回，只说郁结在心，需宽心静养，可谁也劝不住。”

贾政脚步一顿，沉声问道：“环哥儿、兰哥儿何在？”

“兰哥儿在西跨院温书，预备来年再赴秋闱；环少爷终日躲在后花园，闷头不出门，府里诸事一概不肯沾手。”老仆低低回话，言语间满是无力。

贾政默然颔首，抬脚穿过仪门。昔日雕梁画栋的回廊，廊下悬挂的绫罗灯笼大半收了，只剩两盏残灯悬在檐下，木栏杆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园子里往日莺啼燕语，丫鬟婆子往来穿梭，如今静得可怕，唯有秋风穿过廊柱，呜呜作响，似是呜咽哭声。

行至荣禧堂内室，帘子一掀，一股浓重药气扑面而来。王夫人斜倚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软榻上，鬓发散乱，两颊失了血色，一双眼哭得红肿不堪，枕边堆着半干的绢帕。见贾政进门，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眼泪当即滚了下来。

“老爷，宝玉……宝玉当真走了？”王夫人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贾政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满心苦楚无从掩饰，只缓缓点头：“是我亲眼所见，江边拜别，随僧道入大荒而去，寻不回了。”

一句话落地，王夫人肩头剧烈颤抖，伏在榻上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悲戚，听得一旁伺候的周瑞家的也垂泪不止。

“我怀胎十月，辛苦抚育二十载，原盼他成家立业，接续贾门香火，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那薛家姑娘才成婚几日，便要独守空房，这让她往后如何度日？”王夫人一边哭一边诉说，心口阵阵憋闷，咳嗽不止。

贾政长叹一声，心中亦满是愧疚：“此事怪不得旁人，是宝玉天生情根太重，看破红尘，执念难转。宝钗端方懂事，心性沉稳，想来能自持几分。只是咱们贾府眼下光景，外有亏空，内无依靠，往后的日子，难了。”

周瑞家的上前奉上温热汤药，劝道：“太太莫要太过伤怀，身子垮了，府中更无依靠。少奶奶那边，这些时日日日独自静坐，不曾有半句怨言，只是夜里常常独坐至三更，看着二爷旧物落泪。”

贾政闻言，心中越发酸涩，安抚王夫人几句，嘱咐周瑞家的好生伺候，便独自起身，往梨香院旁宝钗居住的蘅芜院走去。

一路穿过沁芳亭，池水早已干涸大半，池边芙蓉、海棠尽数凋零，满地枯黄残花无人清扫，踩上去沙沙作响。往日宝玉同黛玉、宝钗在此吟诗作对，欢声笑语萦绕亭台，如今花木依旧，人事全非，一片死寂。贾政立在亭中片刻，望着满目萧条，重重一声长叹，空庭寂寂，再也寻不见当年那群嬉笑打闹的少年儿女。

不多时便到蘅芜院院门，院门虚掩，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丫鬟说笑。紫鹃早已随黛玉逝去，如今只剩莺儿一人贴身伺候宝钗。贾政轻推院门入内，只见窗边书桌旁立着一道素淡身影，正是薛宝钗。

宝钗未穿艳色衣裙，一身月白绫袄，外头罩一件浅灰披风，乌黑发丝仅用一支素银簪挽住，并无半点珠翠装饰。她背对着院门，指尖轻轻摩挲桌上一方织锦锦袋，那锦袋原是当年袭人亲手缝制，专门收纳通灵宝玉所用，宝玉离家之时慌乱间遗落房中，如今成了宝钗唯一念想。

案头摊着厚厚一沓诗稿，皆是往年大观园联诗、海棠诗社、桃花社众人留下的笔墨，最上头一页，正是宝玉当年提笔和的《葬花吟》和韵篇章。宝钗指尖落在墨迹之上，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神色沉静，不见嚎啕大哭，那深入骨髓的凄楚，反倒更叫人心酸。

莺儿见贾政进门，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正要出声通报，贾政抬手示意她噤声，不愿惊扰宝钗。

半晌，宝钗才察觉身后动静，缓缓转过身来，见是贾政，连忙敛了神色，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平稳，听不出半分崩溃：“公公安。”

贾政望着她单薄身影，心中愧疚翻涌，温声开口：“我自江边归来，已知宝玉之事，委屈你了。”

宝钗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缓缓回话：“儿女自有命数，二爷心中有尘外执念，非人力所能挽留。媳妇既与他结下金玉之缘，便认这份造化，并无委屈可言。”

话虽这般说，可她微微收紧的指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早已泄尽心底苦楚。她自幼受薛家严苛教养，凡事克制隐忍，纵有千般悲愁，也不肯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你心性沉稳，明理知礼，只是这般独守空闺，长夜漫漫，何其难熬。”贾政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桌上诗稿与通灵锦袋，又看向屋内陈设，满室皆是宝玉往日所用物件，笔墨、折扇、旧砚台一一摆放整齐，宝钗日日擦拭，不曾蒙尘。

宝钗轻轻抬手，将锦袋拢在掌心，低声道：“闲来无事，翻看从前笔墨，也算念想。往日大观园姊妹齐聚，诗酒作乐，何等热闹，如今潇湘馆空锁，迎春远嫁，探春远走，湘云寄居婶母家中，偌大园子，只剩寥寥数人。昔日木石前盟，潇湘妃子泪尽归天，我这金玉良缘，到头来也只剩一间空屋，想来皆是浮生幻梦。”

她口中提起黛玉，心口便是一阵揪痛。从前她与黛玉虽偶有心结，可心底实则怜惜黛玉痴情薄命，如今自己落得和黛玉一般孤寂，才懂当年潇湘馆夜夜垂泪是何等滋味。黛玉尚有一弯葬花丘掩埋愁绪，她却连倾诉心事之人都寻不到。

贾政闻言，心中越发怅然，劝道：“莫要多想，眼下兰哥儿勤学苦读，将来必有出头之日，府中尚有几分薄产，暂且能够支撑。你若有任何所需，只管同王夫人或是我说，不必独自憋在心中。”

“媳妇省得，不敢劳烦公婆挂心。”宝钗微微躬身，面上依旧是得体温顺的模样，可眼底那点鲜活灵气，早已随着宝玉离去，消磨得干干净净。

贾政不便久留，嘱咐莺儿好生伺候少奶奶，便转身离开蘅芜院，去往账房清点整年田亩租税账目。

账房先生捧着厚厚一叠账本，垂着头站在一旁，神色惶恐不安。贾政坐在案前，一页页翻看账目，越看心头越是冰凉。

往年江南、京郊十几处庄田，年年能送来丰厚租米、银钱，支撑贾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可近两三年，庄头送来的租子一年薄过一年，不是田地歉收，便是庄头私自克扣，层层盘剥，落到府中银钱寥寥无几。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处亏空，往日为操办省亲、各类宴席欠下的外债，利滚利堆积如山，府中每月发放下人月钱，竟都要拆东墙补西墙。

“各处庄头为何租税锐减？无人前去核查？”贾政指尖重重按在账本赤字之上，语气沉了几分。

账房先生慌忙回话：“前两年府中遭抄，各处庄头见咱们失势，便起了怠慢之心，有的瞒报收成，有的暗中私分租谷。前阵子派管家前去催缴，那些庄头要么推诿搪塞，要么哭穷叫苦，只肯送来三成租子。府里管事婆子更是私下克扣丫鬟仆妇月钱，底下人怨言不断，只是不敢传到太太老爷跟前。”

贾政听得心口发沉，又翻出府中日常开销账本，府里上下依旧维持往日奢靡排场，人情往来、宴席送礼样样不肯缩减，进项年年变少，花销分文不减，早已落到寅吃卯粮的地步。

“这般光景，为何从前无人据实禀报？”贾政眉头紧锁。

“管家们怕老爷动怒，只捡好听的说，隐瞒亏空实情，只拿兰哥儿科举登科之事遮掩，哄着阖府上下以为家业复苏。”账房低头回话，不敢抬头直视贾政目光。

贾政合上账本，只觉一阵无力。人人都拿贾兰中举当作贾府起死回生的指望，殊不知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所谓复苏，不过一层薄薄假象，轻轻一戳便碎得彻底。

走出账房，沿途遇见几个管事婆子凑在廊下窃窃私语，见贾政走来，立刻闭了嘴，慌忙散开，神色躲闪。贾政看在眼里，心中清楚，府中人心早已涣散，各怀私心，只顾着为自己盘算，无人顾及贾府整体安危。

接连几日，城中往日交好的世家亲友听闻宝玉遁入空门的消息，纷纷刻意疏远。往日时常登门赴宴、互相馈赠礼物的王公勋贵，如今差下人送来淡淡问候，便再无下文；有的亲友甚至避之不及，唯恐贾府的祸事牵连自家。

那日午后，北静王府差人送来一封简帖，只寥寥几句慰问，并无登门探望之意；昔日往来密切的薛姨妈，也只是遣香菱送些点心过来，自己不曾亲自登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尽数摆在贾政眼前。

天色渐晚，秋风越发凛冽，卷起庭院中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重重砸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

蘅芜院内，烛火摇曳，映着宝钗清瘦孤寂的身影。莺儿端来一碗温热莲子羹，放在桌上，轻声劝道：“少奶奶，夜里风凉，早些歇息吧，这稿子明日再看不迟。”

宝钗轻轻摇头，抬手拿起桌上一卷泛黄诗稿，正是当年黛玉亲笔书写的《葬花吟》。纸上字迹纤细秀丽，一字一句皆是悲愁，她指尖缓缓抚过笔墨痕迹，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莺儿，你瞧潇湘妃子当年写下这些句子，那时我还劝她不必太过伤春悲秋，如今回头再看，反倒觉得她早已看透这侯门浮华皆是泡影。”宝钗语声轻缓，带着无尽怅惘，“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我从前只道金玉良缘是安稳归宿，如今才知，无论木石还是金玉，到头都是一场空。”

莺儿眼眶一红，低声道：“二爷只是一时糊涂，说不定哪日便醒悟归来，少奶奶不必这般苦熬自己。”

宝钗微微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我知晓他心性，自打入大观园，心中便只装着潇湘一人。通灵宝玉原是他的根骨，如今连玉都抛下，可见尘缘于他，再无半分留恋。纵是归来，心也不在此处。”

她将《葬花吟》轻轻摊开在烛火之下，窗外秋风撞得窗扇咯吱轻响，院中枯枝晃动，投下斑驳凌乱的黑影，铺满空荡荡的院落。偌大蘅芜院，亭台花木齐全，器物陈设精致，却只剩她一人独守，满室冷清，半点烟火温情也无。

她抬手取出那只收纳通灵宝玉的织锦袋，袋上绣的并蒂莲花早已褪色，当年老太太、王夫人满心欢喜促成金玉姻缘，以为是天造地设的美满，谁能料到，短短时日，便落得孤帷空房。

这一生，她恪守礼教，温婉和顺，不争不妒，事事周全，到头来却守不住一段姻缘，困在这座空寂侯门之中，前路茫茫，看不到半分光亮。

　　烛火猛地一跳，落下一点灯花，映得宝钗眼底水光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滴落在泛黄诗稿之上。她不肯出声啜泣，只静静坐着，任由满腹凄楚淹没自身，窗外秋风不停，卷着残叶飘过空寂庭院，偌大荣国府，层层朱门高墙之内，藏着数不尽的落寞与衰败，那一层靠贾兰功名撑起来的繁华假象，正伴着秋风，一点点碎裂剥落。

贾政立在院外回廊暗处，隔着窗纸望见屋内孤坐的身影，手中攥着厚厚的亏空账本，耳边是秋风呜咽之声。他望着这座偌大却日渐衰败的府邸，望着院内凋零花木，望着屋内独守的儿媳，心中只剩无尽长叹。表面看着略有起色的贾府，内里早已腐坏亏空，人心离散，祸根深埋，眼前这片刻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一场易碎的幻梦。

第一百二十二回：

巧姐避灾投乡野 刘姥姥忆昔话炎凉

荣国府后罩房的小院内，终日飘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王熙凤离世不过半载，府中光景一日颓过一日，往日围着凤奶奶奉承讨好的管事仆妇，如今个个躲着巧姐，连按月该给孩童的点心、布料，都层层克扣下来。平儿守着年仅七岁的巧姐，白日里强撑着打理衣食，每到夜深人静，便对着窗棂暗自垂泪，一颗心时时刻刻悬在半空，总怕外头的祸事，无端落到这无母依靠的幼女身上。

祸根原是贾琏在外游荡埋下的烂账。从前凤姐在世，手段雷霆，但凡有债主上门，三两句话便能震慑回去，又能挪挪府中私产暂且填补窟窿。如今凤姐一去，贾琏无拘无束，终日流连城外酒楼赌场，借着贾府仅剩的名头四处借贷，利钱滚得如山堆积。那些放贷的市井商人，知晓荣国府根基松动，再无往日威势，三五日便结伴堵在仪门之外，吵嚷着索要银两，言语粗鄙不堪，闹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

这日午后，四五名短打扮的汉子扛着账本立在大门内，拦着往来仆役高声催债，守门老仆拦不住，只得慌慌张张奔进内院禀报。王夫人正卧在榻上调养心绪，听闻动静，胸口一阵发闷，连连摆手叫人去寻贾政商议。贾政刚核对完田庄亏空账目，满心皆是烦闷，赶到前院与债主周旋半日，许了分期偿还，才勉强将众人劝走。

待回至内堂，贾政屏退左右，与王夫人、平儿一处商议对策。平儿抱着巧姐立在一旁，小小孩童被外头嘈杂吵闹惊得浑身发颤，一双小手死死攥住平儿衣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盛满惊惧，不敢抬头看人。

“那些债主眼下只盯着贾琏，可这般日日上门滋扰，迟早要寻到内宅孩童身上。巧姐无娘亲庇护，年纪又小，若是被歹人盯上，往后哪里还有安生日子。”平儿语声压得极低，眼眶早已泛红，这些时日她日夜提防，夜里都要将巧姐搂在怀中安睡，半点不敢松懈。

王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捻着绢帕不住擦拭眼角：“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只是府中如今这般光景，无处寻稳妥去处安置孩子。城中亲友俱是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咱们家的债务祸事，哪里肯收留巧姐。”

贾政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击桌沿，半晌才缓缓开口：“前番刘姥姥两进荣国府，素性忠厚良善，庄上田产安稳，乡野之间人烟淳朴，城中债主断不会寻到乡下去处。不如悄悄托她将巧姐带回庄上暂避风头，待贾琏还清债务、风波平息，再接回府中。”

这话一出，平儿心中一动，却又生出万般不舍。她自幼伺候王熙凤，一手带大巧姐，朝夕相伴，早已将这孩子视作亲骨肉。乡野路途遥远，村落简陋粗鄙，巧姐自幼养在侯门，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受得住乡下清苦。可转念一想，比起被债主纠缠、遭旁人算计，乡间至少能保得一条平安性命，两相权衡，也只得点头应允。

“老爷太太主意周全，只是乡下日子清寒，委屈了姑娘。”平儿低头望着怀中怯生生的巧姐，声音里藏着哽咽，“只求姥姥多多照看，我每隔一段时日，便托人送些衣物吃食过去。”

众人议定之后，即刻差遣可靠小厮出城去请刘姥姥。不过两个时辰，小厮便引着刘姥姥穿过半条街巷，踏入荣国府大门。

刘姥姥此番再来，身上衣着仍是粗布棉袄，只是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步履也比前两年迟缓几分。刚跨进仪门，抬眼一望，往日车马喧阗、仆从穿梭的盛景全然不见，廊下朱红漆皮大片剥落，各处游廊积着寸厚浮尘，昔日挂满锦绣纱灯的檐下，只剩两根光秃秃木杆立着。甬道两侧移栽的名贵花木大半枯萎，断枝残叶堆在路旁，无人清扫，风一吹便漫天乱舞。

她缓步穿过沁芳闸，行至大观园正门，两扇雕花木门虚掩，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园内亭台楼阁依旧矗立，却没了半点鲜活人气。潇湘馆翠竹丛生，竹叶落满阶前；蘅芜苑墙外藤蔓枯焦；秋爽斋窗纱破损，冷风直往屋内灌；藕香榭的池水淤塞，浮着一层腐烂浮萍。当年二进荣国府时，满园姑娘丫鬟说笑打闹，赏花联诗，鼓乐宴席接连不断，满园皆是花香笑语，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只剩秋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似是低声哀泣。

刘姥姥扶着廊下木柱，缓缓停下脚步，浑浊老眼里淌出两行热泪，连连摇头长叹：“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怎么就败落到这般地步？那年老太太带着姑娘们游园，摆下几十桌酒席，珍馐果品堆得如山，人人都说贾府荣华百世不衰，谁能想到，转眼亭台冷落，花木凋零，连个打理园子的人都寻不出。”

引路丫鬟垂着头，不敢搭话，只引着姥姥往荣禧堂走去。

厅堂之内，贾政、王夫人早已等候，平儿抱着巧姐立在侧边。刘姥姥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未等开口，王夫人便先说起债主上门、巧姐无处安身的难处，句句恳切，眼底满是哀求。

刘姥姥听完，当即一拍大腿，满口应承：“太太只管放心，这孩子送到我庄上，便是我的亲孙女一般，粗茶淡饭总能管饱，田庄四下皆是本分农户，绝无歹人敢来惊扰。只是乡下不比府里，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精巧点心，姑娘怕是要受些委屈。”

平儿连忙上前，将怀中巧姐轻轻推到姥姥身前，蹲下身握住孩童双手，柔声安抚：“巧姐，往后一段时日，你跟着姥姥去乡下暂住，等府里风波平息，我立刻接你回来。到了庄上，万万不可任性哭闹，凡事听姥姥吩咐。”

巧姐抬眼望向刘姥姥，乡下老人面容慈和，眉眼间并无半分凶相，可一想到要离开朝夕相伴的平儿，离开熟悉的庭院，眼眶当即红透，小手死死拽住平儿衣袖不肯松开，细细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大哭。

“平儿姐姐，我不要走，我要同你留在府里。”孩童软糯的嗓音带着颤意，身子微微发抖，方才前院债主吵闹的模样，还牢牢刻在她心底，一想到要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满心皆是惶恐不安。

平儿心口像被重物压住，弯腰将巧姐搂进怀中，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强压下喉头酸涩：“好孩子，留在府中便要被恶人骚扰，乡下安稳，无人来寻你麻烦。我定会时常去看你，给你带新的绢花、桂花糕。”

刘姥姥伸手，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巧姐头顶，温声宽慰：“乖孙女，俺庄上有大片麦田，还有桃树梨树，开春满树繁花，秋后结满果子，还有别家孩童同你一处玩耍，比关在这冷清大宅子里自在许多。俺家外孙子板儿，日日能带你去田埂上追蝴蝶，摘野果，一点也不闷。”

哄劝许久，巧姐才勉强松开攥着平儿衣袖的手，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湿漉漉地黏在平儿身上，半点不肯挪开。众人不敢耽搁，唯恐债主再度上门生出枝节，即刻吩咐下人收拾巧姐随身物件，只拣轻便细软衣物、几样小巧玩物，打了两个不大的布包，不敢张扬贵重首饰，一概留存府中。

天色擦黑，暮色沉沉笼罩整片府邸，街巷行人渐渐稀少，正是出城避人耳目的好时辰。贾政遣两名忠厚老仆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停在后侧角门等候。平儿抱着巧姐送至角门，一路走一路细细叮嘱，从添衣吃饭到夜间安寝，桩桩件件交代清楚，句句都藏着不舍。

跨出角门，乡间土路蜿蜒曲折，路面坑洼不平，骡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停。巧姐坐在车中，紧紧挨着刘姥姥，小手一刻不离姥姥衣襟，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后回望，荣国府巍峨的朱门院墙一点点退向远处，最终隐在暮色雾霭之中，她眼眶一热，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默默埋着头，不敢放声啼哭。

刘姥姥坐在一旁，伸手将巧姐揽在身侧，拿粗布帕子替她拭去脸颊泪痕，缓缓开口，絮絮诉说世间贫富更迭的道理。

“俺年轻时候，家中田地薄少，年年吃不饱饭，只能厚着脸皮来府中求接济。那年二进荣国府，老太太待俺十分宽厚，姑娘们也不嫌弃俺乡下粗鄙，摆酒留饭，赠予钱粮布匹，那几日的荣华光景，俺这辈子都忘不了。”姥姥语声缓缓，伴着车轮碾土的轱辘声响，在暮色车厢里慢慢散开，“彼时俺看着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只当侯门富贵能传千代，哪里晓得，富贵如同枝头繁花，开得再盛，总有凋零那日。”

巧姐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只怔怔望着车外茫茫田野。道旁田垄早已收割完毕，只剩光秃秃麦茬，晚风卷着尘土掠过旷野，四下不见几户人家，远不如城中府邸热闹。

刘姥姥又接着叹道：“世上人总追逐金银权势，以为攥住钱财便能安稳度日，实则人情最是凉薄。府中鼎盛之时，多少亲友登门攀附，送礼奉承络绎不绝；如今稍稍落难，债主围门，旁人唯恐沾上边，纷纷远远躲开，半分帮扶也不肯施舍。当年王家、薛家、史家何等风光，四大家族互相扶持，如今一家家败落，各有各的苦楚，可见荣华都是镜中虚影，抓不住，留不下。”

“你娘亲在世时，手段利落，撑起偌大宅院，人人敬畏，可一旦撒手离去，偌大府邸便失了依靠，连自家孩儿都无处安身。这世间万事，从来没有长久不变的兴旺，盛极必衰，是逃不开的道理。俺乡下农户，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耕耘，日落歇息，无大富大贵，却也少了这般飞来横祸，反倒能保一家老小平安。”

巧姐靠在姥姥肩头，听着这番朴素直白的话语，心中懵懂生出几分感触。往日在府中，丫鬟婆子处处哄着她，人人都只说荣华长久，从未有人同她说过衰败流离的滋味。短短几日，她亲眼见债主喧闹、亲友避嫌，方才隐约明白，母亲昔日手握万千体面，到头来也留不住安稳，偌大侯门，竟无一处能容下她安身。

骡车持续往前赶路，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星月缓缓透出微光，土路两侧荒草随风起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色浪涛。刘姥姥见巧姐神色落寞，便捡些乡下趣事讲给她听，讲板儿田间捉蚂蚱、村妇养蚕织布、秋后收麦晒谷的琐事，竭力冲淡孩童心中惶恐。

巧姐渐渐止住落泪，只是时不时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心中牵挂平儿，牵挂那座住了七年的荣国府。往日里她嫌府中规矩繁多，处处拘束，如今被迫远离，才懂得那高墙之内，藏着仅有的温暖依靠。

刘姥姥望着孩童单薄孤寂的侧影，心中满是恻隐，又想起大观园昔日盛景，再度低声感慨：“那年秋爽斋海棠诗社，一屋子姑娘提笔吟诗，个个灵气逼人，如今潇湘姑娘早早归天，宝姑娘独守空房，探春远嫁他乡，迎春受尽婆家磋磨，偌大一群妙人，散得干干净净。一场宴席，一场欢聚，转头便各自飘零，这人间繁华，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场幻梦。”

车行大半宿，远处村落灯火隐隐浮现，田庄低矮土屋错落排布，犬吠声顺着晚风飘来。巧姐掀开车帘，望着全然陌生的乡野村落，小手攥紧姥姥袖口，心底的惶恐依旧未曾散去，只是身旁老人温和的话语，稍稍抚平了她心底慌乱。

刘姥姥抬手轻拍巧姐后背，目光望向黑沉沉的田野，眼底盛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荣国府那层依靠贾兰科举撑起来的复苏假象，早已被上门催债的债主撕开一道裂口，繁华内里的腐朽亏空、人情凉薄，正一层层暴露在天光之下。这世间烈火烹油的富贵，终有烟消火冷的一日，而眼前这流离避祸的幼女，便是侯门大厦倾颓之前，最先飘零的一片落叶。

第一百二十三回：

贾兰赴塾勤攻笔墨 李纨倚窗暗盼前程

稻香村的鸡声，总比府中别处早响半个时辰。

天边才抹开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四下园子里的草木还浸在沉沉凉雾里，窗纸蒙着一层清寒水汽，李纨便已然起身。她身上只穿一件半旧月白夹纱袄，外头松松搭了件青布披风，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银扁簪束住，并无半点珠翠点缀，二十年寡居岁月，早已磨去她身上所有闺阁女子的娇柔热闹，只剩一身沉静自持的清冷。

屋外伺候的丫鬟素云揉着惺忪睡眼，端来一盆温热净水，低声道：“大奶奶今日又起得这般早，天还凉，何苦不多歇息片刻。”

李纨掬起冷水洗过面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头却半点松懈不得，只淡淡回话：“兰哥儿今日要往私塾早读，耽搁不得。如今府里这般光景，咱们母子二人，再无旁人可依靠，唯有笔墨文章是唯一出路，半分懈怠都容不下。”

说罢她移步外间书案，案头早已摆好昨日备好的笔墨纸砚，一方旧砚台磨得光滑，是当年贾珠在世时常用的物件。李纨亲手取过陶制瓦罐，舀出细碎粳米，又添上少许莲子，坐在小炭炉旁慢慢熬煮早粥。炭火星子微弱，暖不透满室深秋寒气，她垂着眼守在炉边，耳中静静听着里屋贾兰翻身的细微动静，心底万千思绪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想当年贾珠尚在，荣国府烈火烹油，她身为大少奶奶，虽恪守妇道静心持家，却也有老太太、王夫人时时照拂，园中姊妹时常往来说笑，日子虽守着寡，到底还有几分盼头。谁知贾珠早早夭亡，独留一个襁褓幼子，偌大荣宁二府看似繁华，内里藏着数不清的龌龊亏空。如今宝玉遁入大荒，王熙凤撒手人寰，贾琏一身外债缠身，四大家族一一败落，阖府上下所有微薄指望，尽数压在年仅十二岁的贾兰肩头。人人见了她母子，嘴上都奉承一句“将来要出贵人”，可李纨心里透亮，那不过是旁人见贾府只剩这一点微光，随口敷衍的场面话，内里藏着多少冷眼与轻视，她一一都看得分明。

粥香缓缓漫开，里屋木门轻响，贾兰一身青布儒衫走了出来。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和年纪不符的沉敛，小小年纪极少嬉闹，平日里除却读书，几乎不与府中其他子弟厮混。他走到李纨身前躬身行礼，声音温和规矩：“母亲早。”

李纨抬手抚了抚他肩头微乱的衣襟，目光落在少年清瘦面庞上，藏着一腔疼惜，口中却不肯流露半分软意：“昨日布置的三篇策论，两篇古文，可都熟诵通透？私塾同窗心思驳杂，到了外头，不必与人争执辩驳，只管埋头苦读便是。”

贾兰垂首应下：“儿子尽数记熟，谨记母亲叮嘱，绝不与人多生口角。”

素云取来温热粥碗，又配了一碟腌渍萝卜干，一盘薄软蒸糕。往日贾府子弟晨起，燕窝、牛乳、精致点心从不间断，如今稻香村用度一再缩减，这般简单饭食，已是李纨刻意省下月钱才换来的体面。贾兰捧着瓷碗安静进食，咀嚼间不曾发出半点声响，他心中清楚家中拮据，从不像贾环那般索要新奇吃食、精巧玩物，平日里笔墨纸张，皆是反复用到磨平方才肯换。

李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木纹，心底阵阵发酸。别人家同龄孩童，尚有父兄庇护，肆意游玩，可贾兰自小便要学着扛起门户重担，连一点少年人的轻快欢愉，都不敢轻易展露。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只暗暗在心底祷告，愿孩儿笔下生花，早日登科，把这摇摇欲坠的贾门撑起来，也好叫她二十年孤苦守寡，不落一场空。

用过早饭，天色稍稍透亮，素云替贾兰背上装着书卷砚台的布包袱，牵了府里一匹温顺青驴，送至角门。李纨立在稻香村口的竹篱之下，目送少年身影顺着曲折甬道走远，直至那道青衫轮廓隐入园门拐角，才缓缓转身回屋。

偌大稻香村霎时安静下来，院中几畦衰草倒伏，往日种的杏花、榆叶梅尽数枯落，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再无人摆设诗酒、相聚闲谈。李纨走到临窗梨花木软榻坐下，伸手拉开抽屉，里头平放着一叠账本，是她私下打理的私产账目。她一页页慢慢翻看，指尖划过一行行银钱数目，心头寒凉层层漫上来。

早年老太太、王夫人时常赠予她金银绸缎，加上贾珠遗留的些许田庄租金，原是能安稳度日。可近两年贾府接连出事，抄家损耗、人情往来、填补贾琏亏空，各处管事婆子暗中克扣本该拨给稻香村的月例，账面上的银钱一日比一日稀薄，到如今，除去维持母子二人温饱，竟再也匀不出多余银两。前几日素云来报，说裁去两名小丫鬟的月钱，余下仆妇也时常偷懒耍滑，清扫院落、烹煮茶饭都敷衍了事，几番规劝，也只敢当面应承，转脸便懈怠偷闲。

“人走茶凉，原是世间常态。”李纨低声自语，轻轻合上账本，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府中鼎盛之时，各房丫鬟仆妇争先恐后讨好各主子，如今贾府颓势尽显，人人都在暗自盘算后路，谁肯真心实意伺候她们这无依无靠的寡母幼子。

她将账本妥帖收进木匣，移步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深秋冷风扑面而来，卷起庭院枯枝残叶，漫天盘旋飞舞。抬眼望去，整片大观园一片萧条，潇湘馆翠竹荒芜，蘅芜院门庭冷清，秋爽斋人去楼空，藕香榭池水淤塞，当年海棠诗社一众吟诗作赋的姊妹，如今死的死、散的散、远嫁的远嫁，偌大园子只剩满地残败，再无半分鲜活烟火。

李纨倚着窗沿静静伫立，过往光景一幕幕浮上心头。那年春日海棠诗社初设，探春遣人送来帖子，众姊妹齐聚秋爽斋，黛玉落笔风流，宝钗词句沉稳，湘云豪放洒脱，宝玉在一旁凑趣嬉闹，满园笑语盈盈，笔墨香气萦绕不散。彼时她身为社长，主持诗社诸事，心中只觉贾府荣华绵长，这群少年儿女，皆能安稳顺遂度过一生。谁能料到短短数载，世事翻覆，繁华碎作尘土。

思绪飘回私塾之中，此刻贾兰正端坐学堂案前，埋首诵读《论语》。这间私塾坐落于城郊街巷，城中各家官宦子弟皆在此读书，往日贾府风光鼎盛时，同窗们纷纷巴结讨好贾兰，时常凑上来交换诗文、赠送文房玩物。可自贾府亏空暴露、宝玉遁世之后，周遭同窗态度陡然翻转，闲话讥讽从未间断。

身侧两名锦衣少年放下书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句句戳在贾兰心上。

“听闻荣国府如今债主围门，金银亏空无数，偌大侯门，眼看就要垮了。”

“他家嫡子看破红尘出家，只剩这么一个旁支孩童撑门面，就算苦读，又能成什么气候？根基烂透，再怎么挣扎也是白费功夫。”

“前几日我父亲说，如今京中世家，谁都不愿与贾家往来，唯恐被债务牵连，将来这贾兰，怕是连科考打点的银钱都凑不齐。”

细碎嘲讽一字不落钻进贾兰耳中，少年握着毛笔的指节微微收紧，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黑痕。他胸中翻涌着一股憋闷火气，却死死按捺下去，不曾转头争辩半句。母亲日日叮嘱，不可与人争执，落人口实，如今贾府本就风波不断，若是他在外惹出事端，只会叫本就愁苦的母亲添一桩心病。

他抬手拭去纸上墨渍，重新铺开空白书卷，诵读之声反倒比先前更为响亮，字字铿锵，将周遭闲言碎语尽数隔绝在外。旁人见他全然不将讥讽放在心上，自觉无趣，也渐渐收敛了闲话，可眼底藏着的轻视，分毫未减。

授课先生站在讲台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课后单独唤贾兰至身前，叹道：“你天资尚可，心性更是远超同龄子弟，只是家中境遇艰难，旁人难免闲言碎语。读书本为修身立命，若能一举登科，方能洗刷旁人冷眼，切不可因几句嘲讽，荒废了寒窗苦读。”

贾兰对着先生深深作揖，语气沉稳：“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不负母亲苦心，不负先生提点。”

晌午私塾散学，贾兰依旧独自走在归途，一路之上，避开那些结伴嬉闹的同窗，快步赶回荣国府。踏入稻香村时，李纨正立在竹篱边等候，见少年归来，连忙上前接过他肩头书卷包袱，一眼便瞧见他眉宇间藏着一缕郁色。

“今日学堂之中，可是有人言语冒犯？”李纨轻声询问，语气柔和，却藏着一丝担忧。

贾兰不愿母亲烦心，只淡淡摇头：“并无大事，不过同窗闲谈，学生不曾放在心上，只顾埋头读书。”

他刻意遮掩那些刻薄讥讽，唯恐母亲听闻之后彻夜难眠。李纨哪里看不破少年藏起的心事，只是不点破，只牵起他冰凉的手，带进屋内暖着，端出早已温好的茶水。

午后贾兰回到书桌前，铺开经义策论，埋头苦读，案头烛火从午后燃至黄昏。李纨搬一张矮凳坐在一旁，手中捻着针线缝补贾兰磨损的儒衫，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年单薄背影之上，心底期盼与忧虑交织缠绕，拉扯得心神不得安宁。

她日日盼着贾兰科考得中，盼一纸功名能撑起摇摇欲坠的贾氏门楣，盼母子二人能脱离眼下看人眼色、捉襟见肘的窘迫日子。可夜深人静独自思量，又忍不住生出无尽茫然。四大家族根基早已腐朽，贾府田庄亏空，外债堆积，亲友疏离，人心涣散，好似一棵内里虫蛀殆尽的老树，只剩一层薄薄外皮勉强支撑。就算贾兰一朝金榜题名，得了一官半职，仅凭一人微薄俸禄，又怎能填平几代人挥霍出来的巨大亏空？那些盘根错节的祸根，那些四散飘零的族人，哪里是一场科举便能尽数挽回。

窗外暮色沉沉落下，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簌簌声响。素云端来一盏清苦菊花茶，低声劝道：“大奶奶，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日日这般思虑，身子怕是熬不住。”

李纨接过茶盏，浅抿一口，清苦滋味顺着喉间滑入心底，只缓缓摇头：“我哪里能安心歇息。这府中假象一日不破，祸事便一日藏在暗处，兰哥儿是我唯一寄托，我半点松懈都不敢有。”

　　她抬眼望向书案前苦读的贾兰，少年已然沉浸在书卷之中，外界风雨、旁人冷眼，都无法动摇他分毫。可李纨清楚，这少年身上压着的，是她二十年寡居的孤苦，是整个贾府摇摇欲坠的命运。那一场寄托半生的前程期盼，早已被府中层层衰败阴霾笼罩，看似有一线微光在前，实则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才是安稳归处。

夜深时分，贾兰伏案写完最后一篇策论，伏案躬身向李纨请安歇息。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灯花簌簌落下，映得李纨单薄身影落在墙面，孤寂而清瘦。她独自倚在窗边，望着园中无边夜色，耳畔秋风呜咽，心中那点依靠功名翻身的念想，一点点蒙上厚重阴霾。烈火烹油的繁华早已消散，眼前微弱复苏不过泡影，她半生守着一盏孤灯抚育孩儿，到头来，能否盼来半分安稳，连她自己也无从知晓。

第一百二十四回：

史湘云寡居逢寒岁 卫若兰故宅寄残身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自三更时分便漫天漫地落下来，将卫家旧宅的青瓦、阶前老槐尽数裹上一层惨白。宅院本是卫若兰年少时置下的别院，从前尚有仆妇小厮打理，花木亭台俱有几分清雅意趣，如今人去屋空，大半下人寻了门路散去，只剩一个年迈老嬷嬷守着内院，偌大几进院落，空旷得叫人心头发冷。

史湘云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青布棉袍，立在窗下，伸手推了推木窗。寒风裹着碎雪直往屋内钻，吹得案头一盏油灯灯焰不住左右摇晃，四下墙垣单薄，挡不住隆冬彻骨寒气，砖地上铺的旧毡毯早已磨得轻薄，踩上去皆是一片冰凉。

她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前在大观园里，是何等爽朗跳脱的性子。腰间总系着金麒麟，开口便是朗朗笑声，杏花树下醉卧石凳，海棠诗社挥毫斗韵，宴席之上划拳行令，半点闺阁拘谨都无。那时人人都说湘云天生豁达，无半分愁肠，仿佛世间万般烦忧，都沾不上她分毫。可短短两年光阴，风霜苦难一层一层碾过她，昔日眼底鲜活明媚的光彩，早被消磨得淡若无痕，面上再寻不见半分开怀笑意，眉眼间只沉淀着化不开的落寞。

卫若兰一病不起，撒手人寰那日，天降冷雨，湘云跪在灵前，整整三日不曾进一口热食。她与卫若兰本是金玉相配，二人志趣相投，都爱诗书、惜风雅，原以为能相守度日，安稳走完一生。谁知天不假年，一场急病夺去夫君性命，留给她一间空宅，一身寡居名分，再无依靠。

史家早已彻底败落。叔父史鼎贪财好利，家中田产典当殆尽，府中内眷自顾不暇，听闻湘云丧夫，只遣婆子送了半匹粗布、几升糙米，便再无半分接济。湘云曾托人往史家递信，想寻一处容身之地，换来的却是叔父一番冷言回绝，言说家中开销浩大，无力多添一张吃饭的嘴，叫她守着卫家旧宅安分度日。

彼时湘云握着那封回绝书信，独坐院中槐树下，静坐到日暮。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叔父府中，日日做针线活补贴家用，原以为嫁入卫家便能脱离寄人篱下的苦楚，谁知命运兜兜转转，到头来依旧孤身一人，连娘家都不肯容她落脚。自此她便断了投奔史家的念想，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旧宅院，靠着卫若兰生前留下的少许田租勉强度日。

老嬷嬷端着半盆冷炭走进屋内，炭块细碎，燃不起多少暖意。“姑娘，今日庄上送来的租米又少了两斗，柴薪也只够烧两三日，外头雪势不停，一时半刻也没法差人出城采买。”老嬷嬷叹了口气，将炭盆搁在屋角，语声里满是愁苦，“昨日拆了厢房一扇旧木窗，劈作柴火烧了，再这般下去，寒冬怕是熬不过去。”

湘云缓缓点头，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往日在荣国府，冬令时节炭盆里烧的都是上好银霜炭，暖阁之内四季如春，各式绒毯狐裘堆积满箱，冰糖燕窝、精致点心日日不断。如今她连充足柴薪都难以置办，身上棉衣缝补数处，袖口磨出毛边，三餐多是粗米淡菜，半点荤腥都难得一见。

“无妨，我这里还有几件夫君旧日的素色绸缎衣衫，明日你寻街坊针线铺子，当了换些柴米。”湘云抬手指向靠墙立着的木柜，语声平静无波，“那些绫罗锦绣，如今于我也无用，换些吃食炭火，方能熬过这场大雪。”

老嬷嬷闻言连忙摆手：“那是姑爷生前贴身之物，姑娘留作念想的，如何能拿去典当？不如我再去后院捡拾枯枝，凑合用几日。”

“念想不能当饭吃。”湘云垂眸，指尖抚过衣摆补丁，轻声道，“夫君若泉下有知，也不愿我冻饿交加。荣华皆是身外之物，唯有活下去，才算不负他一番托付。”

说罢她转身取过竹篮，篮中堆着几件待缝补的旧衣。针线筐里的丝线粗细不一，大半都是往年大观园留存的旧线团，她寻出一团灰蓝丝线，低头坐在灯下缝补棉衣。从前她十指不沾粗活，刺绣只作消遣，针脚细腻灵动，绣出来的花鸟栩栩如生；如今日日操持生计，洗衣、炊煮、缝补尽数亲力亲为，指尖磨出一层薄茧，握针之时偶尔微微发颤。

窗外风雪越紧，雪粒撞击窗棂，发出簌簌不绝的声响，如同无休止的细碎哀鸣。湘云缝着衣衫，思绪不由自主飘往昔日大观园，那些姊妹欢聚的光景，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

春日蘅芜苑赏花，宝钗温和稳重，句句劝慰；潇湘馆竹下联诗，黛玉才思卓绝，二人时常互相打趣；秋爽斋海棠诗社，探春牵头设宴，满座笑语；迎春性情柔和，总静静坐在一旁听众人闲谈；惜春一心作画，偶尔插一两句冷峭话语；宝玉更是日日周旋众姊妹之间，凑趣哄笑。彼时一群年少女子，各有风姿，岁岁年年相伴，只道这般快活光景能长久留存。

可如今世事翻覆，四散飘零。黛玉泪尽归泉，长眠潇湘馆外花冢；宝玉看破红尘，江岸拜别父亲，随僧道遁入大荒；迎春嫁入孙家，受尽磋磨，早早病逝；探春远嫁海外，山海相隔，音信渺茫；宝钗独守荣国府空房，日日对着旧物垂泪；惜春闭门作画，隔绝俗世纷扰；李纨守着贾兰，困在稻香村，日夜为家事前程忧心。偌大一座大观园，当年满园鲜活儿女，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孤苦的孤苦，再无一人能齐聚一处。

前些日子有路人途经宅院，闲谈间说起荣国府近况，债主日日围堵大门，府中亏空堆积如山，往日亲友纷纷避嫌，偌大侯门只剩一层虚假皮囊。湘云听闻此话，手中针线骤然停住，眼眶当即泛起湿热。当年荣国府何等鼎盛，老太太设宴摆酒，动辄数十桌珍馐，金陵四大家族互相扶持，人人都道根基稳固，富贵绵延百世，谁能料到短短数年，便衰败到这般地步。

她心底生出无尽悲凉，从前她总爱作豪放词句，写云开月明、江海辽阔，以为自身心性通透，不受俗世悲欢牵绊，如今亲历丧夫、家败、流离，才懂当年笔下洒脱，不过是未曾尝尽人间苦楚的少年臆想。

正暗自神伤，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老嬷嬷踏着厚雪前去开门，不多时引着一个裹着青布斗篷的女子走入屋内。那人原是湘云从前贴身丫鬟翠缕，当年史家败落，翠缕被一户寻常人家买下做活，难得寻出空闲，冒雪前来探望旧主。

翠缕一进门，见屋内寒气逼人，炭盆里只剩零星火星，再看湘云一身朴素旧衣，屋内陈设简陋萧条，眼眶瞬间红透，屈膝便要行礼：“姑娘，奴婢总算寻到机会来看您，这般大雪，您如何过得这般清苦？”

湘云连忙伸手扶起她，强压下喉头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不过寻常冬日，谈不上清苦，你快坐下取暖。”

老嬷嬷添了少许碎炭，翠缕挨着湘云坐下，解下斗篷，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包着半块糕点、一小包细茶叶，还有几束干制桂花。“奴婢知晓姑娘从前爱桂花泡茶，攒了许久，寻来这点干花；糕点是东家赏的，特意留来给姑娘。”

湘云望着那点微薄物件，心中暖意与酸楚交织，从前她桂花糕、桂花酿取之不尽，如今一小包干桂花，便已是难得心意。

翠缕环顾空荡荡的宅院，压低语声，慢慢说起大观园近来种种零落光景：“奴婢前日路过荣国府，隔着角门往里望，大观园大门锁得严实，满园荒草没人打理，潇湘馆翠竹落满枯枝，窗台上落着寸厚尘土；蘅芜苑只有宝姑娘一人独居，日日闭门静坐；稻香村大奶奶一心照看贾兰，极少出门；宁国府更是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到半人高。府里管事婆子克扣月钱，下人们怨声载道，外头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吵闹，人人都说贾府撑不了多久。”

一字一句传入湘云耳中，她指尖紧紧攥住衣襟，沉默半晌，两行清泪终于顺着面颊滑落，滴在手中旧棉衣之上。从前她在大观园肆意欢笑，从未想过那片人间乐土，会落得满目荒芜。

翠缕见她落泪，连忙取出帕子递上前，低声劝慰：“姑娘莫要太过伤心，世事皆是如此，盛极必衰，谁也逃不开。”

湘云接过帕子拭去泪痕，转头走到靠墙书案前，拉开一只木匣。匣中妥善存放着一沓泛黄笺纸，皆是当年海棠诗社、桃花社众人联诗留下的笔墨，最上头几张，是她当年醉后写下的《海棠诗》，字迹洒脱奔放，还留着彼时少年意气。

她轻轻取出笺纸，摊开在油灯之下，指尖一寸寸摩挲纸上墨迹，那些尘封的旧事顺着笔墨尽数翻涌上来。秋爽斋内，众人分韵作诗，她挥毫落笔，满座皆赞；藕香榭桂花树下，众人饮酒赏菊，联句不休；元宵夜宴，灯火万千，姊妹们说笑打闹，欢声笑语绕梁不散。短短数载，恍若一场转瞬消散的幻梦，梦醒之后，只剩孤身一人，守着空宅，对着风雪长夜。

“当年我作《乐中悲》，只当是曲中虚言，写他人离合悲欢，不曾想字字都应在我身上。”湘云低声开口，语声轻得几乎被窗外风雪吞没，“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她缓缓念出曲中词句，每一句都戳在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从前她自持豁达，以为自身英豪阔大，不恋儿女情长，配得卫若兰这般才貌郎君，便能抚平幼年寄人篱下的苦楚，换来安稳余生。可命运偏要碾碎这点微薄期盼，夫君早逝，娘家断绝，她孤身守着空宅，柴米短缺，风雪侵骨，方才读懂曲词里藏着的刺骨辛酸。所谓霁月光风，不过是短暂幻影，到头终究云散水枯，万事成空。

翠缕坐在一旁，听得泪流不止，想要开口劝慰，却寻不出半句宽慰言辞。世间所有劝解，在实打实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风雪愈加大作，狂风冲撞门窗，发出轰隆闷响，油灯火焰忽明忽暗，将湘云单薄孤寂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吹散。翠缕陪伴半晌，见天色将近昏黑，只得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若有难处，务必托人给她递信。

送走翠缕，院内再度恢复死寂。湘云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天地一片苍茫纯白，四下不见半分烟火暖意。她收起那些诗社笺纸，仔细叠好放回木匣，转身坐回灯前，重新拿起针线缝补衣衫。

　　屋内只剩油灯孤火，映着她一身素淡旧衣，再无当年束金麒麟、笑闹花间的鲜活模样。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开怀大笑的史湘云，早已葬在大观园的落花、卫若兰的灵前、史家破败的院落之中。

隆冬寒岁漫漫，前路望不见半点暖意，一座空旷旧宅，一盏摇曳孤灯，一身未竟的寡居余生，便是她往后朝夕相伴的光景。她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乐中悲》里藏下的无尽辛酸，看透人间富贵情爱，到头来不过一场风雪泡影，消散无痕。

第一百二十五回：

惜春闭门描素卷 宁府残垣阅兴衰

宁国府西跨院的暖香坞，终年落着一层隔绝尘嚣的寂静。两扇乌木门扇常年落闩，铜环蒙着薄灰，院内小径生起细碎野草，连往来仆妇都极少踏足此处。贾惜春长日锁在屋内，将外头侯门的是非、亲友的唏嘘尽数隔在门外，唯有笔墨绢素，日日伴她消磨晨昏。

时值深秋，长空铺着一层淡灰云絮，冷风吹过窗棂，卷起案边散落的画稿边角。惜春一身素色青缎夹衫，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束起，周身无半点珠翠点缀，眉眼间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见半分少女该有的鲜活暖意。她立在长案之前，面前铺开丈余宽的上等素绢，案上错落排开石青、赭石、花青各色矿物颜料，大小十余支画笔整齐斜搁瓷笔山，一方端砚盛满清水，静候落笔。

这幅长卷，她已然断断续续勾勒半载，名目便是荣宁二府全图。早先贾府鼎盛之时，老太太曾打趣，叫惜春绘下全园景致留作念想，彼时她只随意描画几处亭台，不曾往深处琢磨内里兴衰。如今大厦根基摇摇欲坠，她反倒沉下心，一砖一瓦、一亭一榭细细描摹，不肯漏掉半分旧时格局。

惜春捏起一支细毫狼毫，蘸取淡赭，手腕轻转，笔尖游走素绢之上。先落荣国府大门朱红牌楼，飞檐翘角层层铺展，仪门两侧立着石狮，甬道两旁分列参天古木；再往里，荣禧堂、穿堂、耳房、后罩房次第铺陈，大观园沁芳闸、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藕香榭一一落于纸面，亭边花木、池内菱荷、廊下纱灯，分毫依照当年盛景勾勒，笔墨细腻规整，满目繁华错落，一派烈火烹油的世家气象。

她笔下越是绘出无边盛景，心底便越是寒凉。绢上亭台楼阁完好无损，游人往来、花木繁茂，可抬眼望向窗外真实的宁国府，处处皆是残破败相，如同一张被虫蛀空的锦缎，外头看着尚有轮廓，内里早已朽烂不堪。

惜春搁下笔，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朝外眺望。整片宁国府大半院落早已无人居住，早年贾珍、贾蓉父子肆意挥霍，日日聚着狐朋狗友饮宴赌博，典当田庄、变卖古玩，积攒下无穷烂账。如今二人避祸在外，偌大府邸丢给尤氏一人支撑，府中银钱断绝，仆妇小厮寻出路四散逃走，只剩下三四名年老仆妇勉强留守。

东侧梨香院院墙塌了大半，断砖残瓦堆在墙根，一人高的荒草顺着墙缝疯长，枯黄枝茎缠绕廊柱，往年戏班伶人吹弹歌舞的戏台，木柱朽烂，顶棚破出大洞，风雨随意灌入台内。后花园水池淤塞干涸，池底长满杂草，当年贾珍携众姬妾宴饮的凉亭，栏杆断裂歪斜，石桌上落满枯枝败叶，野雀日日落在桌面啄食草籽，人走近才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

几间空置的厢房门窗朽坏，冷风毫无遮挡直灌屋内，地上堆着废弃桌椅、破损绸缎，雨水长年浸泡，木器生出层层霉斑。放眼望去，偌大宁府再无丝竹笑语，唯有秋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绵长的声响，似是旧年繁华落下的哀音。

惜春静静望着这片残破院落，心底不起半分波澜。她自幼便看透宁府内里龌龊，父兄荒淫无度，内里藏着数不清的腌臜勾当，三番五次闹出丑事，府中体面早已被践踏殆尽。从前姊妹相聚大观园，迎春懦弱、湘云爽朗、黛玉敏感、宝钗周全，唯有她冷眼旁观一切，早早明白侯门富贵不过浮光幻影，眼前锦衣玉食，转头便能化作断壁荒草。

正出神时，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随行丫鬟入画轻推房门，低声回话：“四姑娘，大奶奶过来了，立在院门外，想同您说几句话。”

惜春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窗沿木纹，淡淡开口：“叫她进来吧。”

不多时，尤氏缓步走入屋内。她一身半旧灰布褙子，鬓边发丝散乱，眼底浮着浓重青黑，连日操持府中杂事、应付上门债主，日夜愁闷，身形肉眼可见消瘦。一进门，尤氏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幅荣宁全景长卷，见绢上满目繁华，再对比窗外破败实景，心口一阵发堵，长叹一声。

“四丫头，你日日闭门作画，总闷在屋里，身子如何吃得消？”尤氏走到案边，目光落在惜春清瘦面庞，语气满是劝诱，“外头虽说风波不断，可府里还有几分薄产支撑，不必事事往心底搁。你年纪尚轻，不必这般将自己困在房中，偶尔往荣国府走走，寻宝姑娘、大奶奶说说话，也能解几分烦闷。”

惜春转身，取过一旁素绢，轻轻盖住未完成的画卷，语声淡得像窗外深秋冷风：“大嫂不必劝我。世间热闹，皆是扰人心神的虚妄，我不愿掺和半分。荣国府如今也无安生光景，债主日日围门，姊妹四散飘零，相见不过互添愁绪，不如不见。”

尤氏闻言，眉心锁得更紧，伸手抚上案沿，语气添了几分愁苦：“我知晓你性子冷，看透府中乱象，可你终究是宁府嫡出小姐，这宅子是你的根，怎能一味隔绝？如今外头人人传扬，四大家族尽数衰败，金陵旧亲尽数避嫌，咱们府里田庄典当大半，各处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催讨，我日日熬到夜半，半点法子都寻不出。你若肯稍稍应酬往来亲友，或许还能寻出几分帮扶。”

“帮扶？”惜春微微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父兄早年挥霍无度，作恶无数，如今祸事临门，便是求遍天下亲友，也换不回半分真心相助。人在富贵之时，宾客盈门；一朝落难，人人避之不及，这般凉薄人情，我不愿沾染分毫。大嫂与其劝我周旋应酬，不如早看清这侯门根基早已烂透，再怎么奔走，也挽不回倾颓大势。”

尤氏被她一番话说得无言辩驳，喉头堵着一团酸涩，眼眶微微泛红：“我何尝不知大势难挽，只是心中放不下这座宅院，放不下你。你是宁府唯一干净人，我总盼你能寻一条安稳俗世出路，不必日日困在笔墨之间，满心皆是荒芜。”

“我的出路不在俗世亭台之内。”惜春垂眸看向案头堆叠的佛家经卷，声音沉静笃定，“三春繁华，转瞬尽数落幕。大姐元春深陷深宫，最终化作一缕幽魂；二姐迎春嫁入孙家，受尽磋磨早早离世；探春远渡海外，山海相隔再无归期。三位姐姐，皆是困在侯门枷锁里，落得一身苦楚。我不愿重蹈她们覆辙，俗世情爱、家族荣辱，于我皆是累赘。”

这番话字字戳中尤氏心底隐痛，她想起元春薨逝、迎春惨死、探春远嫁的一桩桩旧事，胸口闷痛难当，一时寻不出半句劝解言辞，只呆呆立在原地，望着惜春清冷孤绝的模样。

惜春见她神色凄楚，语气稍稍缓和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大嫂不必为我忧心，我早已想好往后去处。待这幅荣宁全图绘制完毕，记尽这府中兴衰始末，便寻一处古刹青灯伴古佛，斩断所有俗世牵绊。这宅院、这侯门、这世间荣辱，再与我无关。”

尤氏再三劝说，或提及锦绣衣食，或说起姊妹旧情，或是宽慰日后贾兰登科、贾府尚有转机，可惜春始终心意坚定，每一句回话都淡而疏离，半点不肯动摇。几番劝说无果，尤氏知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长叹一声，嘱咐入画好生照料惜春起居，转身缓步离去。

门扇再度落闩，暖香坞重归死寂。惜春目送尤氏身影消失在荒草小径，转头重新回到长案之前，抬手掀开盖在画卷上的素绢。绢上亭台依旧繁盛，可她落笔之时，心境已然与方才全然不同。

她捏起粗毫，蘸取浓墨，在画卷边角轻轻添上几丛荒草、一截断墙，将现世宁府残破之景，悄悄融于那片虚构繁华之中。一笔繁华，一笔衰败，同落在一方素绢之上，像极了贾府走过的数十载光阴，前半生烈火烹油，后半生断壁残垣。

入画端来一盏温热清茶，轻放案头，低声劝道：“姑娘歇片刻再画吧，从清晨坐到此刻，不曾挪动半步，手都该酸了。”

惜春微微摇头，目光不曾离开画卷分毫：“不必歇息，趁着天光尚足，多绘几处景致。这幅长卷，是宁荣二府从兴盛到崩塌的完整见证，待我落笔收官，俗世念想，便能尽数斩断。”

入画望着自家姑娘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底满是怜惜，却不敢再多言语，静静立在一旁研磨伺候。

窗外秋风越吹越急，卷着枯黄落叶拍打窗面，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惜春手中画笔不停，笔下绘出大观园当年海棠诗社欢聚亭台，亭中众姊妹吟诗说笑，衣袂翩跹，鲜活灵动。可她心底清楚，画中人早已四散飘零，黛玉长眠花冢，湘云独守空宅，宝钗独守空房，再无一日齐聚相伴。三春起落悲欢，姊妹离合离散，一桩桩、一幕幕，早已深深镌刻在她心底，化作挥之不去的印记。

她这一生，见过极致荣华，也早早窥见破败结局。父兄的荒唐，家族的腐朽，姊妹的薄命，世间人情的凉薄，尽数收在眼底。旁人还抱着贾府尚有复苏假象自欺欺人，唯有她看得通透，所谓重振门楣不过虚妄幻梦，大厦倾颓已是定局，再多挣扎，也拦不住尘埃落定。

暮色缓缓笼罩院落，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入画点燃案头两支素烛，烛火轻轻摇曳，将惜春独坐画案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墙面，孤清而单薄。

惜春放下画笔，抬手静静端详整幅长卷。绢上繁花盛景栩栩如生，可窗外真实的宁府，断垣荒草满目凄凉，一虚一实，形成刺目对照。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画卷上巍峨府邸，心底再无半分留恋，只静静等候绘完全卷，便抽身远离这片浮沉俗世，寻佛门净土，了却余生。

院内风声不绝，断壁荒草在暮色里静静蛰伏，见证着一座世家的衰败，也见证一位少女，主动斩断所有红尘牵绊，独守一室笔墨，冷眼阅尽人间兴衰。

第一百二十六回：

贾雨村宦海生波澜 冷子兴重叙旧世家

秋风吹卷街前落叶，铺满顺天府衙外青石板路，灰黄碎叶被往来车马碾作细碎尘泥。贾雨村缓步踏出官署朱漆大门，一身四品文官锦袍还衬着往日体面，肩头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方才朝堂之上，同科御史递上密折，翻出他早年任金陵府尹时贪取银两、徇私断案的旧事，龙颜动怒，当堂责令吏部核查案卷，他多年钻营攀附换来的官途，一朝陡生滔天波澜。

随行小厮垂手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半句，只悄悄打量自家老爷面色。往日贾雨村出入衙门，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攀附权贵得来的得意，逢人应酬句句圆滑，藏着步步往上攀爬的野心。今日两道眉峰死死锁在一处，下颌绷得紧实，眼底翻涌焦躁与惶恐，方才御书房传讯的惊惶，还牢牢缠在他周身，半点散不去。

“不必备轿，寻一处僻静茶肆，独自走走。”贾雨村抬手挥退小厮，语声干涩，少了往日周旋人情的活络，独自顺着长街缓步慢行。

街边商铺林立，酒旗随风飘荡，来往皆是奔走营生的市井百姓。贾雨村目光漫无目的扫过两侧屋舍，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他半生寒窗苦读，早年寄居破庙，靠甄士隐接济方得赴京赶考，一朝登科之后，便一门心思钻营官场门路。结交权贵、曲意逢迎、借四大家族声势稳固官位，这些年步步算计，方才坐到顺天府府尹的位置，本以为根基扎稳，能长久握住手中权柄，谁知陈年旧案一朝翻出，所有筹谋顷刻间摇摇欲坠。

他暗自盘算朝中门路，往日巴结的王公贵胄，多半见风使舵，如今他遭人弹劾，未必肯出手相助；金陵贾、史、王、薛四家早已不复当年声势，再难给他遮风挡雨。一念及此，心口堵滞得喘不上气，脚步不自觉放缓，停在一间临街茶摊门前。

茶肆低矮木棚搭在河沿，棚下摆几张粗木方桌，瓦壶沸水翻涌，腾起淡淡白汽，往来多是商贩、走卒，并无官场同僚往来，倒是一处藏心避扰的好去处。贾雨村弯腰掀帘入内，寻最靠河的角落坐定，刚抬手唤掌柜沏一壶雨前龙井，身侧一道熟悉人声响起。

“贾大人？这般巧，竟在此处相遇。”

贾雨村闻声转头，定睛细看，认出是古董行商人冷子兴。此人原是王夫人陪房周瑞的女婿，早年曾在酒馆与他闲谈荣国府内情，当年那一番演说，令初入京城的贾雨村牢牢记住金陵四大家族的声势。此刻冷子兴一身藏青布衫，肩上搭着收古董用的青布褡裢，脸上并无往日攀附官宦的刻意奉承，只带着几分市井商人的淡然。

“原来是冷掌柜，许久未见，倒是不曾料到在此处相逢。”贾雨村稍稍收敛面上愁色，勉强扯出一丝应酬笑意，抬手示意掌柜多添一副茶盏，“不妨一同落座饮茶，正好闲谈片刻。”

冷子兴也不推辞，拉过木凳坐在对面，将褡裢搁在桌旁地面，指尖摩挲粗瓷茶碗边缘，目光悄悄扫过贾雨村眉宇间的郁结，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京城里朝堂弹劾官员的消息传得极快，顺天府府尹遭御史参奏一事，早有商贩传来风声。

茶水沏好，碧绿茶汤冲入粗瓷碗，热气袅袅升起，隔开两人相望的视线。冷子兴先抿一口清茶，率先开口：“大人近日公务繁忙，瞧着神色倦怠，莫不是衙内生出什么棘手事端？”

贾雨村长叹一声，端起茶碗却未饮下，指尖扣紧碗沿，压抑多日的烦闷寻到一处宣泄出口，低声将朝堂参劾旧案一事和盘托出。从御史递折、龙颜不悦，到吏部立案核查，字字句句说得沉重，眼底藏着对权位旁落的惧怕。

冷子兴静静听罢，没有说半句阿谀宽慰的场面话，只是缓缓点头：“官场起落，本是寻常。多少官员半生苦心经营，一朝失势便跌落尘埃，小人行走市井，见得实在太多。大人当年初到京城，我曾与你细说金陵四大家族何等鼎盛，如今不过短短数年，四族尽数衰败，倒和大人眼下境遇，同是一场浮沉。”

这话戳中贾雨村心底思绪，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当年你与我闲谈荣宁二府，说什么‘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彼时我只羡世家根基稳固，可如今听闻贾府处处亏空，不知内里究竟破败到何等地步？你常年往来各家收售古董，定然知晓详尽内情。”

冷子兴放下茶盏，伸手指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载着枯黄落叶顺流远去，无半分停留。“当年金陵四大家族，贾家掌京城勋贵，史家世代侯爵，王家专管朝内进贡，薛家坐拥百万商产，四家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得罪。那时荣国府、宁国府门前车马不绝，宴席日夜不休，古玩珍宝堆积满堂，田庄商铺遍布数省，何等风光。”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细数各家崩塌始末：“先说贾家，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挥霍无度，吃喝嫖赌耗尽田庄积蓄，惹下无数外债；荣国府看似还有几分薄面，内里早已掏空，连年入不敷出，田租年年缩减，家中主子依旧维持奢华排场，典当古玩、变卖首饰填补缺口。如今宝玉看破红尘，辞别贾政遁入大荒，府中少了最受老太太疼爱的嫡孙，贾琏一身债务缠身，王熙凤亡故后，管家主事之人无人得力，各处债主隔三差五堵在角门讨要银两，亲友听闻贾府窘境，尽数避而远之。偌大一座大观园，荒草漫径，亭台蒙尘，再无当年海棠诗社、元宵夜宴的热闹。”

“再论史家，史侯爷夫妇早逝，后辈子弟贪财短视，变卖全部封地宅院，家中女眷四散流离。史湘云嫁与卫若兰，新婚不久夫君病故，娘家不肯接济，只得孤身守着一处空宅，隆冬缺柴少米，日日亲手操持粗活，当年爽朗爱笑的侯府小姐，如今只剩一身落寞。”

“王家更不必说，王子腾早年病逝，家中子弟无一人能撑起家业，朝堂之上失了依仗，商铺接连倒闭，昔日依靠王家势力经商的亲友，尽数断绝往来，府邸器物大半典当，子弟流落市井谋生。”

“薛家衰败最是迅速，薛蟠早年惹上人命官司，耗光大半家产，后续在外游荡挥霍，宝钗母亲薛姨妈守着仅剩的几间铺面勉强度日。薛宝钗独守荣国府一处偏院，日日静坐空房，昔日蘅芜苑满院奇花异草，如今落得枯枝满地，再无昔日清雅光景。”

冷子兴一桩桩、一件件道来，无半分夸大，皆是走街串巷收古董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情，字字落进贾雨村耳中，惹得他心底阵阵唏嘘。

贾雨村想起当年初入京城，在郊外酒肆偶遇冷子兴，听闻四大家族声势，一心想要攀附贾家求取门路，借着林家举荐踏入荣国府，借贾府势力站稳脚跟。那时他只看见世家烈火烹油的表象，以为这般富贵能绵延百世，从未深思繁华之下潜藏的溃烂祸根。如今四大家族轰然衰败，如同高台崩塌，昔日依附世家的他，此刻自身官场根基动摇，忽然生出同病相怜的茫然。

“当年我一心依靠贾家势力，只道世家是永久靠山，如今方知，再雄厚的家业，若后辈不知勤俭、肆意妄为，终有耗尽一日。”贾雨村语声低沉，眼底浮起茫然，“我半生追逐权势，舍弃静心治学，曲意逢迎各方权贵，以为握住官位便握住安稳，谁知一桩陈年旧案，便能将多年心血尽数推翻。权势富贵，原来皆是抓不住的浮影。”

冷子兴微微摇头：“大人只看见官途起落、世家衰败，却不曾看透红尘情爱亦是一场空幻。荣国府内一众姑娘，哪个不是薄命之人？林黛玉一身才情，心系宝玉，到头来泪尽而亡，埋在大观园花冢之中，潇湘馆空留竹影残笺；贾宝玉与黛玉情深意重，最终看破世间情爱富贵，抛下父母家业，随僧道走入大荒，连一场完整尘缘都没能留住。”

提及宝玉、黛玉二人旧事，茶棚内一时寂静，只有瓦壶沸水咕嘟作响，河水拍击堤岸发出细碎声响。贾雨村曾数次在荣国府见过黛玉，那女子眉目清愁，诗文脱俗；也见过宝玉终日周旋姊妹之间，不恋仕途经济，只重儿女情长。彼时他只觉宝玉性情乖僻，不合世俗规矩，如今细细回想，反倒生出几分理解。

“宝玉生来坐拥侯门荣华，有心爱之人相伴，本该是世间难得的福气，却偏偏抛下一切遁世；黛玉满腹才情，痴心一片，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这般情爱，到最后落得两厢离散，连一丝圆满都求不到。”贾雨村缓缓开口，心底生出无尽感慨，“世人追逐两样东西，一是权势功名，一是儿女情缘，可无论是手握重权的官员，还是坐拥金银的世家，或是情深意重的男女，到头来都留不下半分实在。”

冷子兴端起茶碗饮尽残茶，放下时重重落在木桌，发出轻响：“正是这个道理。小人常年经手古玩，见过无数世家变卖祖传珍宝，今日价值连城的玉器字画，明日便流入市井小摊。那些器物见证过满堂荣华，也见证过人走楼空，待换了新的买家，从前主人的悲欢离合，再无人记得。人间富贵情爱，与这些古董器物一般，只短暂落在某人手中，转瞬便要转手，没有一物能永久攥在掌心。”

贾雨村顺着冷子兴的话望向河面落叶，一片黄叶打着旋飘远，最终沉入河水不见踪迹，恰似世间转瞬消散的繁华。他想起甄士隐当年遭逢大火，家产尽毁，最终看破世事随疯道人离去，彼时自己只当甄士隐是遭遇变故一时消沉，如今亲身历经官场风波，又见四大家族尽数倾覆，方才读懂那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藏下的刺骨道理。

“当年甄老先生赠予我银两盘缠，助我进京赶考，他早看透世事虚幻，只可惜我那时满心功名利禄，半句不曾听进心中。”贾雨村抬手揉了揉眉心，往日攀附权贵的算计、为求官位做出的妥协，此刻尽数浮上心头，只觉荒唐可笑，“我以为步步攀升便能安稳度日，却不知官场风波、世家兴衰，从来不由人掌控。”

冷子兴见他满面怅然，不愿再多戳破沉重心事，转而说起市井寻常琐事，聊起街边新出的瓷器、乡下收来的旧字画，冲淡满室悲凉气息。可贾雨村心中万千思绪，依旧缠绕在世家倾覆、宦海浮沉、情爱成空三件事上，半点难以释怀。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河面上铺一层淡金余晖，茶棚内光线慢慢转暗。冷子兴背起古董褡裢，起身拱手作别：“小人还要往城西一户旧家收器物，不便久留，今日与大人闲谈一番，也算解大人心中烦闷。世事自有定数，不必过分郁结于心。”

贾雨村起身相送，拱手回礼，目送冷子兴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人流之中。茶摊只剩他独自坐在角落，粗瓷碗中茶水早已凉透，入口一片苦涩，如同他眼下半生境遇。

街上车马依旧往来，市井喧嚣不绝，旁人依旧为银钱、功名奔波忙碌，唯有贾雨村静坐河边，反复回味方才冷子兴细数四大家族兴衰的话语。他手握多年权柄，攀附半生世家，到头来官场地位摇摇欲坠，曾经依靠的金陵望族尽数崩塌，心中追逐多年的执念，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天边晚霞缓缓褪去，暮色笼罩整条长街，贾雨村缓缓起身，踏上返回官署的路途。脚步不复往日奔赴权贵府邸的急切，多了一层看透浮世虚妄的茫然。他终于明白，世间功名、世家、情爱，全是转瞬消散的泡影，纵算机关算尽，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落不到半分长久实在。

第一百二十七回：

紫鹃漂泊寻旧主 潇湘馆空锁落花

时序入秋，城郊官道上落满零落槐叶，西风卷着尘土扑打行人衣袂。紫鹃挎一只粗布小包袱，踩着满地黄叶缓步走向荣国府角门，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发髻上仅别一支素木簪，早已不见当年随黛玉居住潇湘馆时，绫罗裹身、珠翠点缀的模样。

自黛玉魂归离恨天之后，府中管事原本要将她分派到宝钗院内伺候，紫鹃心底只认潇湘馆一位主子，任凭婆子们百般劝诱，执意不肯留下。她当着王夫人的面跪地叩首，只求放她出府，说自己无福再伺候侯门贵人，只求寻一处乡野安身。王夫人见她心意决绝，不愿强留，索性给了二两碎银，遣人送她离了荣国府。

这两年光阴，紫鹃辗转各地谋生。先是投奔黛玉远在姑苏的远亲，谁知那家早已败落，家中男丁尽数外出逃债，只剩老弱妇孺自顾不暇，勉强容她住了半月，便委婉劝她另寻去处。后来她跟着乡间纺线妇人做活，白日捻线织布换取粗粮，夜里蜷在狭小柴房，枕畔总浮起潇湘馆青竹环绕、窗下诗声袅袅的光景。无数个长夜，她摸出怀中藏着的半块旧绢，那是黛玉当年拭泪所用，绢上还留着淡浅脂痕，每一回触碰，心口便揪着疼。

她无数次生出重回荣国府的念头，又屡屡压下心思。府里早已物是人非，宝玉抛下红尘遁入大荒，王熙凤撒手人寰，大观园一众姊妹四散分离，只剩一副空落落的侯门躯壳。可心底执念终究熬不住，这日攒下些许盘缠，便一路步行回京，只求再看一眼潇湘馆，收拾几件旧主遗留物件，也算不负往日朝夕相伴的情分。

行至荣国府西侧角门，守门的老仆抬眼打量半晌，方才认出是当年林姑娘身边的紫鹃，面上露出几分唏嘘，又带着几分为难。

“原是紫鹃姑娘，许久不见，竟落魄成这般模样。如今府里不比从前，大观园早已封了大半院落，寻常人不许随意入内。”

紫鹃微微躬身，语声压着一层酸楚：“劳烦老伯伯通融片刻，我不扰府中主子，只去潇湘馆稍作停留，取几件林姑娘旧时笔墨，片刻便走，绝不耽搁。”

老仆叹一口气，左右看四下无人，悄悄挪开拦路木栅：“罢了，念你当年伺候林姑娘一片真心，我放你进去。只是切记不可四处游荡，各处管事太太见了，定要责罚于我。园内久无人打理，路径荒滑，你自己当心脚下。”

紫鹃连声道谢，提紧包袱快步走入园内。往日通往潇湘馆的碎石小径，当年日日清扫，无半分杂草尘埃，如今野草顺着石缝疯长，半枯的藤蔓缠绕两侧竹栏，踩踏上去发出细碎折断声响。道路两侧的翠竹依旧成片挺立，只是叶片失了往日水润光泽，枝桠间挂满枯落竹叶，风穿过竹丛，发出连绵不断的簌簌声响，声调轻柔婉转，竟像极了从前黛玉凭窗低吟诗句的动静。

一路行至潇湘馆院门，两扇竹门虚掩，铜环裹着一层厚重尘土，指尖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落灰。紫鹃抬手缓缓推开门扇，门轴久未转动，发出绵长刺耳的吱呀声响，惊飞檐下筑巢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窜入竹林深处。

整座院落满目荒芜。阶前那方黛玉时常静坐葬花的青石台，堆满干枯落花与断枝，石缝间生满细密野草；窗下那一小片花畦，往日种满芙蓉、海棠，如今只剩枯黄根茎胡乱铺在泥土里，几株野蒿肆意拔高；屋前廊下悬挂的竹帘，边角尽数朽烂，残破布片随风来回晃荡。

紫鹃一步步踏入正屋，屋内景象更叫人心头发堵。靠窗一张梨花木书案，正是黛玉日日提笔写诗作画的地方，案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砚台盛满干涸墨垢，数支羊毫笔斜斜散落在一旁，笔锋早已干结发硬。靠墙立着两只雕花书柜，柜门半敞，大半诗稿、书卷散乱堆搁，风吹过便轻轻翻动纸页，发出沙沙轻响。屋角立着那柄陪伴黛玉葬花的花锄，木柄生出斑驳霉迹，竹篮歪倒在地，里面残存几片干枯花瓣。

一切物件都还留在原处，可那个日日伏案吟诗、荷锄葬花、蹙眉轻叹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埋在花冢。紫鹃立在屋中，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角落，过往岁月尽数翻涌上来。春日她陪着黛玉收集残花，装进绢袋埋入土中；夏夜二人倚窗共赏月色，闲谈姑苏旧事；秋夜灯下一同捻针做针线，黛玉随口吟诵新作诗词；冬日围坐炭盆，姑娘捧着书卷读到动情处，眼角悄悄落泪。那时只道寻常朝夕，如今再看，尽是再也求不回的美梦。

紫鹃缓步走到书案边，屈膝蹲下身，伸手拂去纸稿表层积灰。一张张诗笺杂乱堆叠，有咏菊、有题帕、有海棠联句，全是黛玉亲笔书写，字迹清瘦灵秀，一笔一画藏着绵长愁绪。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每一张都小心拾起，吹净浮尘，整齐叠好，尽数塞进随身粗布包袱。又将案上完好的几方素砚、未损坏的毛笔收拢，一并裹入布中。

收拾到书柜底层，翻出一方半旧素帕，正是当年宝玉赠予黛玉的旧物，边角绣着细碎桃花纹样。紫鹃捏着帕子，积攒一路的委屈与思念再也按捺不住，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泛黄纸笺之上。她不敢放声痛哭，只压低肩头微微颤动，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无人诉说，满院翠竹静静伫立，唯有风声相伴她无声落泪。

不知在屋中静坐多久，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一声温和呼唤响起：“里面可是紫鹃？”

紫鹃慌忙抬手拭净面颊泪痕，转头望去，薛宝钗缓步走入院落。她一身素色素缎夹袄，发髻简约，并无华丽首饰，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寂寥。自宝玉离去，蘅芜苑只剩她一人独守，日日闭门静坐，极少踏足大观园各处院落。方才管事婆子来报，说有当年林姑娘身边丫鬟进了潇湘馆，宝钗心中一动，便独自过来相见。

二人在廊下青石凳相对落座，中间隔着一段空寂距离，一时无人开口。满院风声竹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千般旧事堵在二人喉头，竟寻不出半句合适言辞。

宝钗先抬眼望向荒芜庭院，轻声开口，语调裹着淡淡的悲凉：“我时常想来此处看一看，只是每回走到院门外，便没有勇气推门。这里处处都是林妹妹生前痕迹，多看一眼，心底便多一分酸涩。”

紫鹃垂着头，指尖攥紧包袱边角，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我在外漂泊这两年，没有一日不挂念潇湘馆，挂念姑娘。总想着回来看看，如今真站在这里，反倒觉得一切像一场幻境。姑娘在世之时，这院里日日有琴声诗句，如今只剩满地荒草，满屋尘埃。”

“世事便是这般无常。”宝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屋内散落的诗稿，“当年海棠诗社，一众人齐聚此处联诗说笑，热闹仿佛就在昨日。林妹妹才情冠绝大观园，偏生心思郁结，早早撒手人寰；宝玉与她情投意合，到头来抛下一切遁入大荒，独留一座空馆，锁住她未了情缘。”

紫鹃抬眼看向宝钗，见她面色清瘦，眼底常年萦绕一层愁闷，不由轻声发问：“宝姑娘如今独居蘅芜苑，日子过得还好么？府中如今这般光景，您独自一人，如何支撑？”

宝钗淡淡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荣国府内里亏空堆积如山，债主日日上门，亲友尽数疏远，不过撑着一层世家空壳。我无依靠，无指望，日日守着空房，翻看从前众人留下的诗稿打发时日。昔日满心期许的姻缘，如今只剩我一人空守名分，和这座潇湘馆一般，皆是一场虚空。”

二人又静下来，西风卷起地面残花，飘落在两人脚边。紫鹃怀中包袱裹着黛玉全部残存笔墨诗笺，是她唯一能留住旧主念想的物件；宝钗手中握着一枚旧玉坠，是宝玉昔日遗留，日日贴身携带，也算一丝念想。一个念逝去旧主，一个念远去夫君，两份绵长苦楚，尽在无言对视之中。

紫鹃缓缓站起身，对着宝钗躬身一礼：“今日见过潇湘馆，收拾好姑娘遗留诗文，我便要离京远去，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劳烦宝姑娘日后若有空，替我多照看这院落，莫让草木彻底荒芜。”

宝钗连忙起身回礼，眼底泛起一层湿意：“你且安心离去，但凡我还在府中，定会时常过来打扫。路途遥远，你孤身一人在外，千万保重自身。林妹妹泉下有知，见你这般记挂她，心中定然宽慰。”

简短几句道别，再无多余言语。二人都清楚，世间聚散自有定数，今日一别，大抵此生再难相逢。

宝钗立在竹栏边，目送紫鹃挎着包袱，一步步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西风摇晃满院青竹，落花随风四处飘散，空荡荡的潇湘馆静静立在大观园深处，锁住绛珠仙草一世痴情，锁住一院无人再续的旧梦。

偌大一座侯门园林，曾经盛满风月诗情，如今只剩荒草残笺，独守一场早已落幕的尘缘。

第一百二十八回：

鸳鸯守灵念贾母 荣禧堂冷落晨昏

时序入冬，朔风裹着细碎冷雪，整日绕着荣国府正房飞旋。往日整座府邸最热闹的荣禧堂，如今像一具抽去神魂的躯壳，朱漆廊柱褪尽光泽，阶前青砖缝里钻出半尺长的枯草，两扇镂花大门常年半掩，门环积着一层厚薄均匀的冷灰，再无当年车马盈门、笑语穿梁的光景。

贾母撒手人寰已有半载，府中上下，早把那位撑持荣宁两府数十年的老祖宗淡在了脑后。唯有鸳鸯，自愿搬入荣禧堂西侧一间小耳房，日夜守着堂内供起的贾母牌位，半步不肯轻易离开。

此时晨光刚漫过东边厢房的屋脊，天色是一层灰蒙蒙的淡白，寒风钻过窗棂缝隙，刮得案上素色帷幔轻轻抖颤。鸳鸯一身半旧素布袄裙，头上不插半点钗环，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粗木簪松松挽住，手里攥着一柄竹骨扫帚，一下一下清扫荣禧堂内满地落尘。

竹帚扫过金砖地面，扬起细微浮土，落在一排排空置的太师椅、梨花木几案之上。堂中陈设分毫未动，依旧是贾母在世时的排布：正中紫檀大榻铺着旧年进贡的狐皮软垫，两侧高几摆着青瓷瓶，瓶内本该四季常插新鲜花枝，如今只剩几枝干枯的腊梅枝，孤零零斜插瓶底；靠墙多宝格堆满各式玉器、牙雕、西洋自鸣钟，蒙着厚尘，钟摆早已停摆，再也发不出叮咚报时的声响。

鸳鸯停下清扫，抬手用干净素帕细细擦拭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香炉内壁积着层层香灰，她拨开旧灰，添上三缕新檀香，火星慢慢腾起，淡白烟气缓缓升上天花板，散入空旷偌大的厅堂，转瞬便被穿堂冷风打散，留不下半分暖意。

她垂立牌位跟前，目光落在刻着贾母名讳的木质灵牌上，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旧事。当年她父母早亡，被送入贾府伺候，自小贴身跟随贾母，老祖宗待她，不比府中正经小姐薄待半分。元宵设家宴，贾母必拉着她坐在身侧分食点心；春秋往大观园赏花，行走之时总要挽住她的手臂闲谈；府中一众主子有难解的心结，唯有贾母肯静下心听下人诉苦，赏罚分明，体恤仆役冷暖。

从前荣禧堂晨昏无一刻冷清。逢年过节，贾赦、贾政两房阖家齐聚，宝玉、黛玉、宝钗、探春一众姊妹环绕贾母膝前，吟诗说笑，猜谜行令；寻常日子，各房夫人、管事婆子轮番前来请安，流水般送上各地进贡的鲜果、精致点心，廊下丫鬟往来穿梭，捧茶递巾，脚步声、说笑声层层叠叠填满整座厅堂。

可自从贾母灵柩入葬，这座主堂便彻底沉寂。贾赦一心盘算瓜分贾母遗留的细软、城外田庄，日日拉着自家姬妾清点库房旧物，再也不曾踏入荣禧堂半步；贾政素来不喜纷争，每日埋身在外书房研读经书，只逢初一十五，才勉强遣小厮送一束香烛过来，本人从不到堂内祭拜；邢夫人、王夫人各存心思，一个记恨贾母从前不曾偏疼大房，一个只顾着照看薛宝钗，两方妇人碰面便暗自较劲，谁都不愿踏足这座处处勾起昔日体面的空堂。

偌大荣国府，没了贾母居中调和，两房潜藏多年的隔阂尽数摊开，往日阖家和睦的伪装，碎得一干二净。

鸳鸯将香炉擦拭妥当，转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透气。冷风直扑脸面，吹得她肩头微微发颤，抬眼望向二门外的甬道，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往年这个时辰，各房丫鬟成群结队前来候安，如今整条甬道荒静，只有几只麻雀落在阶前枯草里啄食残雪。

“姑娘，天寒，仔细冻着身子，快把窗合上吧。”身后传来轻缓语声，是当年贾母身边留下的老嬷嬷。老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米汤，缓步走到鸳鸯身侧，将瓷碗递到她手中，“方才去大厨房寻吃食，管事妈妈私下同我说，大老爷、二老爷昨日又为城南那片水田争执，吵得脸面上半点情面不留，邢夫人、二奶奶隔着穿堂互相冷言讥讽，偌大府邸，眼看就要拆成两半。”

鸳鸯捧着温热瓷碗，指尖触到暖意，心底却一片冰凉，轻轻合上窗扇。“我都知晓。”她语声轻缓，藏着化不开的落寞，“老祖宗在世时，处处周全两边，凡事均分，半点不肯偏私，只求两房安稳共处。如今人一走，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贪念、嫌隙，全都露了出来。”

“谁说不是。”老嬷嬷长长叹气，目光扫过空旷厅堂，“往日老祖宗手里握着府中大半产业，压得住所有人的私心。如今无人管束，大老爷惦记库房古玩，二奶奶盯着老太太留下的绸缎首饰，各处田庄的庄头见府中无主，也悄悄克扣田租，层层瞒报，偌大一份家业，早晚要被撕扯干净。方才我路过东跨院，听见大房小厮议论，说要把荣禧堂旁侧几间厢房拆了变卖木料，换银两填补大老爷在外欠下的赌债。”

这话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鸳鸯心口。她攥紧手中瓷碗，指腹抵着瓷壁，喉头一阵酸涩。荣禧堂是贾府根基所在，是老祖宗半生操持、安度晚年的居所，贾赦竟能生出拆屋变卖的念头，可见心中早已无半分感念。

“这间厅堂，是老祖宗一辈子的念想，断不能任人损毁。”鸳鸯抬眼，眼底浮起一层倔强水光，“但凡有人敢动一砖一木，我便守在这里，寸步不离。老祖宗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只能守着这处旧地，替她看住仅剩的一点体面。”

老嬷嬷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满心怜惜，却寻不出半句宽慰的话。当初贾母离世，贾赦曾起心要将鸳鸯许给府中老管事做填房，借此拉拢下人，鸳鸯宁死不肯应下，当众言明此生不再侍奉旁人，只求独守荣禧堂，伴着老祖宗灵位度日。府中众人只当她一时念旧，熬不过寒冬寂寞，用不了多久便会松口改嫁，谁也不曾料到，她竟当真日复一日，独自撑着这座空寂大堂。

用过米汤，鸳鸯放下瓷碗，取过木盆与抹布，挨个擦拭堂内几案、座椅。指尖抚过紫檀榻沿的雕花，恍惚间似又看见贾母斜倚榻上，招手唤宝玉上前，剥橘子分与姊妹；似听见黛玉柔声念出新作的诗句，满厅堂皆是温和笑语。那些鲜活温热的光景，如今只剩冰冷器物作见证，风一吹，连一点余温都留不住。

她擦拭到多宝格前，指尖碰到一尊小巧玉佛，那是当年史湘云送给贾母的寿礼。鸳鸯将玉佛捧在掌心，细细摩挲温润玉面，想起湘云往日来荣禧堂，总爱赖在贾母榻前说笑，性子爽朗无拘，如今却孤身守着卫若兰旧宅，寒冬缺柴少米，连温饱都难周全。再想到黛玉埋骨大观园花冢，宝玉抛下家业遁入大荒，一众昔日绕膝的晚辈，死的死、散的散、苦的苦，一桩桩旧事叠在心头，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滴落在金砖地面，转瞬便被冷风吹干，不留痕迹。

“老祖宗，您若是还在，见如今府中这般乱象，心中该有多难受。”鸳鸯对着灵位低声自语，语声带着细微哽咽，“您一辈子费心周全全家，护着子孙后辈安稳度日，到头来，没人记挂您半分恩德，只盯着您留下的田产细软，两房互相猜忌争执，好好一座荣国府，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话音落，穿堂狂风卷进来，吹得帷幔哗哗作响，供桌上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鸳鸯连忙上前稳住烛台，抬手拢好灵前素色幔帐，不肯让寒风惊扰牌位安宁。

日头缓缓移到厅堂正中，天光短暂亮了一瞬，又迅速被天边阴云遮蔽。府中各处偶有嘈杂声响远远飘来，有时是邢夫人呵斥丫鬟的怒骂，有时是贾赦与管家争执田租的高声，唯独荣禧堂这片地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多时，二房一名小丫鬟奉命送一束干菊前来祭拜，踏入厅堂，见满室冷清，只鸳鸯一人守着灵位清扫，不由得怯生生垂头行礼。

“宝二爷走后，二奶奶日日闷在蘅芜苑，极少出门；探姑娘远嫁海外，书信半年才递来一封；惜春锁在暖香坞作画，从不踏足正房。”小丫鬟放下干菊，低声同鸳鸯闲谈，“府里管事婆子私下议论，如今银钱周转不开，再过几日，连各房丫鬟的月钱都要减半发放，不少下人已经悄悄寻门路，预备离开贾府谋生。”

鸳鸯轻轻点头，并不意外。府中空有一副世家外壳，内里早已亏空堆积，田租缩减、外债缠身，主子只顾互相算计，无人肯静下心整顿家事，衰败只是迟早之事。

“你回去告知二奶奶，不必费心时常送花烛过来，我这里一应物件尚能支撑。”鸳鸯柔声吩咐小丫鬟，“替我转告宝姑娘，凡事不必太过劳心，她自身本就处境为难，不必再分心顾及这座空堂。”

小丫鬟应下，不敢多留，匆匆行礼退去。堂内再度回归死寂，偌大空间，只剩檀香烟气、摇曳烛火，与鸳鸯孤单的身影相伴。

待到暮色垂落，天边落起细碎雪沫，寒风愈发凛冽。鸳鸯关上堂门，闩紧木栓，又往香炉添上一捧香，坐在灵位一侧矮凳上，静静望着跳动烛火。

她想起当年贾母曾和她说过，富贵不过一场过眼云烟，家族兴盛，贵在人心齐整，子孙懂得惜福守业。那时满堂儿孙环绕，人人脸上带着温顺笑意，谁都不信这番警醒之言会应验得这般快。人心一旦散了，再雄厚的家业，也如同被虫蛀空的巨木，只需一阵冷风，便要轰然倾倒。

院外隐约传来贾赦与贾政争执的说话声，字句顺着门缝钻进来，皆是为田产、库房财物的算计，没有半分兄弟间的体恤温情。鸳鸯闭上双眼，不愿再听那些凉薄话语，转头望向灵牌，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两房如何争执、府中如何破败，她都会守在荣禧堂，日日清扫供奉，守住老祖宗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处落脚之地。

夜色越沉，风雪敲打门窗的声响连绵不绝，空旷荣禧堂里，一盏孤烛，一块灵牌，一个孤身女子，伴着满室蒙尘旧物，熬过漫长冷落晨昏。往日阖家欢聚的繁华，早已化作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唯有她一人，还执着守着这份无人在意的念想，在倾颓世家的残光里，独自念着那位早已长眠黄土的老祖宗。

第一百二十九回

薛姨妈垂暮愁家业 夏金桂悍妒搅薛门

时序深秋，冷霜覆满荣国府东南角薛家寄居的梨香院院墙。院内旧时栽种的各色香草早已枯槁倒伏，阶前石板缝里窜出半人高的野蒿，往日薛宝钗打理得清雅齐整的花畦，如今荒颓得不成模样。三间正房门窗木色暗沉，窗纱多处磨破，冷风顺着破洞直钻屋内，檐下铜铃积了厚厚尘土，风吹过也发不出半分清亮声响，只剩沉闷滞涩的磕碰，衬得整座院落死气沉沉。

薛姨妈斜倚一张半旧软榻，身上裹两层厚夹袄，依旧止不住肩头阵阵发寒。她今年年近六旬，早年操持金陵百万商铺，半生安稳顺遂，谁能料到晚年寄居贾府，家业一日日掏空，独子不成器，儿媳凶悍蛮横，日日杂事缠心，短短半载身形枯瘦大半，两鬓白发丛生，眼底终年浮着一层消不去的青灰。

桌上摊开一本泛黄账本，朱墨账目密密麻麻，一笔笔皆是出项。薛姨妈枯瘦手指轻轻点着纸面，目光落在那些刺眼数字上，心口像被一团湿棉死死堵住，喘不过气。当年薛蟠在金陵闹出人命官司，上下打点官吏、安抚苦主，几乎耗去家中半数田产铺面；本以为官司了结后他能收心持家，谁知这人自归家之后，反倒愈发肆意放纵。白日流连城外赌场，晚间扎进市井酒肆，结识一众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但凡身上有银钱，尽数抛掷在赌桌酒坛之间。家中管事屡次递上告急账目，城南三间绸缎庄亏空停业，金陵祖产田庄被薛蟠私下抵押大半，府中存银流水般向外倾泻，库房值钱古玩、金银首饰，一件件被薛蟠哄骗着取出去典当，偌大一份皇商基业，眼见就要败得干干净净。

“娘，您又对着账本伤神，仔细气坏身子。”薛宝钗端着一碗温热参汤缓步走入内屋，一身素色锦缎长衫，发髻上仅簪一支素银簪子，不见半分奢华。她将白瓷汤碗轻放在炕边小几，抬手轻轻抚平薛姨妈肩头褶皱，语声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薛姨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女儿憔悴的面庞，鼻尖猛地一酸，抬手攥住宝钗手腕。她能看见女儿眼下浓重的黑影，近来往来荣府与梨香院两头奔走，白日要应酬贾府各处人情，晚间回薛家调停纷争，日日熬至夜半，本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我如何能不愁？”薛姨妈声音发颤，指腹摩挲宝钗小臂单薄的衣料，“你父亲留下这份家业，几代人苦心经营，到我手中日渐凋零。蟠儿心性顽劣，半点不懂持家，金桂又是这般烈性，日日在家中生事，我这一把老骨头，早晚要被这一摊子烂事拖垮。如今咱们寄人篱下，贾府自身也亏空重重，再过一段时日，怕是连这梨香院都住不长久，往后咱们母女，又该去往何处安身？”

宝钗垂眸看向桌上残缺账本，心中万般无奈翻涌。她自小熟读管家账目，深知薛家库房如今已是空壳，商铺无利，田庄抵押，手中没有半点周转银钱。贾家家底看似雄厚，内里债主围门，两房暗自争夺田产，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长久接济薛家。一边是年迈母亲终日忧思伤身，一边是兄长无度挥霍、嫂子肆意搅家，她夹在中间左右周旋，纵有千般聪慧周全，也难填平薛家积攒多年的窟窿。

“娘放宽心，银钱之事我已经设法周旋。前日寻王夫人讨要了从前母亲寄存的几件玉器，托冷子兴寻稳妥买家，多少能凑出一笔银两，暂且填上各处欠款。蟠兄长在外的赌债，我也托人传话，往后断不再替他填补。只是金桂嫂子那边，实在难以劝解。”宝钗轻声回话，话语间藏着深深无力。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尖利怒骂，女子高阔的嗓门穿透层层屋墙，狠狠撞进内屋。是夏金桂又在院中发作。

母女二人同时闭紧双唇，眉头齐齐紧锁。夏金桂出身桂花夏家，娘家独一份富贵，自幼被父母骄纵成性，行事蛮横霸道，满心独占薛蟠，容不下府中任何一个女子。当初嫁入薛家之初，薛姨妈尚且想着两家门当户对，能有一人管束薛蟠，谁知过门不到三月，她便露出本性。

先是嫌弃院内陈设简陋，日日逼迫薛蟠变卖古玩添置华美器物；再是瞧不上薛姨妈简朴做派，动辄冷言顶撞婆母；最是容不下香菱，只将那温顺女子视作眼中钉，寻各式各样由头苛待磋磨。

母女二人连忙起身走出内屋，穿过回廊来到前院。只见夏金桂叉腰立在海棠树下，一身艳红绫罗袄裙，鬓边珠翠晃得人眼晕，一双丹凤眼斜斜睨着跪在青石地上的香菱，口中刻薄话语源源不断往外抛。

“你这卑贱货色，不过是府里买来的下人，也敢私藏香料瞒着我？方才我翻你厢房柜子，搜出一小包沉香，莫不是想私下送给大爷讨好？我告诉你，府里一应物件皆归我管，但凡值钱东西，半分都轮不到你沾手！”

香菱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单薄身子伏在冰凉石板上，脊背微微发抖，不敢抬头辩驳。她自幼性情柔和，满心只盼安稳度日，自夏金桂进门，便没有一日安生。白日被指派繁重粗活，洗衣劈柴、清扫院落，晚间只能蜷缩狭小偏房，三餐皆是残羹冷饭，稍有半点不合夏金桂心意，便是一顿厉声辱骂，偶有不顺，还会被克扣吃食。长久磋磨之下，从前那双盛满温柔灵气的眼眸早已黯淡无光，脸颊消瘦凹陷，气血衰败，连说话的气力都日渐稀薄。

“嫂子息怒，香菱素来老实本分，断不敢私藏物件欺瞒于你。”宝钗快步上前，侧身挡在香菱身前，语气平和克制，尽力压住心底不耐，“那包沉香是往年大观园赏花时，老太君赏赐给香菱的小物件，不值什么银钱，不过一点念想，何必为此动气伤了阖家和气。”

夏金桂见宝钗出面阻拦，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拔高声调，眼角挑出几分蛮横讥讽：“宝姑娘倒是会做好人，处处护着这狐媚女子。难不成府里规矩都由你说了算？我是薛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府中上下人、物，皆归我统管，处置一个侍妾，还用旁人插手？莫看你们寄居荣府，便想着压我一头，我夏家的家底，未必比薛家逊色半分！”

这番顶撞半点不饶人，字字戳得薛姨妈心口发闷。她踉跄上前半步，扶着廊下木柱稳住身形，颤声劝道：“金桂，宝钗也是好意劝解，家中本就多事，何苦日日寻着事端吵闹。香菱身世可怜，你多少容让她几分，大家安安分分度日不好吗？”

夏金桂转头看向薛姨妈，脸上没有半分晚辈恭顺，唇角扯出冷笑：“婆母倒是说得轻巧。如今薛家银钱短缺，外头处处欠债，皆是大爷在外挥霍所致，您不去管束亲生儿子，反倒约束我处置一个卑贱侍妾。若不是这等女子勾得大爷分心，他怎会整日在外游荡不肯归家？依我看，早早将她发卖出去，府里才能清净。”

香菱跪在地上，听见发卖二字，肩头猛地一颤，眼眶迅速漫上水雾，却依旧不敢出声啼哭。她无亲无故，若是被发卖，不知要流落何等苦寒境地，心中恐慌层层堆叠，单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宝钗见夏金桂油盐不进，知晓再多劝解也是徒劳，只得俯身轻轻扶起香菱，低声吩咐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先带香菱回偏房歇息，又转身面向夏金桂，压下心头波澜缓缓开口：“嫂子，香菱终究是大爷身边旧人，骤然发卖，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薛家刻薄，反倒落人口舌。眼下家中境况窘迫，各处债主时常上门，咱们更该守好家中体面，不可日日在外吵闹惹人闲话。”

“体面？如今薛家早已无体面可言！”夏金桂抬脚踹开脚边一块碎石，碎石滚落在草丛间，发出清脆响动，“库房空空，铺面亏损，靠着贾府接济度日，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只知晓，但凡碍我眼的人，我便容不得她留在院中。今日暂且作罢，往后再让我寻出半点差错，绝不轻饶！”

说罢，她一甩衣袖，环佩叮当作响，扭身径直回了自己正房，重重甩上屋门，整座院落瞬时安静下来，只剩满院荒草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薛姨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顺着廊下长椅缓缓坐下，抬手捂住心口，胸口阵阵闷痛翻涌。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温顺儿媳，从未遇过这般悍妒蛮横之人。家中本就压着家业衰败的千斤重担，如今还要日日承受宅内纷争，日夜不得安眠，短短时日身子垮得厉害，连起身走动都要依靠丫鬟搀扶。

“娘，咱们回屋歇息，院中风大，仔细受寒。”宝钗扶着薛姨妈胳膊，慢慢将人搀回内屋，重新添上炭火烘笼，又取薄毯盖在薛姨妈腿上。

薛姨妈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枯黄草木，眼底盛满无尽悲凉，低声絮叨：“我当年千挑万选，看中夏家门第，只盼金桂进门能收拢蟠儿心性，撑持薛家门户，谁知反倒招来无穷祸事。蟠儿在外挥金如土，在家惧怕金桂，半点不敢管束妻子；金桂日日寻衅，苛待香菱，搅得整座梨香院永无宁日。我这老婆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片刻清净都求不到。”

宝钗立在榻边，静静听着母亲倾诉，心中愁绪层层叠加。她每日往返两府，荣国府内里贾赦贾政为田产争执，各处管事克扣银两，丫鬟仆妇人心涣散；回到梨香院，又要调停夏金桂挑起的纷争，劝慰垂暮忧思的母亲，还要清点账目盘算周转银钱。两头重担压在肩头，无人能替她分担半分，夜里独坐在灯下翻看诗书，从前那些恬淡心境早已消散无踪，只剩满心琐碎烦忧。

“蟠兄长那边，我改日定要好好规劝。家中如今这般光景，再无多余银钱供他在外赌乐，往后库房钥匙交由我看管，杜绝他随意典当物件。至于金桂嫂子，我多寻时机同她好好言说，好歹稳住院内安稳，不叫母亲日日烦心。”宝钗轻声宽慰，言语间却没有十足底气。她早已试过数次规劝夏金桂，对方心性偏执，半点听不进旁人良言，多说几句反倒招来更刻薄的顶撞。

二人正闲谈间，偏房小丫鬟怯生生走入屋内，垂首回话：“姑娘，香菱姑娘回房之后，一直伏在桌边落泪，不肯进食半点茶水，身子虚得厉害，方才一阵头晕险些栽倒。”

宝钗心头一紧，辞别薛姨妈，快步往西侧偏房走去。香菱的小屋狭小逼仄，窗纸破碎，冷风不间断灌入，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香菱独自坐在桌边，双手交握垂在膝头，两颊毫无血色，一双眼眸空洞无神，从前读诗作画的灵气消散殆尽，只剩被磋磨出来的麻木与凄楚。桌上摆放半碗冷粥，一口未曾动过。

“何苦这般作践自己身子。”宝钗走到她身侧，取过一旁厚披风披在香菱肩头，声音放得柔和，“金桂嫂子一时气头上，言语刻薄，你不必尽数放在心上。好好进食，养好身子，万事尚有转圜余地。”

香菱缓缓抬眼，看向宝钗，眼眶通红，语声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姑娘，我无父无母，世间没有一处容身之地。留在薛家日日受苛待，若是真被发卖，怕是连活下去都难。我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一处安稳落脚之地，这般微小心愿，竟也难以成全。”

一句话戳得宝钗心口发酸。香菱本是甄士隐丢失的女儿，半生漂泊，历经无数苦难，原以为入了薛家能得些许安稳，谁知又撞上夏金桂这般悍妇，薄命二字，尽数落在她身上。

“你放宽心，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旁人随意发卖你。”宝钗轻轻拍一拍香菱手背，“我会时常前来照看，若是金桂再为难你，只管悄悄寻我传话。先把粥食吃下，身子垮了，才是真的无路可走。”

香菱微微点头，拿起木勺小口吞咽冷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进瓷碗之内。

宝钗陪她坐了片刻，安抚几句，方才转身离开偏房。走在荒草丛生的回廊上，秋风卷起枯叶打在衣摆，凉意顺着衣衫渗入骨肉。她抬头望向荣国府主宅方向，远远能看见荣禧堂冷清的飞檐，又低头看向梨香院破败院落，一边是依附的世家渐渐倾颓，一边是自家基业摇摇欲坠，两处皆是满目疮痍。

她自幼熟读孔孟，深谙持家处世之道，原以为凭借周全心思，总能抚平所有风波，可如今才渐渐看清，大厦根基朽烂之后，单凭一人之力，无论如何周全谋划，也拦不住衰败大势。

回到内屋，薛姨妈依旧对着账本暗自垂泪，烛火映着她衰老憔悴的面容，满室寂静，唯有窗外秋风不停呼啸。薛家两代积攒的荣华，在挥霍、纷争、世事无常之中一点点消磨殆尽，垂暮老母日日困于家业愁绪，温顺侍妾受尽无端磋磨，而她自己夹在两处夹缝之间，日复一日耗尽心神，看不见半分拨云见日的光景。

暮色沉沉压落院墙，屋内烛火越显微弱，一老一少母女相对无言，满心皆是解不开的烦忧，任凭深秋冷风吹满整座梨香院，裹挟着家业凋零、宅内纷乱的无尽悲凉。

第一百三十回：

大观园荒芜栖雀鸟 众丫鬟星散各谋生

秋末寒风整日盘绕荣国府后墙，吹得大观园朱漆园门半开半掩，铜门环上积起寸厚浮尘，往日晨昏不绝的环佩叮当、少女笑语，尽数被冷风吞了干净。

昔年元妃省亲敕造的这座园子，曾是京中一等一的锦绣胜地。春有桃柳缠堤，夏有荷风绕榭，秋闻桂香满径，冬赏红梅映雪。潇湘馆翠竹遮窗，蘅芜苑异草铺阶，秋爽斋阔朗明净，稻香村桑麻成行，沁芳亭、藕香榭、滴翠亭处处留人游赏。每逢佳节，园内姊妹齐聚，设诗社、扑彩蝶、行酒令、观戏文，丫鬟们穿梭往来，捧茶持笺，采摘新花，整座园子鲜活得似一幅流动彩卷。可如今不过短短一载无人悉心照管，满园光景便败落得不忍细看。

园门内甬道两侧，早年修剪齐整的花木疯长乱枝，桃枝李树无人修剪，交错纠缠，大半枝干熬不过霜寒早早枯焦，褐黄枯枝歪歪斜斜戳在泥土里，残存几片残叶被风扯落，滚进路边丛生野草。半人高的蒿草挤占青石路面，砖缝里盘绕杂草根系，踩上去软塌塌沾着湿泥。沁芳闸下的池水淤塞许久，清水积成一汪浑绿死水，水面浮满腐烂落叶与浮萍，往日游鱼踪迹全无，只余下蚊虫整日盘旋，亭下石凳爬满青苔，人一落座便蹭一身湿滑。

各处亭台楼阁更显颓败。栏杆上朱红漆皮成片剥落，露出底下朽软木胎，窗棂纱帐多有撕裂，风钻进去呜呜作响。潇湘馆窗前千竿翠竹失了打理，竹丛间堆满枯叶，黛玉生前埋花的花冢塌陷大半，半截竹锄歪插在荒土中，绢袋、花帚丢在一旁，蒙满尘土；蘅芜苑阶前奇香草藤尽数枯死，陶制花盆倒扣在地，碎瓷片混着泥土；秋爽斋、稻香村门户紧锁，门栓锈蚀，院内落满枯枝败叶，偶有几只灰雀落在屋檐荒枝，啄食落在地上的干枯草籽，雀鸣细碎冷清，反倒衬得园子愈发空旷死寂。

管事婆子领着一个小杂役，拎着半桶清水、一把锈锄勉强清扫边角，不过走了十余步便撂下农具叹气。

“这般大一座园子，如今只派咱们两人照看，纵有三头六臂也打理不过来。往年光管花草、池水、楼阁的丫鬟仆妇便有二十余人，如今府里银钱周转不开，老爷已经下了话，陆续裁撤下人，再过几日，怕是连咱们两个也要打发出去。”

小杂役弯腰拔着脚边野草，闻言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园子，低声应答：“我昨日去前院领米面，听厨房嬷嬷说，库房存银所剩无几，各处田庄送来的租子年年缩水，外头还压着不少旧债。大老爷一心变卖老太太留下的古玩填补亏空，二老爷又不肯动用祖产，万般无奈，只能先裁掉各处闲散下人，省下月钱度日。”

二人说话的声响散在空旷园子里，转瞬被秋风卷走，四下再无半点人声。往日动辄数十名丫鬟穿梭嬉闹的地界，如今只剩荒草、寒雀与朽坏亭台，满目萧条，像一位盛年骤然衰败的美人，只剩一身残破衣饰，再无半分当年风华。

贾政坐在外书房案前，手中捏着厚厚一册下人花名册，眉头锁得紧实。案上摊着各处递来的开销账目，一笔笔赤字刺得人眼生疼。宁国府早已自顾不暇，贾珍变卖田产填补赌债，再无力帮扶荣府；贾赦一味搜刮私财，半点不肯拿出贴补公中；府内日常用度、宾客应酬、祭祀开销层层叠加，田庄租银连年亏减，库房金银首饰典当大半，再撑不住上百名下人的月钱、口粮。几番与王夫人、贾琏商议，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定下裁撤仆役的章程，先遣散大观园一众闲散丫鬟，只留两三名粗使婆子看守楼阁。

贾政指尖划过花名册上一个个熟悉名字，袭人、麝月、秋纹、紫鹃、莺儿、碧痕……这些自小伺候宝玉、姑娘们的伶俐丫头，跟着府里享过数年安稳日子，如今却要尽数遣散。他心底生出几分不忍，却也清楚，眼下这座世家早已撑不起往日铺张排场，虚浮体面再难维持。

“按名册分批传唤，好生发放遣散银，不可克扣半分。家中无亲可投的丫头，多添二两纹银，叮嘱她们寻稳妥去处，莫要流落市井受苦。”贾政放下名册，语声沉缓，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只是可怜这群孩子，自幼长在侯门，一朝离散，不知前路何等艰难。”

管事总管躬身应下，捧着名册退出去分派事宜。不过半日功夫，遣散下人的消息便传遍内院，大观园一众丫鬟听闻音讯，一时间满园低泣，往日一同说笑嬉闹的姊妹，转眼便要各奔东西。

最先收拾行装的是袭人。她自小贴身伺候宝玉，跟着历经大观园无数热闹光景，心中藏着千般不舍，却也知晓贾府大势已去，再无长久容身之处。屋内木箱只装几件贴身旧衣，当年宝玉赠予的绢帕、脂粉尽数妥帖包好收在箱底，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旧物，眼底漫起一层湿意。

麝月倚在门边，看着袭人整理行囊，声音压得发哑：“还记得往年元宵，咱们几个守着怡红院彻夜说笑，拆灯谜、煮梅子茶，满屋子暖意融融，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时日，便要各自分开。”

袭人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窗外荒芜庭院，轻声长叹：“盛衰本是寻常道理，只是落在咱们身上，实在难舍。宝玉二爷抛下家业遁入大荒，林姑娘早已埋骨花冢，这座园子没了主人，自然留不住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我家中尚有远亲在城外小镇，此番离去，便投奔过去，往后再难踏入京城一步。”

秋纹端来一杯温水递到袭人手中，眼眶通红：“我爹娘早年亡故，并无至亲可依靠，听闻城郊一户织布人家寻女工，我打算前去做工谋生。只是往后再也见不到昔日一同长大的姊妹，想来心中便发酸。”

三人坐在空荡荡的怡红院廊下，望着院内枯死花木，絮絮说起往年旧事。春日一同折柳枝编环，夏夜在院内乘凉扑萤，秋日拾桂花做香包，冬日围炉烤鹿肉，一桩桩鲜活旧事历历在目，可眼前只剩满目荒颓，那些热闹岁月如同一场短暂幻梦，醒后只剩别离苦楚。

不多时，总管婆子拿着银两前来传唤，三人收起悲伤，上前领取遣散银。袭人将大半银两收好，余下碎银分赠麝月、秋纹，算作往日相伴一场的念想。

“这点银钱你们收好，初到别处谋生，处处都要用银。”袭人语声温和，眼底却藏着别离的酸涩，“往后各自珍重，若有机缘重逢，再细说今日光景。”

麝月攥紧手中碎银，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人相伴十余年，朝夕不离，今日一别，山长水阔，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不多久，其他院落的丫鬟也陆续前来收拾行李。蘅芜苑的莺儿拎着小布包前来道别，她要随薛家一同另寻住处；紫鹃守着潇湘馆不肯轻易离开，反复收拾黛玉遗留的诗稿笔墨，打包妥帖贴身携带，她打算寻一处清静尼庵度日，伴着黛玉诗卷安度余生；碧痕、春燕、芳官一众丫头也各自收拾行装，三三两两聚在园门处，低声啜泣道别。

往日大观园人声鼎沸，如今各处楼阁门户大开，丫鬟们拎着简陋行囊，三三两两走出园门，身影单薄孤寂，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落叶。有人投奔乡下远亲，有人寻市井工坊做工，无依无靠的便去庵堂庙宇投靠，昔日一同相伴的姊妹，就此四散天涯，再无齐聚之日。

袭人走到园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凝望整座大观园。荒枝覆满亭台，死水淤塞溪涧，雀鸟落在枯木上低低啼鸣，偌大园子寻不到半分当年热闹气息。她想起初入园子那年，元妃省亲过后，满园繁花盛放，一众姑娘丫鬟嬉笑往来，何等风光，谁能料到短短数载，繁华尽数归零。

“好好一座园子，终究落得这般模样。”袭人低声自语，肩头微微颤动，“往日只道侯门富贵长久，如今才懂，再盛的烟火，也有熄灭之时。”

麝月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园内，轻声附和：“园子空了，人也散了，咱们这些依附繁华而生的人，只能各自寻一条生路。”

二人道别，一个往城南城外小路走去，一个转向城西市井，两条岔路分开，身影很快淹没在长街人流之中。秋纹站在园门石阶上，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动脚步，冷风卷起枯草落在她肩头，满心悲凉无处诉说。

园内看守的老嬷嬷缓缓关上大半园门，只留窄窄一道缝隙透气。园门合拢的声响沉闷厚重，像为一段落幕的繁华落下封盖。偶尔有府中管事、婆子因办事途经园门，停下脚步向内张望，满目荒芜撞入眼帘，心底皆生出无尽怅然。

王夫人曾携宝钗路过园门，宝钗抬眼望向园内荒芜景致，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她常年往返梨香院与荣府，早已看透贾府内里亏空，可亲眼见到大观园衰败、一众丫鬟四散谋生，依旧难以按捺心底酸楚。这座园子藏着她半生最安宁闲适的时光，诗社吟咏、姊妹闲谈、月下赏花的旧事，尽数封存在这片荒园之中，往后再无机会踏入园中重温旧景。

“昔日满园锦绣，不过转瞬云烟。”宝钗轻声开口，语声裹着秋风的寒凉，“府中看似还有几分世家模样，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今日遣散丫鬟，不过衰败开端，往后还有更多难捱的祸事接踵而至。”

王夫人垂眸叹气，望着园内摇曳的荒草，满心无力：“我何尝不知其中苦楚，只是库房空虚，万般身不由己。这群丫头自幼长在府中，如今孤身外出谋生，不知要受多少风霜委屈。”

母女二人站在园外石阶上，静静凝望园内许久，终是转身离去，再不曾踏入一步。

暮色缓缓笼罩整片大观园，寒雀归巢，落在朽坏栏杆上不再啼鸣，四处只剩风吹枯枝的簌簌声响。沁芳亭死水泛着冷光，空荡楼阁锁着无数尘封旧事，青石甬道荒草蔓延，再无少女往来的足印。

昔日撑起京中盛景的大观园，如今只剩一片荒芜，栖身其间的只有野雀枯草；昔日朝夕相伴、笑语不断的丫鬟，如今各自拎着微薄银两，奔赴四方谋生。

园门外偶尔有府中下人路过，瞥见园内一片萧瑟，方才彻底醒悟，荣国府那层虚假安稳的薄幕，早已被岁月风霜侵蚀得千疮百孔，只待一场狂风过境，便会彻底撕裂，露出底下倾颓破败的根基。世间荣华聚散，如同园内花开叶落，盛开时万众簇拥，凋零时无人留恋，到头来，只剩满目空寂，留予后人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