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生日后一周,我办了爸爸的丧事

风轻扬

<p class="ql-block">今天我打开家里娘家主卧的衣柜,爸爸放衣服的抽屉已经空了。我把我们一家的衣服放了进去,心里就缺了一块。逐渐他的痕迹会慢慢从我们生活中越来越淡。</p><p class="ql-block">其实我和我爸生前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刻,但是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在流。我知道他肯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因为他临终时最后的那一眼,始终看向的是我。</p><p class="ql-block">7月24号,我和小轩从老挝回到宜昌娘家。打开门,我爸坐在沙发的边角上,虚弱的靠在几个靠垫上面。我还很俏皮的跟他说,爸比,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从7月24号到7月29号,这个期间爸爸吃的最多的一顿饭,就是我亲手给他煮了三个我包的饺子。因为癌痛长期折磨,他的进食那段时间已经非常少了,三个饺子对他来说都已经是很不错的饭量,还喝了一杯蛋白粉。</p><p class="ql-block">7月29号他开始进医院做最后一次放疗。我就和小轩两个人在家,每天打顺风车去医院,带脏衣服回来、给他带一些日用品。但是这次的放疗过程并不顺利,他吃的越来越少,精神也是非常虚弱。</p><p class="ql-block">8月5号的时候,我给我爸蒸了一个黄桃,切成片,蒸了大概快两个多小时,蒸成像小朋友吃的辅食的那种泥糊的状态,带过去他吃了三四口,然后就再也吃不下了。</p><p class="ql-block">等到8月6号的早上,我突然接到小姨的电话,说他们马上要收拾衣服到我家里来住。因为前段时间我小姨还说,等我回杭州之后,她和小姨夫再到我家来陪我爸妈,帮着一起照顾我爸。当时我觉得很不对劲,就跟我妈打视频,我妈说我爸不治了,我爸不要再放疗了。</p><p class="ql-block">因为那天早上有一个转折点:我爸爸喝水、吃一点点小米粥,都开始往外呛咳。应该是当时的癌细胞侵占了淋巴系统之后,导致对吞咽部位的一个挤压,他没有办法再正常的经口进食了。</p><p class="ql-block">我到了医院之后,跟我爸说,爸爸明天是我生日,你能不能明天再治一天,然后我们下个星期再看。我爸摇摇头,还跟我和我妈说:求你了,我不治了,就觉得没有意义。</p><p class="ql-block">我妈后来给我转述他整个放疗的过程:在放疗室里,不管男女都要光着上半身,留一个需要放疗的部位出来,照射一种像我做的理疗一样的灯,照十几分钟。因为机器的运转需要降温,而我爸的抵抗力已经非常虚弱了,所以他时常感觉特别冷。躺在那个板上,整个过程对他来说煎熬无比。而肺癌确实是世界难题,这种治疗并没有扭转局面,几天后他还是彻底的不能经口进食了。</p><p class="ql-block">我爸吃不了任何东西之后,他就只能注射脂肪乳和葡萄糖。但是医生告诉我们,按照他不吃不喝来说,一天要打2100毫升液体进去,但我爸可能连三分之一都达不到。</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一个状况下,他身体水肿的非常厉害。右边的手肿的像一个大馒头,发出那种太阳照射在水面上才会有的光。右边整个胸腔都开始出现紫红色的瘀斑,还长出了蕈状瘤。豆包告诉我,那是癌细胞的一种外化,肿瘤无处可去之后直接长在了皮肤上面。那些细胞看起来面目特别可憎,还有一些破溃。</p><p class="ql-block">8月6号那天,我爸爸自己打电话亲口给好几个至亲、还有他的好朋友,说他不治了。其实我觉得那一刻对他来说是非常残忍的,因为他始终意识清醒。他对几个亲友这样说,其实也是想推自己一把——不经人劝说再去化疗和放疗,反复折腾自己已经残破的身体。</p><p class="ql-block">8月7号是我生日。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我爸给我的红包,红包封面上他写的是:爸爸妈妈给你38岁的生日礼金,我们爱你。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爸发给我的最后一个红包了,以后再也没有“我们爱你”了。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很久,但是第二天我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白天去看我爸,跟我爸开开玩笑。</p><p class="ql-block">7号那天我生日,我爸本来准备出门到酒店包厢给我庆祝生日的。他们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护士长不允许他们走出院区,觉得我爸情况比较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只能由我们来看他。就这样草草过了一个生日。</p><p class="ql-block">8月12号,我妈给我发消息说:你爸他不打针了。从那天起,他不想再打脂肪乳和葡萄糖了。因为这种营养液除了维持他的生命以外,也更多被身体四处扩散的癌细胞所吸收,带给了他更大的癌痛、水肿和窒息感。当时他的右肺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左肺也已经转移。他的呼吸逐渐变得越来越快,胸腔起伏很大。但他意识清醒,能用手比出自己每天要做几次雾化,也能通过摇头、眨眼来表达意思。</p><p class="ql-block">那天开始,我们只能在他嘴唇上蘸水,让他不至于感觉太干。因为他还要不停的咳痰,慢慢他没办法自主把痰咳出来,护士就开始用吸痰器。那个吸痰器是一根从食道往下插的管子,每一次吸痰他都非常痛苦,他没有力气肿成馒头的手都会挣扎着要把那个管子拔出来。我妈每次看到他这么痛苦,都会忍不住痛哭。</p><p class="ql-block">8月8号到11号那几天,老王从杭州过来陪了我爸几天。他帮我爸拍痰、端尿,走的时候握着我爸的手,在离开的电梯口哭得很大声。那一刻他面对一个即将离世的人,哭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8月13号下午,我大姨从青滩过来,带了很多那边的土葡萄。我们问爸爸要不要吃,我爸说他想吃。我就像给孩子弄辅食一样,把葡萄的水压出来,在嘴唇和舌头上给他蘸了葡萄汁。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姨夫跟我说,我爸在做梦的时候闻到菜香了,说“这个豆豉炒得好香”。我心里咯噔一下——在我爸所有的记忆里,豆豉就是他妈妈的味道,他始终都很怀念他妈妈的豆豉。他在这样一个逐渐虚弱的时刻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妈妈,我觉得这个情况可能不太好。</p><p class="ql-block">在那个过程中,我也在逐渐接受,并开始操办白事。在网上订了遗像,跟主事的杜老师沟通了所有流程,确定了帮忙的人员,买了礼金簿、白包和回礼,去三峡物流园看了烟酒。</p><p class="ql-block">8月13号我睡得蛮晚的,跟老王确定了他8月15号要再过来看我爸,我们就讨论坐车时间和安排,大概零点多入睡的。</p><p class="ql-block">等到大概两点半,我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你们到哪了?”我觉得很奇怪,说什么到哪了?我妈说,你小姨夫不是来接你到医院吗?你们现在到哪了?我说,哦哦哦,我们马上过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预感到有点不妙了。我打开卧室门,小姨夫和小姨站在客厅。我小姨夫说让我跟他去医院,说我爸现在已经憋得满头大汗、喘不上气了。在准备出发的过程中,我大姨妈也醒过来了,我妈又打电话让他们两个都过来。</p><p class="ql-block">那段路我一路非常沉默。我小姨夫说,这段时间你不要去任何地方了,就在医院陪你爸,所有白事准备都后面再说。我说好。</p><p class="ql-block">到了医院之后,我小姨夫看我拎了一个袋子,问我里面是什么。我说是给我爸准备的日用品,还有他平常经常要用的纸巾。小姨夫说,你放车上吧,暂时不用拿上去。</p><p class="ql-block">到了我爸病床前,他已经在大口喘气、满头大汗,眼睛半睁半闭着。我妈跟他说“姑娘来了,姑娘来了”,让我喊我爸。我很大声地喊他,他会望向我,但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慢慢他的眼睛从半睁到睁得越来越少,呼吸非常急促,手脚开始变凉。我去叫护士联系值班医生,护士和医生开始非常大力地拍我爸,但他没有什么回应。他们上了监控仪器,他的心率从120多逐渐掉到五六十。护士问要不打点液体和强心针?我说好。当时我妈已经在旁边哭得不成样了。又说要吸痰,我们又给他吸了痰、拍了背,都不行。</p><p class="ql-block">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跟我说:你要做好准备,你爸应该是熬不过今晚了。我说我心里有准备。医生马上就让我签了病危通知书。</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医生和护士都说不行了,让我们好好陪他最后一程。我提前了解到人的听觉是最后消失的,趁着我爸还有心跳的时候,我跟他说:</p><p class="ql-block">爸爸一路走好,你就要见到你的妈妈了,你再也不痛了。我也会照顾好我自己,照顾好我的妈妈。爸爸感谢你给我生命,爸爸我爱你。</p><p class="ql-block">然后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很硬,脸色慢慢变成青紫的模样,嘴巴再也合不上了。小姨夫轻声跟他说“姐夫对不起”,试着帮他合上嘴巴,可始终合不拢,最后只能轻轻盖上两张白纸。</p><p class="ql-block">妈妈让我立刻打电话给殡仪馆,来接爸爸回家。深夜的医院,我小跑着去急诊科盖章办死亡证明,楼道空旷又冰冷,我心慌得六神无主,却还要逼着自己冷静、周全办每一件事。我小心翼翼给证明套上塑料袋,从爸爸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我知道往后的很多时刻,我都要独自扛了。</p><p class="ql-block">四十分钟后,接运的车到了。看着工作人员用黑色裹尸袋装起已经僵硬挺直、像石板一样的爸爸,我心口痛得喘不上气。凌晨五点多,我和小姨陪着爸爸去往殡仪馆,坐在副驾看着清晨空旷的宜昌街道,天光微亮,万物将醒,可我的爸爸,再也看不见这天的日出了。</p><p class="ql-block">8月14号凌晨4点10分,我爸走了。</p> <p class="ql-block">从那天早上见到主事的宗亲杜老师,他全程帮我们选择仪式的各种套餐、挑选墓地,前后不过一个半小时。全部的流程、布置、选择,我麻木又机械,根本分不清每一项代表的意义。幸好杜老师经验丰富,替慌乱无措的我们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得妥帖周全。</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亲戚、妈妈的闺蜜、我的干妈都早已赶来陪着我们。杜老师向亲友们交代完已办完的事宜和后续流程,我便立刻开始整理名单、编写讣告。那一刻我像进入了极致冷静的项目经理模式,一条条罗列需要通知的亲友、需要帮忙的长辈,逐条核对、打勾确认。其实早在爸爸临终前,我就提前梳理好了所有治丧人员、联络分工、到场名单,尽量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p><p class="ql-block">我用爸爸的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指尖沉重到发抖。他的各个群里依旧热气腾腾,业主群在讨论取快递,摄影群在分享生活镜头,所有人的日子都在照常向前,可我的爸爸,再也无法参与这人世间的一分一秒。发完讣告,我才勉强瘫在沙发上歇了片刻。</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我最好的朋友特意从上海赶来陪我们,劝着我妈和我们一起出门吃了烤鱼。饭桌上,我真诚地谢谢所有人在我家最灰暗低落的时刻赶来温暖、陪伴、宽慰我们,也默默期许第二天爸爸的葬礼一切顺遂。</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是万里晴空、天气极好的周六。表妹说,爸爸这一生,连离开都舍不得麻烦任何人。他特意选在八月中旬离开,刚好留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在孩子开学前从容安稳地为他处理所有后事;他特意选在周五清晨离去,让所有亲友都能趁着周末赶来送别,不用为他请假奔波。我的爸爸,到最后一刻,都在温柔体谅着所有人。</p><p class="ql-block">8月15号,是爸爸葬礼的日子。下午一点半,我赶到殡仪馆灵堂,工作人员叫我过去确认爸爸的遗体。灵堂后面,爸爸静静躺着,透明的防护罩盖在他身上,供所有人最后送别。可那一刻,我几乎认不出他了。病痛折磨太久,他的嘴唇无法自然闭合,工作人员做了特殊修整,唇形显得有些修长,脸上铺着厚厚的粉、化了并不属于他的妆容,眉眼安详沉静,只有几缕熟悉的眉毛依旧和从前一样。我最终是靠着他独有的鼻型、耳朵的轮廓认出他的——我和他一模一样的鼻梁凸起,是我们父女最深刻的印记。哪怕经过专业的仪容修整,他右侧胸腔和脸部因肿瘤肿大的轮廓,依旧无法完全遮盖。</p><p class="ql-block">这是爸爸最后一次和我们见面,我不想有一丝一毫疏漏。我赶紧叫来了妈妈,彼时妈妈在灵堂和亲友谈话,哭过好几轮,情绪已经起伏疲惫。老王搀扶着妈妈慢慢走到灵堂后方,我轻声说:妈,你看看爸爸。妈妈还未看清模样,就早已泣不成声,真正望见爸爸的那一刻,哭声再也抑制不住,撕心裂肺。我忍着眼泪问妈妈,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修改。妈妈摇着头说不用了。我知道,于她而言,只要爸爸最后体体面面的,所有模样,都是最后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工作人员将爸爸的灵柩安置在灵堂正中央后,入灵仪式正式开始。我按照流程,一一给爸爸敬饭、敬酒、敬茶,轻声唤着爸爸吃饭、喝酒、喝茶。那一刻的我异常冷静,平静地做完所有仪式。</p><p class="ql-block">陆陆续续,爸爸的老友、老同事纷纷赶来送别,好多人一进灵堂就红了眼眶,哽咽落泪。爸爸生前性格内敛、不苟言笑,不善言辞、不喜热闹,待人从不会刻意热情,一辈子踏实本分、默默做事。我从来不知道,不善交际的他,原来被这么多人惦记、这么多人舍不得。</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主事的杜老师跟我们说,让我和老王两个人跪下答谢亲友来送我爸最后一程。我们就按习俗跪下磕头,大家赶忙说免礼,周围妈妈的好朋友把我们往起扶的那一刻,我抬起头来,看到我妈已经哭得不像样了——她肯定不想让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戴着重孝面对这一切。</p><p class="ql-block">不过总体来说,我爸那天走得算风光,有100多人到场,还有近40人替他守夜。那天有很多人在灵堂里打牌,打我爸最喜欢的“上大人”。我猜我爸一定会在每个桌前看望,有时候点头觉得这个牌出得不错,有时候又摇头指指应该出哪个牌更好。我时不时会到他的棺前看他一眼,棺木下面有压缩制冷的机器,轻微的震动会让我感觉我爸的头和脖子有轻微的晃动,但那些时刻我并不害怕。我也会看着他,心里问他:你有没有看到有这么多人来送你?有这么多人关心你,你觉得满意吗?这是你人生第一次自己做主角,也是人生最后一次,有这么多人为你而来。</p><p class="ql-block">其实整个葬礼那天我是比较平静的,但第二天早上的告别仪式一下子让我泪崩了——因为他要推出去火化。</p><p class="ql-block">所有人绕棺一周,把一朵白色的菊花放在我爸的棺木上之后,工作人员推着我爸的棺木到火化楼。我抱着我爸的遗像,旁边有殡仪馆的人打着一把黑伞,领着我们往火化楼走。那天太阳很大,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热。周围的哀乐每一声都很沉重,我抱着遗像走在陵园的每一步都感觉特别的沉,耷拉着脑袋流着泪,这种场景太让人心痛了。</p><p class="ql-block">到了火化楼,有人叫我到一个隔间去确认这个人是不是我爸爸。他们推开棺木上黄色的盖子,我看到了爸爸的头——头上戴着一条白布,因为我爷爷还在,父母还在自己却先走的人,必须先给父母戴孝才能火化。当时工作人员不让我叫太多人过来,说刚刚已经告别过了,现在只是确认是不是这个人。我说是的。然后他们把我爸的棺木盖上,紧接着就听到一串电子鞭响起,一段哀乐,我爸开始被火化了。</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个多小时,火化完成之后,老王被叫去确认了我爸的骨灰。我们在火化馆旁边做了一些简单的仪式,我给我爸上了三炷香。有工作人员用一个像轿辇一样的东西抬着我爸的骨灰盒到一个小广场上。我不知道身后有多长送葬的队伍,因为工作人员一直告诉我不要回头。我还是抱着遗像,有人替我撑着伞走在最前面。那天阳光很晒,但我的心真的很痛。现场演奏的音乐,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p><p class="ql-block">把我爸的骨灰寄存在了骨灰堂之后,就跟周围的亲人朋友道别了,定好了8月19号下葬。</p><p class="ql-block">下葬的流程很简单,当天早上到了之后选好时辰,骨灰盒被放了下去,用水泥封住了墓口。我爸就这样被盖棺定论了。那天给他烧了很多纸钱,因为觉得他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总是需要钱的。</p><p class="ql-block">8月18号早上,我和老王吃完面往家走,路过生鲜店突然发现那里有卖鲜花的。原来8月19号是七夕节,而18号,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我爸走在了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前几天。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他们结婚时候的一些照片,我爸穿着一件背心,朋友捉弄他们,给他们脖子上挂了两个陶瓷杯的杯盖玩游戏。我给我妈买了一束粉玫瑰。回到家我跟她说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8月18号,我妈点了点头。其实父母的婚姻有很多的遗憾,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没有拍婚纱照,可他们确实拥有一段非常恩爱的婚姻。也听过一句话,恩爱夫妻难到头,命运总爱捉弄人,留下遗憾。</p><p class="ql-block">头七这天,我第一次带我妈妈去我爸爸的墓前。我妈还没有走到墓前就开始说:老马,我来看你了,才几天我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她说,老马,一眨眼你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你在下面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用钱要大方一点。我知道那一刻对我妈肯定是很残忍的,她又想来看又不敢来看。</p><p class="ql-block">我们给我爸在墓前摆了三盘食物:桂圆、苹果、橙子,还有三个鸡翅和一些红薯条,他最喜欢的花生、玉米泡,还给他点了灯。我就在心里跟我爸说话,跟他道别,告诉他晚上我们在家等他,希望他快点学会如何托梦。</p><p class="ql-block">这几天我爸始终没有进我和我妈的梦里。我安慰我妈说,因为我爸刚过去很忙,很多事情要做,要去注册、要去领东西、要去选住的地方,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要等他一下。我跟爸爸说,今天晚上头七我会给你准备你爱吃的东西在家里。</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到家之后,给我爸煮了三个饺子。那几个饺子还是上一次我爸还在家里时最后一次吃的最满意的一顿,是我亲手包的。又给他拿了五个腰果,他不喜欢吃腰果的皮,我就把腰果全部剥好。又放了九颗葡萄,是本地的土葡萄,那是他在人世间吃到的最后一点甜。后面我把他九几年珍藏的茅台酒拿出来给他倒了一小杯,放上他生前用的筷子,把饺子盛在他生前用的碗里,又把他的手机充满电放在座位的右边。</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头七他会不会进我梦里。我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因为我怕有一天,会逐渐淡忘掉这些细节——忘掉我爸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忘掉凌晨五点多送我爸去殡仪馆时那条寂静的街道,忘掉从灵堂走向火化楼时沉重的路程和路人投来的怜悯目光。</p><p class="ql-block">可是我又清楚地记得,我跟很多人说,无论选哪个日子,只要不是特别差的,任何时候我爸都可以下葬、都可以办灵堂。因为我爸不冲我,我爸爱我。我爸选了一个最好的时间,尽量避免给我麻烦。他在自己最清醒的时候做了一个最艰难的决定。</p><p class="ql-block">我爸给我发最后一个红包的时候,封面写的是:爸爸妈妈爱你。很多人说,亲人的离世是人一生的潮湿。希望我爸在另一个世界能够跟他妈妈相聚,从此以后天堂没有病痛,只有奶奶为他专门炒出的豆豉香。</p> <p class="ql-block">爸爸头七的饺子和茅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