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届恩施徒步行记:‍ ‍云雾是山的一部分,徒步是我的一部分

云舒(旅行·徒步·读书·悟)

<p class="ql-block">  鄂西南的云是被喀斯特峰尖轻轻勾住的,像一块没来得及收针的白绒帕,软乎乎搭在武陵山的肩头。恩施就静卧在这片云的褶皱里,是云贵高原递向江汉平原的半捧绿,亿万年的流水在山岩上凿出天坑暗河,把峰林、峡谷、溶洞织成了一片连风都要绕着走的秘境。</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单位的一次疗休养大巴载着我初次撞进这片秘境时,适逢烟雨蒙蒙,山雾把每座峰都揉成了模糊的剪影,复加行程仓促,连峡谷里飘来的一缕松香都没来得及攥紧就已踏上回程,于是恩施便成了我心中的一个遗憾。退休第六年的春,风穿过山坳,漫山的野樱刚把花瓣撒进清江的绿里,我响应了“徒步中国”第六届恩施徒步节的号角,把十年前没做完的山月旧梦装进登山包,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p> <p class="ql-block"> (行前说明会与欢迎晚宴)</p> <p class="ql-block">Day 1</p><p class="ql-block">📍 日期:4月3日</p><p class="ql-block">🌤️ 天气:建始多云 , 10-27 度</p><p class="ql-block">🏨 住宿:奥山雅阁酒店</p> 巴盐古道行:误入青山深深处 <p class="ql-block">  4月3日的建始,清晨的雾裹着10度的清寒,当奥山雅阁酒店窗外山边的云气漫进来时,我把背包带紧了紧,想起古人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今日偏是个云淡风轻的多云天,倒像是山灵特意给我们这群徒步客递了封温柔的邀请函。</p> <p class="ql-block">  八点二十分大巴准时启程,一个半小时的盘山路程绕得人半醉半醒,推开车门的瞬间,27度的暖风和漫山新绿撞了个满怀。热身时领队笑着提醒“今天走的是整个行程中最野的线路”,我当时还没太放在心上,直到第一脚踩上古道的泥砂路,才懂了什么叫“远上寒山石径斜”——没有规整的步道,只有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土路,路的左边是沿清江河谷的悬崖,右边是嵌着青苔的山石,顺着清江峡谷的山脊往云里绕。</p> <p class="ql-block">  脚下的岩石上满是几亿年前海浪刻下的波纹,指尖抚过那些深浅的纹路,似乎摸懂了“沧海桑田”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我们顺着山径慢慢走,一会儿钻进浓荫蔽日的茂林,叶隙漏下的光斑在脚边跳舞,应了“绿阴不减来时路”的意趣;一会儿穿进连片的青竹林,风过处竹叶萧萧,真真是“独坐幽篁里”的清逸;拐过一个山弯,左手边就是绝壁下的清江,一汪碧水像条绿绸铺在山谷间,右手边的小路顺着山脊蜿蜒,山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那一刻连呼吸都慢了,仿佛顺着风就能摸到亿万年前浪涛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 到达景阳关时恰好到了午间,这座“建始第一雄关”静立在海拔1080米的山垭上,青石关墙残高两米有余,“景阳关”三个大字刻在石门上,笔力里全是百年的风霜。两侧十二个射击孔望着清江蜿蜒的方向,门侧旧联里“峻岭龙蟠胜接西鸿灵秀,雄关虎踞显似南圉屏藩”的字句,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写得淋漓尽致。我们靠着斑驳的关墙啃路餐,山风从石孔里穿过去,恍惚间好像能听见几百年前盐夫的号子声顺着古道飘过来,那些挑着百斤盐担的身影,就是踩着我们脚下这条青苔路,把川盐送过雄关,把山外的烟火带进深谷。</p> <p class="ql-block">  午饭后继续走在清江河谷的山脊上。本以为能顺顺当当地结束余程,谁也没料到,由熟门熟路的当地领队一前一后护着我们八个断后的队员,居然在密林里迷了路。原定六七公里的路程,最后硬生生走了8.39公里,有几段野路我们来来回回走了三遍,反倒误打误撞钻进了人迹更少的深山里。这下什么徒步的体面全抛在了脑后:遇上挡路的巨石,单膝跪地抠着石缝往上攀,活像“猿猱欲度愁攀援”里的野猴;下陡坡时直接坐着石头一点点往下溜,拽着树枝攀着小树往下滑,八个人手脚并用的样子,引得林子里的山雀扑棱棱飞了一片。我扒着树枝喘气的时候忍不住想,古人说“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原来千年前的感慨,会在这条千年古道上,以这样有趣的方式和我们撞个满怀。</p> <p class="ql-block">  终于找对主路的时候,夕阳正把清江水面染成碎金,领队擦着汗笑说,之前有个团雨天走这条线,泥路滑得站不住脚,难度直接从两星飙到四星,我们这群人能在晴日里慢悠悠地迷这一趟路,实在是撞上了好运。</p> <p class="ql-block">  回到酒店的时候,裤脚的泥点还没干,可口袋里揣着路上捡的一片带波纹的小石片,耳边还留着山风穿过景阳关石孔的轻响。古人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场意料之外的迷路,反倒成了今日徒步最妙的彩蛋。我们这群现代人,没赶时间没赶打卡,在千年巴盐古道上当了半日“野猴”,踩着亿万年前的海浪遗迹,摸着百年雄关的青石墙,把古诗里写了千百年的山行意趣,完完整整揣进了怀里。</p> <p class="ql-block">Day 2</p><p class="ql-block">📍 日期:4月4日</p><p class="ql-block">🌤️ 天气:利川阴转多云,11~24度</p><p class="ql-block">🏨 住宿:天墅酒店(利川)</p> 朝东岩,绝壁上的生命刻度 <p class="ql-block">  4月4日的利川裹着薄凉的晨雾,阴转多云的好天气,11到24度的气温不冷不热,最适合往山里走。大巴八点准时从恩施奥山雅阁酒店出发,一个半小时的盘山公路后,开启了此次徒步旅行中最艰难的徒步——崖悬客栈为起止点、目标朝东岩顶峰的环线野路。</p> <p class="ql-block">  位于鄂西恩施与利川的交界的朝东岩如巨龙横亘,南北绵延万米后陡然东拐,昂首朝向东方,成就“一岩分两地”的独特格局。它最低处沉入清江430米波心,最高处刺破1579米云霄,千米落差劈开天地,12公里绝壁如刀削斧凿,被誉为“华中第一绝壁”。</p> <p class="ql-block">  它是恩施大峡谷的璀璨明珠,也是腾龙洞景区的重要组成,<span style="font-size:18px;">千万年地质运动挤压抬升,清江以流水为刃日夜切割,终于刻画出一道绝美的伤痕——</span>地理坐标悄然标记着北纬30°21′、东经109°16′的神奇,<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道</span>从河底到岩顶约两千米落差的伤痕如一道垂直的时空界限,将大地的褶皱与天空的辽阔硬生生拉开,在群山的褶皱中为世人辟出了一片触摸天地本真的秘境:</p> <p class="ql-block">  崖壁之上,石灰岩的纹理如岁月的掌纹,记录着海陆变迁的密码;喀斯特地貌的溶洞暗藏玄机,燕儿洞的洞口如大地的眼眸,望向远山时,便将天地的苍茫揉进了一帧画面。</p> <p class="ql-block">  这是自然最野性的手笔,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在陡峭与深邃间,写尽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哲思。</p> <p class="ql-block">  60周岁有余的我,从大巴上下来站在朝东岩脚下的刹那,望着陡立挺拔的千仞悬崖,心中既有敬畏,更有挑战自我的渴望:踏上这条徒步野道,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刀削斧劈的崖壁,每一步都需要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能信任吗?</p> <p class="ql-block">  但是,当我踩上徒步道时,我乐了,这路果然够“野”:混着黄泥的砂石路被前几日的春雨泡得软乎乎的,一脚下去半个鞋底都陷进泥里了,倘若两人交汇仅容双方侧身而过的绝壁小道,左边是凉丝丝的千年岩壁,右边俯视就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真真是“步步踩在云边上”。同行的年轻人都攥紧了登山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不断惊呼“天哪,天哪”,我这六十岁的老太太反倒玩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技”:遇上滑溜溜的泥泞坡,就攥住路边的小树借力,借着树干的反弹力稳稳落脚,连登山杖都省了;遇到挡路的大岩石,就把身旁的老藤当扶手,撑着身子轻松一蹬而上、又轻轻一跃而下,身如轻燕;有段陡坡泥滑得像抹了油,我抱着碗口粗的松树转了小半圈,像跳了段慢悠悠的“钢杆舞”,愣是脚不打滑地蹭了过去;走最险的崖边窄道时,我把年轻时在老家山路上摘野菜的劲儿全拿出来了,像老山羊似的踮着脚贴紧岩壁,一步一步挪得稳稳妥妥;穿越那个挂着绳索的山洞时,我攥着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旁边的小姑娘笑我“阿姨,您比猴子还灵活”,逗得满洞的人都笑出了声。</p> <p class="ql-block">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五百米爬升,护膝磨得膝盖发暖,登山杖的尖头上沾满了黄泥,我连一口粗气都没喘得太厉害。当双脚踩住朝东岩顶峰海拔1579米的山石时,风拂过了我的发梢吹向了前方,金黄色油菜花田、碧绿的麦田与成排的绿树错落有致,在谷底铺成巨幅的田园油画,清江像条碧绿的丝带在峡谷间绕来绕去,绵延不绝的绝壁从脚下向远铺展而开,好一幅壮美的画卷啊!“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原来这从不是一句空话啊,只有站得够高,天地才能看得更辽阔。</p> <p class="ql-block">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这一刻我也懂了王安石写《游褒禅山记》时的心情——我已满六十,人说“人到六十,宜静不宜动”,我庆幸自己没在过份静中蹉跎岁月,不拄着登山杖往这华中第一绝壁的险远之处闯一闯,岂能领略祖国的这一处大好河山?</p> <p class="ql-block">  总有人说“女人六十,该在家带带孙子享享清福”,可我总觉得六十岁的人生才刚开了新篇。山从来不会嫌你年纪大,风也从来不会拦着你往前走。今天必须好好夸夸这个不服老的自己:你看,连“猿猱欲度愁攀援”的绝壁都被你走通了,往后的日子是不是可以走更野的路,看更美的云,当户外队伍里最飒的老太太呢?</p> <p class="ql-block">  终于,从顶峰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朝东岩的第二高点,迎着拂面而来的山风,回望我走过的最高点,俯瞰脚下的清江如丝带蜿蜒,云雾在山间缭绕,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喜悦和自豪。</p> <p class="ql-block">  站在山的风里我捋了捋被吹乱的华发,满满的骄傲都要从心里漫出来了。想起前两年刚玩户外的时候,走个五公里的平路都要歇三歇、爬个小土坡都要喘粗气,妥妥的户外小白菜鸟,而今天,就我这么个六十多的老太太,把这以险闻名的“华中第一绝壁”稳稳踩在了脚下,没拖全队的后腿,没喊苦喊累,连自己都要为自己竖个大拇指了哟!此刻我终于明白,年龄从来不是限制,只要心怀勇气,就能在天地间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朝东岩,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我人生的一座里程碑,它让我懂得,只要坚持而不停歇,就能攀登到人生中的一个又一个顶峰。</p> <p class="ql-block">  当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铺在朝东岩的山脊线上时,我跟着压队的小鱼儿,和一路渐渐熟络的伙伴们踏回起点。浑身的肌肉像被轻轻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寸都浸着酸胀的疲惫,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观景台。</p> <p class="ql-block">  站在这处朝东岩的绝佳视角里回望,一天里翻越过的沟壑、抚过的草木、听过的山风,全都在眼前铺展开成一幅壮阔的长卷。原来那些让你步履维艰的陡坡、那些让你喘息不止的石阶,从来都不是旅途的负累——它们是山送给你的邀请函,唯有带着一身汗水赴约的人,才能在终点接住这份独属于你的、漫山遍野的震撼。所有酸痛的时刻,最终都成了垫在脚下的路,让你站得更高,看见比想象中更辽阔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Day3</p><p class="ql-block">📍日期:4月5日 </p><p class="ql-block">🌤️ 天气:利川小雨转多云,12~21度</p><p class="ql-block">🏨 住宿:鹿院坪硫年民宿(恩施)</p> 穿三龙门:照见两亿年的闲章 <p class="ql-block">  清晨7点50分,我们从利川天墅酒店出门时,清明的雨已纷纷地下了一夜,望着那潇潇的雨丝,我有些怅然——原计划的“以泥砂道路、绝壁小道为特点、爬升300 m、下降600m、全程约10公里”的清江古河床徒步,将会因为清明的雨取消了,这次将与这个全国山地马拉松赛道、《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刺客聂隐娘》《妖猫传》《九州缥缈录》《怒晴湘西》等三十多部电影电视剧取景地失之交臂了。</p><p class="ql-block"> 等坐上大巴,果然领队的第一句话就证实了我的“怅然”。晃过40分钟的盘山道,换乘7座小车赶往山坳里时,领队解释并宣布道:古河床凌晨就泡了雨,原定10公里的泥砂绝壁古河床道滑得能让人劈叉,咱们改道先闯一闯清江古河床附近腾龙洞的“三个后代”——一龙门、二龙门、三龙门,玩个“群魔出动”,等雨势缓了再去古河床探一探秘境。</p> <p class="ql-block">  走过一段泥泞的山路,就来到了一龙门门前。但是领队说我们要先登好汉坡,做一回好汉壮壮我们的胆,再依次造访一龙门、二龙门、三龙门,然后访独家寨与清江古河道。这时天又下起雨来,好汉坡的石块被雨淋得滑溜溜的,但这也难不倒我们那颗好汉的心。</p> <p class="ql-block">  从好汉坡下来,雨中走上“之”字形迂回上山的羊肠山路,经过几个无人的古村落,就来到了一龙门洞口。一龙门洞长231米,高6-16米,洞内黑暗湿滑,需手电照明。领队抬手举灯,声音在空荡里轻轻荡开:“都把头灯拧到最弱,等会儿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往洞顶扫——今天我们不做游客,要做从岩层里醒过来的精灵。”</p> <p class="ql-block">  几十束暖光同时撞碎暗雾,光柱里飘着细绒似的水汽,影子在钟乳石墙上被拉得又软又长。有人弓着腰学古猿人蹭着岩壁走,有人把头灯怼在下巴底下,在石面上投出怪趣的剪影,有人张开手臂悬成一只待飞的蝙蝠,有人闭着嘴让轻鸣在石缝里打颤……脚步声混着笑声在石腔里滚来滚去,我们顺着软乎乎的泥沙路往里踏,一脚就跨进了没有时间刻度的时空隧道,耳畔那滴嗒滴嗒的落水声,仿佛就是远古传来的时钟声。</p> <p class="ql-block">  行至中途领队突然喊停,让所有人关掉头灯静立30秒。黑暗里没有手机信号,听不到洞外雨声,连呼吸声都被溶洞轻轻接住。那几十秒里我忽然晃神:脚下的石头已经在这里躺了两亿年,古清江曾在我们站着的地方奔涌,浪涛撞过同一面岩壁,那些影视剧里的仙侠幻境、刀光剑影,在这片山的时光里,不过是刚冒头的一粒尘埃。</p> <p class="ql-block">  直到一束光刺破黑暗,“群魔”们又闹哄哄地冲出洞口垂落的雨帘,任由细密的春雨裹住肩头,顺着曲曲折折的山路闯向二龙门。二龙门洞长266米,高18-46米,光天光从洞口照进,和头灯的光纠缠成半明半暗的雾,半透明的石幔被光一照,像《三生三世》里垂落的桃花瓣,这里非常适合拍剪影</p> <p class="ql-block">  二龙门洞长266米,高18-46米,天光从洞口照进,和头灯的光纠缠成半明半暗的雾,半透明的石幔被光一照,像《三生三世》里垂落的桃花瓣。这种光线非常适合拍剪影,于是乎,我们操起了登山杖,摆起了各种姿势……</p> <p class="ql-block">  三龙门洞长182米,高24-31米,是个光线通透的溶洞,洞壁可见水流冲刷的波痕。</p> <p class="ql-block">  快速从三龙门走出,脚下的石径还沾着溶洞里带出来的潮意,风却从亿万年前暗河的低吟里醒了,裹着山草的清香扑鼻而来,顺着山边的小路往前绕半圈,一块黛色巨石忽然撞进眼里——它稳稳依着山壁立着,像谁特意在这里支起一道天然屏风,石身与山体架起了一个三角形洞口,斜斜挑着半缕云,恰好做了寨门的扉页。</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独家寨了。</p> <p class="ql-block">  踩着被几代人磨得发亮的石级往上攀,指尖触到的石缝里还嵌着往年的草籽,跨进三角洞口左转,几间木扉石房静静立在眼前。木门板上爬着浅淡的青苔,铜环磨得泛出柔光,像是刚被主人的手抚过。石房前的山地齐齐整整,菜畦里的青蔬沾着晨露,田埂边还留着几丛老主人当年种下的野菊。四面的山像温柔的臂弯,把这一方小天地轻轻拢在怀里,风过林梢的声响隔着山壁滤得软和,连远处徒步人的喧闹,到了这里都轻成了一声轻叹。</p> <p class="ql-block">  没有连片的屋舍,没有往来的邻里,就这一户人家,在喀斯特的褶皱里守了大半辈子。当年的人在这里生火、耕田、把日子过成了山外找不到的模样,连时光走到这里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如今寨门口那面“独家寨”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它记着半个多世纪的星霜,记着一双手凿出的石梯,记着一对普通人,用一辈子的相守,在深山里种出了这方现世的“世外桃源”。</p> <p class="ql-block">  原路返回走出独家寨,左转踏上一条泥泞的小路,清江古河床静静铺在雨后的湿润里,河床上起伏的岩石被绿色丝绒般的青苔层层裹住,铺展出不沾尘嚣的绿野。古河床总长9.7公里,与腾龙洞洞穴系统连为一体,故有“无顶洞穴”之称。河床由白色或灰色的白云质灰岩组成,龟裂成各种形状和纹路的石体,勘称岩溶艺术品。古河床是典型的流水冲刷喀斯特地貌,它结构复杂多样、沿途风光秀丽,在它的遗址上溶洞、陡崖、坍塌的巨石,比比皆是。这条全国知名的山地马拉松赛道,此刻没有奔跑的脚步声,只有风蹭过草叶的轻响,雾在石缝间慢慢流动的声息,和我们踩在软青苔上鞋底沾着两亿年时光的轻响。</p> <p class="ql-block">  但是,一场雨打乱了原定的古河床9.7公里的行走,站在雨中打滑的古河床石床上,我们在意外里撞见了整条路线里最鲜活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是啊,正如人生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旅行也一样,一些被雨淋湿的计划、被岔路拐偏的轨迹,也不会成为旅途的差错,反而像是命运悄悄递来的一盏小灯,它让我们在溶洞的黑暗里慢慢走,在漫山的薄雾里慢慢看,让我们去读懂藏在山岩里的道理:两亿年的石头都没催着谁赶路,我们又何必攥着时间表,把每一步都走得慌张?偶尔当回没正形的山中精灵,慢下来接住风、接住雨,接住那些不在计划里的意外时刻,才是旅途最该有的模样,想来也是人生最该有的模样吧?</p> 鹿院坪:云深鹿隐处 <p class="ql-block">  告别清江古河床,乘大巴沿着恩施大峡谷的盘山公路蜿蜒而行,我们一头扎进了鹿院坪的怀抱。这处藏在恩施市板桥镇群山褶皱里的秘境,平均海拔1700米,四周绝壁如削,活脱脱一个被大自然遗忘的“天坑”。踏在1520级之上的绝壁栈道,云雾正缠在半山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絮上,恍惚间竟不知是在人间,还是误入了仙府。</p> <p class="ql-block">  关于鹿院坪的发现,还有一个神秘的故事呢。但绕着绝壁栈道下降1520级台阶入“天坑”时,领队正急着让我们入住硫年民宿,趁着暮色未沉,放下背包去寻鹿角峰。</p> <p class="ql-block">  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雾还未散尽,脚下的溪流唱着清脆的歌。行至山腰,忽见两座山峰刺破云雾,形似一对昂扬的鹿角,在暮光里泛着青黛色的光。领队说,那便是鹿角峰,是当年引路的神鹿所化,千百年来一直护佑着这片山谷。</p> <p class="ql-block">  顺着鹿角峰下的溪流往谷中走,四叠瀑布依次映入眼帘。最下方的鹿鸣音瀑,水流细若琴弦,叮咚声似鹿群低语;往上是鹿车瀑,两道水流缠绵交织,像极了传说中相爱的神鹿嬉戏的模样;再往上的鹿砦瀑,水势渐盛,溅起的水花如碎玉般落进潭中;而顶端的苍鹿神瀑,一股清流从鹿角峰的“眼窝”中奔涌而出,虽不似雨季时磅礴,却也窈窕多姿,仿佛是神鹿滴落的眼泪。</p> <p class="ql-block">  从瀑布群下来,我们一头扎进了玄鹿地缝。这条形成于2.5亿年前的地缝,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两侧的岩壁被水流切割得笔直,抬头只能望见一线狭长的天空。溪水在谷底叮咚作响,时而汇成深潭,碧绿得像块翡翠;时而从崖壁上跌落,形成细碎的瀑布。我们沿着栈道往深处走,岩壁陡峭险峻,斑驳的纹路像是时光留下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  当黑幕即将笼罩山谷时,我们加快脚步往地缝出口走。就在即将踏出地缝的瞬间,猛然抬头,竟见一只玄鹿正站在崖顶的蓝调天空下:是周遭峭壁的轮廓在暮色里晕开的形状,像被谁精心拓在天幕上的剪影,只一眼,就牢牢钉在了记忆的深处里。</p> <p class="ql-block">  从玄鹿地缝走出,凉意还沾在袖口,抬头就撞见硫年民宿满院灯火。特色餐吃得胃里发暖,摔碗酒摔得满地脆响,奖牌刚挂到脖子上,院中央的篝火就燃了。烟花升起来的瞬间,所有人都跟着旋律晃起来,直到夜深才肯散。</p> <p class="ql-block">Day 4</p><p class="ql-block">📍日期:4月5日 </p><p class="ql-block">🌤️ 天气:鹿院坪小雨转多云8~ 18度</p><p class="ql-block">🏨 住宿:无</p> 出“天坑”:大山赠予的奖励 <p class="ql-block">  四月六日晨的鹿院坪,一夜的春雨丝把天坑的晨雾泡得软而透亮。我站在硫年民宿的青石板阶前,年逾花甲的脚步刚沾到山风的边缘,就被漫过来的草木香轻轻裹住——我很好奇,我们将如何把“户外徒步”这四个字踏踏实实踩出这个喀斯特天坑,而大山又将会赠予我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  鹿院坪坐落在湖北恩施市板桥镇新田村,离恩施市区75公里,紧挨着恩施大峡谷西侧,平均海拔1700米,是个被500米高绝壁团团围住的喀斯特天坑。它是大巴山藏了千百年的秘密,像一枚被天地妥帖收好的玉,悬在世外的云气里,成了全国至今仍未通公路的唯一一个村,直到1520级“42拐”石阶凿进崖壁,世人才顺着这道天梯,摸到了这个世外桃源的衣角。</p> <p class="ql-block">  清晨八点半,领队一声“出发”,我们便踩着硫年民宿被夜雨浸凉的青石板开拔,我心中那个藏了整整一夜“好奇”终将揭晓。这条八公里的山路,从前是硫磺矿工的生命线,山民们背着几十斤的竹篓,在仅容一人侧身的窄道上,把血汗一步一步踩进碎石烂泥里。如今矿洞早已封停,漫山的树把旧时光轻轻裹住,这条浸满脚印的老路,便成了山留给徒步者的温柔请柬,成户外人的“徒步天堂”。</p> <p class="ql-block">  走在雨润的山路上,昨日领队在车上讲的传说总在林影里晃:明末清初,裴家三兄弟从湖南来寻能种稻的沃土,在崖边垂了三十六匹白布探路,却被山里的鼯鼠咬断布缕,困在谷底几乎绝望。是一群悠哉的野鹿从林间踱出,引着他们找到了隐秘的出山小径,“鹿引坪”的名字便沾着鹿的蹄印落了地,后来鹿群常踱进村民的小院歇脚,名字便成了更有烟火气的“鹿院坪”。那么,我们今天就是踩着那群鹿踩过的山径出山吧,能见到神鹿的后代吗?</p> <p class="ql-block">  林中一阵脚步声带着清脆的铃铛“叮叮当当”,是鹿吗?</p><p class="ql-block"> 三个山羊,一群奶牛……</p> <p class="ql-block">  昨夜的小雨把山路泡成了软绵的绿毡,我攥着两根登山杖,像握着两柄叩问山径的短杖,成了山路上最笨拙也最认真的行者。陡坡来时便双手贴着泥地,把身子俯成一株向山致意的草;湿滑下坡时便贴着地面慢慢挪,把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领队的年轻人半步不离我身后,像一道会移动的山的护栏,稳稳接住了我三次险些跌进泥里的趔趄。</p> <p class="ql-block">  就在我盯着脚下的石头小心挪步时,鞋底一滑,便屁股坐地、半条腿沉进了软泥里。等我把腿轻轻拔出来,今早刚换上的、白得像新裁宣纸的裤子,就彻底被山的笔墨点染完毕:黄的泥是崖壁的土韵,绿的草汁是林间的诗行,深灰的旧矿痕是老时光的落款,星星点点铺得满当当,比早年间珍藏的植物扎染围巾还要鲜活热闹。</p> <p class="ql-block">  四个小时连走带滑,终于踏出天坑的刹那,我瘫坐在路边的青石上,低头望着这条独一无二的“花裤子”忽然笑了。活过这大半辈子,我也曾接过好几份奖状,却没有哪一份比大山亲手赠我的这份更动人。这些星星点点的泥痕哪里是污渍,分明是大巴山给我这个花甲徒步者亲手颁发的第一枚山野勋章——</p><p class="ql-block"> 从此,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户外山野徒步的菜鸟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