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很冷</p><p class="ql-block"> 图/文 边疆</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前仲秋,我和李辉、陈增印在商洛市镇安县一个乡村路上熬了一夜。那一夜,很冷。那种冷是刻骨的,今天想起来还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 世纪之交,耀县为全县制定了新的产业规划,即,依托药王孙思邈中医药文化优势,在全县发展中医药产业。于是在后塬山区大面积种植黄姜、黄芩、丹参等成了硬性规定。同时,鼓励在职干部带头从事中药材产业建设。</p><p class="ql-block"> 2002年,县药管局李辉找我,问我愿不愿意一起种丹参。我问:“都有谁,咋整?”他说:“和陈增印、白瓜乡三家坡村村干部一块搞,每人出资1万元,由陈增印负责在三家坡村租地,由村长负责做群众工作,由我联系苗木和销路,你是文人,后续宣传工作由你负责。”</p><p class="ql-block"> 我同意了,一是虽说我不富裕,1万块钱还是有的;二是陈增印曾在白瓜乡担任党委书记,租地、雇工应该不成问题;三是李辉善于经营,人品又好。</p><p class="ql-block"> 事情敲定后各项准备工作风风火火展开,在白瓜乡三家坡村租用连片50亩耕地,当地群众已把耕地深翻整饬好,就等丹参苗回来栽种;联系到陕南商洛市镇安县城关镇一个村的10万株种苗,已经交了3000元定金。</p><p class="ql-block"> 看似万事俱备,但销售渠道总归没有落纸成文。大面积种植,销售很关键。于是,决定一起出去寻找商机。</p><p class="ql-block"> 我们乘坐东去的火车在北京住了一夜,第二天坐大巴去河北保定安国。</p><p class="ql-block"> 安国是我国北方最大中药材集散中心,国家17大中药材专业市场之一,常言道:草到安国方成药,药经祁州始生香。药市历史十分悠久,始于北宋,明清鼎盛,日吞吐药材5000多吨,辐射全国,外销海外二十多个国家地区。同时有中药饮片加工厂、现代中药工业园区,同仁堂等大批药企在此设基地。</p><p class="ql-block"> 清晨出门,阵阵药香扑鼻;肩挑手提,车水马龙都是去“中心”交易的药农。</p><p class="ql-block"> 我们来到安国药王庙,这里供奉的是邳彤,我们的药王孙思邈偏居一隅。但不管咋说,我们看到了中药材产业的巨大潜力,坚定了信心。</p><p class="ql-block"> 考察完安国中药材市场,返回北京后又去了天津天士力集团。</p><p class="ql-block"> 天士力集团1994年创立,总部设在天津北辰区现代中药城,是国内现代中药、中药国际化标杆企业。企业成立后,主打复方丹参滴丸,开创中药滴丸现代剂型;1997年复方丹参滴丸申报美国FDA‑IND临床,是国内较早走向国际的中成药;企业建设中药材种植、提取、制剂、销售完整全产业链,聚焦心脑血管、神经、消化领域。多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承担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在全国布局11大生产基地,20余家科研中心。</p><p class="ql-block"> 集团一名负责人接待了我们,详细阅读了我们提交的可行性报告,收下了我们带去的成年丹参样品。</p><p class="ql-block"> 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商洛市商州区已和天士力达成了合作意向。何况商州是通过政府洽谈对接的,我们是个人行为,天士力不可能与我们合作。他们建议,如果想长期合作就和商州基地协商。</p><p class="ql-block"> 一周奔波无功而返,三家坡的地等着种苗下种,我们三人雇了辆五十铃前往镇安县拉运种苗。</p><p class="ql-block"> 一条大秦岭,把耀县和镇安县隔在了山南山北,两个县分属不同气候带。山北干旱、山南潮湿,山南的种苗在山北能适应吗?我们没有经验,只好摸着石头过河。</p><p class="ql-block"> 下午来到镇安县城关镇,电话联系后接洽人来了,说他们的种苗不够,而且还要坐地起价。我们不同意,他们拒绝退还定金。</p><p class="ql-block"> 事情僵持不下,我们找当地工商局、给12315打电话,最后对方同意由他联系另一个村的种苗,定金从交付款中扣除。</p><p class="ql-block">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接洽人指了方向、给了联系电话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开着车向湖北方向走了二十多公里,天已经漆黑,联系卖家,说:“你们在山下等着,我们组织劳力连夜起苗,明天早上把种苗送下山。”</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山口子,出了垭口就是武当地界。</p><p class="ql-block"> 周围没有一星点灯火,路上没有行人和车辆,我们仿佛置身于两眼摸黑的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卖家不提供食宿,说他们住在山上,我们的车上不去,让在下边等着。</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蜷缩在驾驶室里,外面的风带着尖厉的哨声,山林中不时还传来诡异的鸣啼,分不清是猫头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冷风嗖嗖毫无顾忌往车里钻,我们瑟瑟发抖,手脚已经麻木不听使唤,心里只盼着天快点亮。</p><p class="ql-block"> 这是饥寒交迫、任人拿捏、求助无门、胆战心惊的一晚。</p><p class="ql-block"> 在山口、在路边、在呼啸的风中、在没有星月的天穹下,终于熬到了天亮,驾驶室风挡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外面的世界雾蒙蒙一片,路、树、山和天空显得都不真实。</p><p class="ql-block"> 直到上午9点多山上冲下来几辆摩托,每个都拖着超大的麻袋。卸下麻袋,来人说让再等会儿,还要拉一趟。</p><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有清点种苗数量,只想快点离开。</p><p class="ql-block"> 返回途径镇安县城,原打算吃点饭补充点热能和体力再回耀县。就在我们即将驶进镇安县城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p> <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车在环城路沿河岸行驶,左侧是河道,许多农民工在河道砌石。这时身后一队摩托车发疯一般追来,摩托车上的人高声喊“停下。”也有人喊河道里的人:“把那辆五十铃拦住。”</p><p class="ql-block"> 呼啦啦,从河道里冲上来二三十人拦在了车头前,后边的摩托车队瞬间也冲到跟前。</p><p class="ql-block"> 妈呀,这是遇到劫匪啦。</p><p class="ql-block"> 李辉遇事不乱,说:“大家不要慌,都不要下车,看看这是想干啥,光天化日之下难道真要打劫。”</p><p class="ql-block"> 有一个人下了摩托车来敲我门的车窗,我一看是早上给我们运货的村民,心平静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李辉问:“伙计,这是咋啦。”来人也不接话,只嚷嚷着让卸车。陈增印的眉头就像打了结能拧出水来,我赶紧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先让李辉交涉。”</p><p class="ql-block"> 李辉说:“伙计,你把话说清,早上我们钱货两清,这时候拦住我们让卸货,到底是几个意思?”</p><p class="ql-block"> “卸货、卸货”,车下所有人都起哄。我们车后的边摩托车时不时轰一脚油,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从河道冲上来的人围在车头和两侧,他们手里提着洋镐、铁锨,气势汹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冲突。一旦冲突,就我们三人和司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p><p class="ql-block"> 李辉隔着车窗玻璃递出一合香烟,语气平静地说:“咱有事说事,有账算账,这是弄啥哩。”</p><p class="ql-block"> 吵吵嚷嚷,相持了近半个小时,下边那个人终于说出了原因。他说早上天刚亮没看清,钱没有给够;他说我不坑你们,把苗子卸下来清点数目,按清点结果重新结算。</p><p class="ql-block"> 关键时候李辉头脑很清,他说:“钱没给够,差多少?”那个人愣住了,问:“啥意思?”李辉说:“你们是忙人,我们也急着赶路,货就不卸啦,差多少我补多少。”</p><p class="ql-block"> 车外的小伙子大声问后边摩托车上的人:“少给了多少?”那些人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回话:“240”。</p><p class="ql-block"> 李辉迅速从兜里掏出现金,数了240元递到车窗外。窗外的小伙子数了数,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没说话。李辉问:“这下两清了吧?”小伙子向车头前边的农民工挥挥手说:“好啦,让开。”</p><p class="ql-block"> 我们重新上路了,但惊魂未定,不敢在镇安县城停留,决定到商洛市再吃饭。</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丹参种下了,但由于种苗质量极差,自然成活率极差,第二年春夏之交我们去田里看丹参长势,心凉了一大截。七零八落的丹参长在偌大的耕地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头发能数清,凭这咋发财?</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一商量,决定把稠密处的丹参移植到空地,确保现有丹参生长。</p><p class="ql-block"> 但群众不答应,他们看到我们成的这经,知道再不想办法土地承包金就要落空。尽管村长也是我们的合伙人,利益面前谁说话都不顶用。</p><p class="ql-block"> 这年秋天土地的主人直接毁了我们的丹参,等我们赶到现场群众已经把小麦播种到地里了。</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李辉来到我办公室把我投资的1万元退给了我。</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那一夜刺骨的风和黑魆魆的山一直在我心里,它让我胆怯、让我更深理解了啥叫“行路难”。</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那一夜虽然阴冷无助,但真正的朋友会为你遮风驱寒,那种处乱不惊的胆识和担当利他的品行是冷夜里的暖光。</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21日于耀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