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建笔下的破山寺

云起龙飞

千年前，长安诗人常建登临虞山，漫游北麓的破山寺。竹径幽深，梵音袅袅，满目山林清意，他于后禅院挥毫落墨，写下千古绝唱：“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一诗流传千载，也让常熟兴福寺名扬四海，位列江南四大古刹。

时逢初秋，几位老友相约，天刚亮便赶到虞山脚下，先在兴福寺外的望岳楼喝茶吃面。腹中暖了，天色尚早，我与友人起身入寺，去寻那卷唐诗里的山林禅境。虽无缘得见常建笔下朝日沐林的晨景，亦无法与千年前的诗人相逢，但也可凭山水遗迹，遥想当年。

“破山”二字，初听不免让人心生颓意。直到走近山门，见那涧水奔涌才恍然，那“破”，原是水破山开，冲刷出一寺的灵动之气。兴福寺肇建于南齐，初名大慈寺，梁代改称福寿寺，至唐代，因地处虞山北麓破龙涧旁，世人俗称破山寺。此处的“破”，源自涧水穿山奔泻的地貌，并非指殿宇残破。直至唐懿宗李漼御赐了一块“兴福禅寺”的匾额，标志着“兴福寺”这个名字的最终确定和官方定型。

寺前涧水奔涌，小桥横卧。涧南一对石经幢，一新一旧，隔涧与山门相望，标举着古寺的千年岁月。山门匾额“兴福禅寺”，是沙孟海先生遗墨；两侧悬翁同龢撰书楹联：山中藏古寺，门外尽劳人。歇山顶并无雄阔气势，尽显江南古建精巧灵秀，隐约流淌着南齐旧构的悠远余韵。

山门之后，视线沿着中轴线逐级抬升，天王殿、三佛殿、大雄宝殿，由低到高依次铺展，随山势层层递进，回廊彼此勾连，现存主体建筑多为明清遗存。

跨入山门，便是第一重天王殿，留存鲜明明代风貌。殿前高悬“无上法门”匾额，传为米芾手迹，笔力雄健，不书殿名，以四字点破佛法至高境界，意蕴隽永。殿门两侧，持松法师所撰楹联：“解脱门开谁肯入；浮生梦觉自知归”，由曹大铁重书，一语勘破尘世迷障，引人默然静思。

天王殿之后，三佛殿与大雄宝殿巍然矗立，是寺院两大核心殿宇。三佛殿建于清雍正年间，面阔三间，充当前后殿宇的过渡，殿前开阔广场，时常举办放生法会等法务活动。

后方大雄宝殿为全寺主殿，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殿宇面阔五间，斗拱完备，古意苍浑。殿内供奉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两壁分列十八罗汉；后壁留存精妙的南海观音与五十三参彩塑，神态宛然。南梁大同五年拓建寺院之时，殿角掘出状如石牛的奇石，石纹天然幻化，左观为“兴”，右望作“福”，世人视之为祥瑞，破山寺也由此又称破山兴福寺。

一千五百余载岁月漫过，古寺屡经兴废，历经风雨涤荡，骨子里依旧守着一份淡然悠远。

整座寺院以中轴线分东西两园，东园的白莲池、救虎阁、龙王殿、四高僧殿、藏经楼自南向北排布。我向右拐入东园，行至白莲池畔，曲廊迂回盘绕，楼阁花木相互掩映，恍入移步换景的江南园林。

白莲池为唐代所凿方形古池，往昔池中千叶白莲盛放，清雅绝尘，如今莲花不复存在，池畔红枫枝干盘曲，疏叶舒展，自有一番清逸风骨。

江南常熟造园深谙借景、框景之妙。白莲池北侧龙王殿，两层砖木结构，形制玲珑。黄墙圆洞门正对池水，如一方画框，池光枫影尽揽其中，框中便是一卷流动的宋式山水。行至此处，愈觉得这座浸润千年的古刹，每一个细节都透出吴地独有的精巧玲珑。

白莲池东侧辟有一方清幽小院，一跨便由池畔踏入另一重庭院天地。院内叠筑黄石假山，假山边杂植花木，枝叶参差掩映，将山林野趣收拢于一方庭院之内，景随步移，暗含禅寺藏露相生的造园妙理。

穿过小院古朴洞门，便抵达空心潭。潭名取自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中的名句“潭影空人心”，此名自唐代沿用至今，本身就带着一份空灵悠远的诗意。池水由虞山破龙涧的泉水汇流而成，渊深澄澈，九曲石桥横卧潭上，崖岸由黄石垒筑，峭然挺立。

潭边空心亭飞檐翘举，亭边金钱松苍劲挺拔。亭名取自“潭影空人心”，始建南宋，后世屡毁屡修。我驻足亭下，潭影悠悠，波光潋滟，俗世烦扰，都被这一汪碧水缓缓涤荡。

空心潭旁的米碑亭，是东园重要人文胜迹。亭为方形歇山顶木构，古朴精巧。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言如泗在襄阳知府任上得米芾诗迹归乡，请穆大展摹勒上石，建成“三绝碑”：唐诗原诗、米芾书法、穆大展镌刻，一碑串联唐、宋、清三代名家，是兴福寺文脉的实物见证。

由米碑亭旁洞门缓步来到四高僧殿。这里承载兴福寺千年法脉，供奉唐至北宋四位高僧怀述、常达、彦偁、晤恩。四人义理精深、德行高洁，足见几位大德对于兴福寺法脉赓续举足轻重。

从大雄宝殿一侧踏入疏朗的西园。普照堂、斋堂、五观堂错落排布。一汪碧水名团瓢，锦鲤悠游，池畔石舫玲珑精巧，颇有拙政园香洲的意韵，被岁月安然停泊于此。

“团瓢”取自“箪食瓢饮”的典故，暗含禅门简素修行的旨趣。凭舫临风，枫杨柔条拂过水面，游鱼倏忽往来，一动一静，把西园的光阴衬得温润饱满。

团瓢西北为圆通殿，亦称观音殿。殿宇敦厚古朴，主供观世音菩萨。立于殿前，不只是拜一尊像，更是求一份“内心圆融、世事通达”的期许。

与之遥相对望的文殊殿踞于山腰高台，视野开阔，殿内供奉文殊菩萨。

从文殊殿山道北上抵达云栖塔院。门楼题额“云栖塔院”，背刻“解脱自在”，竹林间散落历代高僧灵骨小石塔，清寂肃穆。

拾级而上，山顶日照亭静立山巅，亭名取自“初日照高林”，风声鸟鸣，暗合“山光悦鸟性”的诗境。

绕行塔院，沿半山竹林步道缓步下山。漫山修竹层层叠叠，老松夹道，竹风簌簌，人间纷扰尽数隔于竹影之外，好一条“曲径通幽”的路。我格外偏爱“曲径”二字，婉转含蓄，意境悠远。

行至小径下段，过伴竹楼、寮舍，便见竹香泉。这是古寺遗存的名泉，为史料所载“七泉”之一，泉眼不显，细流无声，于寂静之中觅得一方清趣。

遍览寺中诸景，走出山门，一堵黄色照壁映入眼帘。壁上“华严本山”大字沉厚方正，昭示此地既是千年古刹，亦是华严祖庭。人立照壁前，山门与照壁遥遥相对，千百年梵音似在山林间低回。方才寺外望岳楼吃面的烟火滋味，此刻悄然漫上心头。